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時,一山之隔的清溪岸,原本靠在竹邊假寐的花若溪,突然猛地睜開了眼。
方才她意識沉入淺眠,竟被一股尖銳的痛感刺穿心神,像有根無形的針,狠狠紮在心臟上,逼得她瞬間回神,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前的草葉,將嫩綠的葉片掐出了汁。
戚小倩與何紅棉本就未真睡,察覺到她的動靜,立刻翻身坐起。
何紅棉率先湊過來,見花若溪臉色發白,指尖還在微微顫抖,不由皺緊了眉:“青璃師姐,你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花若溪抬手按住心口,那陣劇痛已褪去,可心底的慌亂卻像潮水般湧上來,連呼吸都帶著不穩,“方才……像是有人在扯我的心神,疼得我根本沒法穩住氣息。”
戚小倩聞言,指尖掐了個簡單的測靈訣,往花若溪周身探去,卻沒察覺到任何邪祟氣息:“妖修的心神本就比人修敏銳,可從沒聽說過會無端刺痛……難道是秘境的靈氣出了問題?”
她話剛落,便見花若溪突然抬眼,目光直直望向西側的蝕夢谷——那裡只有沉沉的夜色,連星光都透不過去,可她的眼神裡,卻滿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何紅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只覺夜色裡藏著說不出的壓抑:“青璃師姐,那邊是……”
“可能等不到天亮了,我現在就要走。”花若溪猛地收回目光,起身時動作都有些急,指尖的草汁蹭在衣襬上,她卻渾然未覺,“我總覺得,西邊出事了,再等下去,怕是要來不及。”
她自己也說不清這份直覺從何而來,只知道那陣心神刺痛後,有個聲音在催她——再快一點,去西邊。
戚小倩與何紅棉對視一眼,雖滿心疑惑,卻還是立刻收拾好東西。
清溪岸的夜色還濃,花若溪三人已御劍升空。
劍光劃破墨色天幕,戚小倩和何紅棉,與花若溪周身縈繞的淡紫妖力交織在一起,三道光影掠過林梢,朝著蝕夢谷的方向疾馳,連風聲都被甩在身後。
誰都沒多問緣由,只看花若溪緊繃的側臉,便知此事絕不能耽擱。
而蝕夢谷中,夜冷軒的意識早已墜入織夢蛛佈下的幻境。
作為萬劍宗首席,他從不是沉溺虛妄之人。
當黑霧裹住他的瞬間,識海便響起警鐘——他曾在宗門古籍中見過織夢蛛的記載,知曉這魔物最擅長勾起人心底的執念,以幻境耗損修士靈力。
所以從踏入幻境的第一刻起,他便緊守心神,指尖始終扣著劍鞘上的護心符,任憑眼前場景流轉,始終保持著冷眼旁觀。
先是天魔戰場的血色漫天,他曾在那裡斬殺過三頭妖獸,如今幻境重現,斷肢與硝煙依舊刺鼻,可他只淡淡掃過,連握劍的衝動都沒有。
再是宗門大比的高臺,他站在金丹期魁首的位置上,聽著臺下弟子的歡呼,師父在一旁點頭讚許,這份曾讓他熱血沸騰的榮耀,此刻在他眼中也只是模糊的虛影。
“就這點能耐?”夜冷軒在幻境中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譏誚,“你挖出來的這些,還不夠我練劍時熱身。”
織夢蛛的笑聲在識海迴盪,帶著一絲不悅:“別急,劍修的心,最硬也最軟,我總會找到你的軟肋。”
話音剛落,眼前的場景驟然變換。
漫天血霧與高臺歡呼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銀杏林——枝繁葉茂的古銀杏樹下,落滿了金黃的葉片,風一吹,便簌簌作響。
夜冷軒的腳步頓住了,這是紫薇山的後山,是他年少時練劍累了,常會歇腳的地方。
他挑眉,倒要看看織夢蛛還能玩出甚麼花樣。
可下一秒,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銀杏樹下,一個身著白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,伸手去接飄落的葉片。
聽到腳步聲,她緩緩轉身,髮間彆著一朵新鮮的紫薇花,唇角彎起時,眼底像是盛著星光:“夜冷軒,你怎麼才來?說好今日帶我去山後的桃林,嘗你藏的桃花酒呢?”
是花若溪。
夜冷軒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,指節泛白,連護心符的金光都晃了晃。
他見過花若溪的模樣,卻從未見過她這般輕快的神色——沒有平日的冷靜自持,沒有面對危機時的銳利,只有少女般的鮮活,連語氣裡都帶著點嬌嗔。
這不是他記憶裡的任何一段場景。
織夢蛛竟能順著他心底藏得最深的念想,編織出他從未經歷過,卻無比渴望的畫面。
“你……”夜冷軒張了張嘴,聲音竟有些發啞。
識海的幻境突然變得無比真實,銀杏葉的清香、花若溪裙角的風,甚至她眼中自己的倒影,都清晰得不像假的。
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神,在這一刻,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怎麼會是花若溪?
夜冷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連呼吸都變得滯澀。
眼前的白裙女子還在笑著,銀杏葉落在她肩頭,可他卻無比清醒——這段畫面從未在他的記憶裡存在過,是織夢蛛順著他心底最隱秘的念想,硬生生織出來的幻境。
可為甚麼……他的執念會與她有關?
這些年他一心練劍,只當花若溪是並肩試煉的同伴,可方才看見她笑的瞬間,他緊繃的心神竟會驟然失守。
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喉嚨裡打轉,他甚至忘了這是幻境,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,指尖幾乎要觸到她裙角的風。
就在這時,變故突生。
“花若溪”的笑容突然僵住,臉頰像碎裂的琉璃般裂開細紋,緊接著,整個銀杏林、漫天落葉,都在瞬間崩成無數黑色碎片,往無盡的深淵墜落。
夜冷軒只覺識海一陣劇痛,眼前猛地一黑,連最後一絲意識都被黑暗吞噬,身體軟軟地倒在黑霧中,眉心那縷霧絲,終於完全鑽進了他的識海。
而山谷入口處,三道劍光驟然落地。
花若溪剛躍下劍,目光便被山谷中央的身影攥住——夜冷軒被無數道黑色蛛絲縛在半空,玄色法袍與濃稠的黑霧纏在一起,連那抹標誌性的白色髮帶,都黯淡得像蒙了灰。
他雙目緊閉,頭無力地垂著,周身的靈力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,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黑霧徹底吞掉。
“是夜師兄!”何紅棉低呼一聲,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,就要衝進去,卻被花若溪一把拉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