“看來是我這模樣，讓諸位姑娘受驚了。”
夫人輕輕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她抬手拂過臉頰，指尖纖細得近乎透明，隨後轉身走向柳下的石桌——
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粗陶茶具，她提起茶壺，將三杯溫熱的茶水斟滿，抬手朝幾人示意，“站著累，過來坐吧，陪我說說話也好。”
花若溪走到石桌旁坐下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夫人的手腕——那裡竟纏著一圈淺色的繃帶，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暗紅。
她心中一動，想起先前在城主府聽到的傳聞：人人都說寂城主對夫人百般疼愛，要甚麼給甚麼，可方才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、夫人單薄的衣著，還有這靜雲院裡過分的安靜，都讓她覺得，這“疼愛”背後，藏著不為人知的束縛。
就像把一隻本該翱翔的鳥，關在了鑲滿珠寶的籠子裡。
雕花窗欞將午後的日光篩成碎金，落在城主夫人素白的裙襬上。
她執盞的指尖泛著薄粉，聞言抬眸時，鬢邊銀蝶步搖輕輕晃了晃，漾開一抹淺淡笑意：“我這副模樣，是不是嚇到你們了？”
朱夢瑤與戚小倩對視一眼，終究是戚小倩先開了口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：“夫人容貌傾城，只是……先前聽聞城主為您尋遍四海奇珍，可您的氣色瞧著仍有些虛弱，我們才一時失了分寸。”
“奇珍？”夫人低笑一聲，將茶盞湊到唇邊，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，“靈脈斷了，就像摔碎的瓷杯，再怎麼往裡面灌清水，也留不住半分。”
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，“好在我是妖族，即便修不了靈力，日子也比凡人長得多，這點苦楚倒算不得甚麼。”
這話聽得花若溪心頭一緊，她連忙岔開話題：“城主派我們來，主要是近來城中不太平，特意囑咐要守好夫人，只要您待在府裡，無論想做甚麼，我們都聽您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朱夢瑤便悄悄攥緊了袖角。
方才初見夫人時，她還覺得城主這般安排是疼惜，可此刻見夫人明明靈脈盡毀，卻連出府的自由都被限制，哪裡是保護，分明是把人困在了這華麗的牢籠裡。
戚小倩也皺著眉，同為女子，她更懂這份身不由己的委屈——若真是深愛，怎會捨得這樣禁錮？
可夫人像是沒聽出話裡的束縛，只是輕輕頷首，語氣依舊溫和：“我本就不愛出門，不會讓你們為難。”
這話讓花若溪都愣住了。
她原本還想著，若是夫人有不滿，自己或許能勸上幾句，可眼前的人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
朱夢瑤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敢多問，只覺得這寂府的安靜裡，藏著說不出的壓抑。
夫人也不在意她們的沉默，自顧自地品著茶。
陽光慢慢移過桌案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她垂著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，彷彿這滿室的人和事，都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。
花若溪幾人也不敢出聲，生怕擾了這份安靜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直到窗外的蟬鳴都弱了幾分，夫人才緩緩放下茶盞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，打破了這一室的沉寂。
“今日該是玄甲夜了吧？”
城主夫人指尖捻著一片飄落的桂花瓣，忽然開口時，簷角的銅鈴恰好輕輕響了一聲。
朱夢瑤愣了愣，仔細回想近日的星象，才點頭應道：“正是，今日正是玄甲夜，所以城裡的燈籠該亮到子時才會熄。”
“玄甲夜蔽星遮月，陰氣最盛。”
夫人將花瓣湊到鼻下輕嗅，笑意裡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，“你們夜裡歇下時，多留些心神，莫要睡得太沉。”
這話來得沒頭沒尾，花若溪剛想追問，夫人卻已轉身走向內室。
素白的裙襬在廊下掃過，竟沒帶起半分聲響，像縷輕煙般消失在雕花門後，只留下滿庭桂香和四人面面相覷的身影。
下一刻，四人默契地閉了聲，以識海傳音交流。
戚小倩的聲音裡滿是困惑：【夫人這話是在提醒我們嗎？玄甲夜會出甚麼事？】
朱夢瑤皺著眉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：【我也說不準，但總覺得夫人今日怪怪的。她待我們溫和，瞧著絕不是壞人，可身上又像裹著層霧，摸不透底細。】
何紅棉緊跟著附言：【古怪是真的，但我更在意玄甲夜——這種日子素來容易生異動，夫人特意提起，恐怕不是隨口說說。】
【要不先給常師兄傳信？】戚小倩面露憂色，【讓他們在外頭也多提防些。】
花若溪卻搖了搖頭，傳音裡帶著幾分審慎：【先別輕舉妄動，常師兄那邊有夜師兄盯著，以夜師兄的本事，應付突發狀況綽綽有餘，這裡是城主府，暗處指不定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，若是貿然傳信，反倒容易暴露行跡。】
【青璃師姐說得對。】何紅棉深以為然，【夜師兄的應變能力不用愁，我們還是先顧好自己，方才夫人那話，總覺得是意有所指，今晚怕是不會太平。】
花若溪沉聲道：【總之，入夜後大家警醒些，不管出甚麼事，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。】
夜幕很快降臨。
花燈節的餘溫還在城中蔓延，遠處隱約能聽見嬉鬧聲，可城主府的庭院裡卻格外安靜，連蟲鳴都淡了幾分。
四人陪著夫人用過晚膳，剛放下碗筷，便被夫人以“要靜養”為由請了出來。
她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，而是分成兩路，一人守著庭院入口，三人則在夫人的臥房外輪流巡查。
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，玄甲夜的黑暗像是有重量般壓下來，連呼吸都覺得沉了幾分。
就在萬籟俱寂，連風聲都停了的瞬間，一道冷冽的劍光突然劃破夜空！
那劍光帶著刺骨的寒意，如流星般直奔夫人的院落而來，劍風掃過桂樹，震得滿院花瓣簌簌墜落，在夜色裡鋪成一片破碎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