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計劃只差最後兩步，府中各處倒無需多費心，唯獨靜雲院那邊，必須盯緊。”
他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夫人是她們當初自己選進來的，讓她們去守，夫人不會起疑，你去吩咐，這兩日只需攔著夫人出府，院內之事，她想做甚麼便隨她。”
“另外，香菱那邊也別放鬆。”寂城主又補了一句，眼神驟然銳利，“那丫頭心思細，別讓她察覺到靜雲院的動靜，壞了大事。”
陳管家心頭一凜，連忙應下。
他清楚，城主夫人是整個計劃的關鍵，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。
不敢再多耽擱，他躬身後退，剛踏出書房大門，便見花若溪與夜冷軒正站在廊下，似是等候多時。
“小青姑娘，劉公子。”陳管家立刻斂去眼底的凝重，臉上堆起熟稔的笑。
花若溪快步上前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急切：“陳管家可算出來了！我們正找你稟報地牢的事——
方才那幾個仙門弟子竟不安分，其中一個還想對夜師兄耍些旁門左道，幸而師兄警醒沒上當，我和師姐已經把挑事的那幾個教訓了一頓，只是怕下手重了，還想請管家示下……”
“這點小事，姑娘不必掛心。”陳管家連忙抬手打斷，他在窺心琉璃裡早已見過花若溪收拾水靈兒的模樣，哪裡還需再聽細節。
他話鋒一轉，引著兩人往廊下僻靜處走了兩步，“我今日找你們，是有更重要的差事要交託。”
“管家請講。”
花若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，面上卻依舊是一副積極領命的模樣，“只要是城主府的事，我們定然全力以赴。”
陳管家清了清嗓子，將早已在心中盤好的說辭緩緩道出：“你們進府也有些時日了，該聽過夫人的事吧？”
見花若溪點頭，他又繼續道，“當年魔潮來襲，夫人為護城，硬生生扛了魔族長老一擊，雖保住了城池，卻落得靈脈盡毀的下場，如今連尋常靈力都用不了……”
他刻意放緩了語速，目光緊盯著花若溪的神色，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——畢竟，讓外人去守城主夫人的院落，容不得半分差錯。
花若溪垂下眼簾，掩去眼底的暗芒，聲音放得輕柔：“原來夫人還有這樣的過往，倒是我們先前唐突了，不知管家讓我們去靜雲院，是要做些甚麼？”
“夫人如今靈脈盡毀，連尋常修士的自保之力都沒有，府裡的大小姐本就對她心存芥蒂，時常去靜雲院攪擾。”
陳管家嘆了口氣，語氣裡添了幾分刻意的憂心，“如今魔族暗探在寂城遊走，城主忙著加固護城大陣，實在分身乏術，這才讓我挑幾個可靠的人，去給夫人做個伴兒，順便護著她。”
夜冷軒眉頭微蹙，故作遲疑地開口：“可我與師妹們不過煉氣修為，若真遇上魔族，怕是連自己都護不住，更別提保護夫人了，這差事太過重要，我們怕難當此任。”
“劉公子這話就見外了。”
陳管家連忙擺手，眼底閃過一絲不耐，卻又很快壓下去，“城主既點了你們，自然是信得過你們的穩妥，再說了，你們只需守著夫人別出府就行——府內有護院巡邏，真有動靜也輪不到你們動手，不過是防著夫人被人驚擾罷了。”
花若溪適時拽了拽夜冷軒的衣袖，聲音軟和卻帶著篤定：“師兄，管家既這麼信任我們，咱們哪能推辭？這可是城主府看重咱們的機會。”
“小青姑娘這話在理！”
陳管家立刻接話，目光掃過兩人，“夫人是女子，身邊跟著女眷也方便些，就勞煩小青姑娘帶著你的兩位師姐，即刻去靜雲院吧，我還有別的事要去安排。”
話落，他也不給兩人再開口的機會，轉身便匆匆離去。
夜冷軒看著他的背影，眉頭擰得更緊。
“這陳管家突然調我們去護著城主夫人，分明是還在試探我們……”
“計劃得改，但查探不能停。”
花若溪打斷他，趁四下無人，飛快從袖中摸出一張泛著淡金光紋的符篆塞到他手裡，踮腳湊到他耳邊低語，“這是傳訊符，我去靜雲院盯著城主夫人，你想辦法再潛回地牢，看看能不能從別人嘴裡套出更多關於寂城主計劃的線索，若有異動，立刻用符篆傳信。”
夜冷軒接過符篆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重重點頭：“青璃師妹放心，我會小心行事。”
……
一刻鐘後，花若溪帶著戚小倩、何紅棉、朱夢瑤來到靜雲院。
院門虛掩著，院內飄著淡淡的蘭花香，與別處的肅穆不同，這裡竟透著幾分雅緻——西側搭著一架葡萄藤，藤下襬著一張竹編躺椅，椅旁的石桌上放著一套未收的茶具。
東側砌著一方淺池，池邊種著幾株垂柳，風一吹，柳條垂落池中，驚得錦鯉四散遊開，尾鰭掃過水麵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“看來夫人倒是個愛清靜的人。”戚小倩輕聲感嘆。
四人剛把簡單的行李放到陳管家早已備好的偏房，便見庭院中央的柳樹下，坐著一道素色身影。
那人披著一件月白披風，手裡捧著一卷書，陽光透過柳葉灑在她身上，連發絲都染著淡淡的金光，正是城主夫人。
正午的日頭正烈，陽光潑灑在靜雲院的青石板上，連空氣都透著暖意。
可花若溪三人踏入院中時，卻像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寒牆——一股冷意從腳底緩緩攀上來，順著腳踝纏上脊背，讓本該燥熱的時節，竟生出幾分深秋的寒涼。
庭院東側的垂柳被風拂得輕晃，樹影在地面織成細碎的網。
網中央，一道藍衣身影正背對著她們站著，青絲鬆鬆挽著，髮尾垂落在素色衣襟上。
她微微仰頭，目光落在柳枝間，不知在看甚麼，連身後的腳步聲都未曾驚動。
直到花若溪幾人站定，那人才緩緩轉過身來。
風恰好吹起她額前的碎髮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——這是花若溪第一次看清城主夫人的模樣。
先前幾次遠遠瞥見，夫人總是坐在珠簾之後，周身裹著華貴的錦緞，珠翠滿頭，只能瞧見模糊的輪廓，倒應了外界“寂城主寵妻如寶”的傳言。
可眼前的夫人，卻與傳言裡截然不同。
她穿的不過是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法衣，布料單薄，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瘦，肩骨清晰得幾乎要撐破衣料。
臉上沒有半點血色，唇瓣泛著淺淡的青，唯有一雙赤色眼眸，在蒼白麵容的映襯下，亮得有些驚人，像是燃著一簇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