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法長老本就看元長老不順眼,此刻聽他這般詆譭花若溪,頓時炸了毛:“元長老,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!我青雲宗弟子向來恩怨分明,別人敬我們一尺,我們還人一丈,但若有人敢算計我們,自然要討回公道!難不成只許你靈虛宗弟子耍手段坑人,就不許別人反擊?”
“我不過是好意提醒,執法長老何必如此動怒?”
元長老擺出一副“好心沒好報”的模樣,見執法長老怒目而視,也不再爭辯,轉而看向一旁正關注另一處水鏡的劉長老,話鋒一轉。
“說起來,這次試煉的弟子中,又有誰能比得上萬劍宗的夜冷軒?只可惜啊,當年他從天魔戰場回來後,道心受損,境界從元嬰跌至金丹,否則以他的天賦,哪裡需要來和這群新弟子爭搶秘境機緣?”
這話看似惋惜,實則滿是陰陽怪氣。
執法長老如何聽不出他的用意,無非是見不得旁人被稱讚,便要拿夜冷軒的舊事來潑冷水,當即冷聲道:“元長老倒是清閒,不去關注自家弟子的安危,反倒有心思在這裡議論別人的長短。”
元長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卻也不再接話,只是目光重新落回水鏡,盯著花若溪的身影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……
秘境之內,山境兩隔。
花若溪等人棲身的清溪岸,靈霧繞著青竹漫卷,連落英都帶著暖光!
而僅隔一道斷雲嶺的另一側,蝕夢谷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——深褐巖壁爬滿暗紋,低空懸著的黑霧不是流動,而是凝成蛛絲般的細縷,連風掠過都帶著刺骨的涼意,將夜冷軒的身影裹在正中。
他並非被蠻力束縛,卻比捆綁更難熬。
那些黑霧像有尖牙的活物,順著他的袖口、領口往皮肉裡鑽,最細的一縷竟黏在眉心,正緩緩滲進識海。
佩劍斜插在石縫中,劍穗垂落不動,劍身上本該流轉的靈光,此刻卻蒙著一層灰翳。
他雙眼緊閉,睫毛劇烈顫抖,臉色白得像浸了霜,指節因攥緊成拳而泛出青痕,喉間偶爾溢位的悶哼,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掙扎。
在所有試煉弟子裡,夜冷軒的謹慎是出了名的——出發前他反覆檢查護身法器,入秘境時更是提前掐了隱匿訣,可運氣偏生壞到了極致。
傳送陣的白光還沒散盡,他便覺周身靈氣驟然變冷,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從黑霧裡探出來。
不等他祭出佩劍,整個蝕夢谷突然亮起暗紫色的陣紋,那些紋路由黑霧交織而成,瞬間在他頭頂織成一張巨網,連一絲靈力都逃不出去。
他很快弄清了對手的來歷——那不是傳說中被封印的上古兇獸,而是秘境千年怨念凝結成的“織夢蛛”。
這魔物沒有實體,是千年前靈霄大陸一場浩劫後,無數修士的悔恨、痛苦與不甘,被秘境靈氣裹纏,最終在蝕夢谷聚成的邪祟。
它不能離開山谷半步,卻能感知每個踏入者的識海,尤其擅長從記憶深處挖出最痛的執念,再用那些執念織成幻境,將人困死其中,以修士的靈力與負面情緒為食。
織夢蛛的實力不算頂尖,卻最是難纏。夜冷軒揮劍劈向黑霧,劍氣穿過霧團時竟像泥牛入海,連半點波瀾都激不起來,反倒是那些黑霧被劍氣驚動,鑽得更快了,無數破碎的畫面突然撞進他的識海——
有他少年時在劍冢練劍,因分心被師父罰跪三天三夜的場景,有他為求劍境突破,在寒潭中閉關半月,差點凍僵的片段。
最清晰的,卻是三年前那一戰——他為護同門,眼睜睜看著師兄被妖獸撕碎,而自己的劍,偏偏慢了半息。
“若你再快一點,他就不會死了。”
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著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是就貼在他耳邊,“你練劍這麼多年,連自己人都護不住,算甚麼劍客?”
這話像一根針,精準刺中了夜冷軒心底最深的疤。
這些年他沒日沒夜練劍,說要追求劍道極致,其實是在逃避——逃避自己“不夠強”的事實,逃避師兄臨死前伸過來的、沒能抓住的手。
而此刻,織夢蛛正把這份執念往大了扯,那些鑽進識海的黑霧,竟化作師兄染血的臉,一遍遍在他眼前晃:“冷軒,為甚麼不快點?”
他的意識開始發沉,眼皮重得像掛了鉛。
石縫裡的“寒鋒”突然顫了顫,劍鞘上的雲紋閃過一絲微光——那是他入門時,師父親手刻的護心符,此刻竟被織夢蛛的邪氣激得醒了過來。
金光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,剛觸到眉心,識海里的幻境便碎了一角。
夜冷軒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清明,他抬手握住劍柄,劍尖斜指地面,一道清冽的劍氣劈出去,雖沒傷到織夢蛛,卻暫時逼退了纏在身上的黑霧。
可他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
護心符的力量撐不了多久,而織夢蛛的幻境,會隨著他的執念越來越牢。
蝕夢谷的黑霧還在往他身上聚,頭頂的紫網閃爍得更亮了,夜冷軒盯著周圍的岩石——
他記得古籍裡說過,怨念凝結的邪祟,最怕“自身執念的反噬”,他必須在靈力耗光前,找到自己執念的破綻,否則,遲早會變成織夢蛛的養料。
就在這時,黑霧突然劇烈翻湧起來,那些霧團在他面前聚成一道纖細的身影——粉衣輕揚,裙襬上還沾著細碎的黑霧,可那張臉……
夜冷軒的呼吸猛地一滯,握劍的手又緊了緊,指尖的金光,差點散了。
黑霧在夜冷軒面前凝出的身影愈發清晰——粉衣垂落的裙襬還纏著未散的霧絲,髮間彆著一朵由黑霧凝成的花,正是織夢蛛的人形化身。
她緩步走到三步之外,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空中的霧縷,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,而非待宰的獵物。
“靈霄大陸的修士,倒是比百年前那些貨色堅韌些。”
織夢蛛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迴響,落在夜冷軒耳中,竟讓他識海的幻境又晃了晃,“劍修的執念最是醇厚,你心裡藏的那些東西,夠我撐上百年了。”
她分明沒動,夜冷軒卻覺周身的黑霧又緊了幾分,眉心那縷霧絲鑽得更快,識海里那張熟悉的臉,已經近得能看清瞳孔裡的自己。
織夢蛛以為勝券在握,指尖輕輕一點,便要加速抽取夜冷軒的靈力。
可她沒注意到,夜冷軒垂在身側的手,正悄悄扣住了劍鞘上的護心符——那道金光雖弱,卻在他的意念催動下,正順著血脈往眉心湧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