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墨的桃花瓣,沉沉壓在桃花塢的飛簷上時,花若溪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宗門。
她卡在練氣期已有三月,既不能像師兄師姐那樣辟穀斷食,今日跟著袁秋水處理雜務跑了大半個山頭,此刻腹中空空如也,連靈力運轉都慢了半拍。
路過通往後山飯堂的岔路時,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響,她抬頭便見黎莫愁倚著硃紅廊柱,月白裙裾上還沾著幾片未散的桃花瓣。
“小師妹這是要去飯堂?”黎莫愁直起身,指尖漫不經心地拂去花瓣,眼底藏著點笑意。
花若溪摸了摸肚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:“想著能不能趕上最後一批靈食……”
話沒說完,手腕便被溫軟的力道牽住。
黎莫愁拉著她轉身往相反方向走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:“去甚麼飯堂?那大鍋煮的靈米連靈氣都散了大半,今日帶你嚐點不一樣的。”
“可是師姐,這是往靈算峰後院去的路啊!”花若溪被拉得踉蹌了兩步,忍不住出聲,她來靈算峰半月,只知道後院住著幾位潛心修煉的師兄,從未聽說那裡有吃食。
黎莫愁回頭衝她眨眨眼,指尖悄悄往斜前方的小院指了指:“咱們峰沒有尋常廚子,但有位藏得深的廚修——等會兒你就知道了。”
穿過兩道月亮門,鼻尖先撞上一股濃郁的香氣。
那香氣不似飯堂靈食的單薄,裹著清靈的草木氣,混著某種獸肉的醇厚,勾得人舌尖發顫。
花若溪順著香氣望去,只見石桌旁坐著個青衫少年,正是平日裡總捧著丹書的陌九,而不遠處的小廚房門口,正有個玄衣身影端著陶碗出來,袖口還沾著點麵粉。
“五師兄?”花若溪愣住,她只知道何書桓是峰裡天賦頂尖的丹修,卻從沒聽說他還會下廚。
“別驚訝,”黎莫愁拉著她坐下,順手從陌九面前的碟子裡捏了塊糕點遞過來,“何書桓的廚修天賦,比丹道還高些,當年師父想讓他轉修廚修,他倒好,非要抱著丹爐說要煉出能讓人‘吃’出修為的丹,從此就再沒輕易下過廚。”
陶碗落在石桌上時,熱氣裹著香氣撲面而來。
花若溪看著碗裡瑩白的靈米,上面臥著塊金黃的獸肉,旁邊還綴著幾顆泛著靈光的野果,只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“你還沒築基,總去飯堂來回跑太費時間,”何書桓在她對面坐下,語氣平淡卻帶著暖意,“往後一日三餐我來做,你專心修煉便是。”
花若溪捧著陶碗,小聲說了句“謝謝五師兄”,低頭時沒看見,黎莫愁和陌九對視一眼,眼底都浮起點無奈的笑意——這位小師妹,怕是還沒明白,能讓何書桓放下丹爐下廚,可不是“幸運”兩個字就能概括的。
陶碗剛落,何書桓又端來漆木托盤,五樣菜式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——琥珀色的蜜汁排骨裹著晶亮的糖霜,翡翠般的靈蔬襯著嫩白的菌片,最惹眼的是那碗紅燒肉,肥瘦相間的肉塊浸在紅亮的醬汁裡,熱氣一騰,濃郁的香氣便順著風往鼻尖鑽。
花若溪原本對吃食並不上心,可肚子裡的飢餓感在此刻翻湧上來,竟讓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。
沒等她反應,腹間突然傳出一聲響亮的“咕”聲,她耳尖瞬間燒得發燙,正想低頭掩飾,眼前卻遞來一雙竹筷。
何書桓的指尖修長,握著筷子的動作都透著幾分雅緻,他眼底含著淺淡的笑意:“餓了就先吃,不必拘謹。”
花若溪道了聲謝,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。
牙齒剛觸到肉皮,酥軟的觸感便漫開,肥油早已化在湯汁裡,瘦肉吸足了醬香,嚼起來滿口生津。
她眼睛倏地亮了,像發現了寶藏似的,又飛快夾了一筷子靈蔬——脆嫩的菜葉裹著淡淡的靈氣,嚥下時連丹田都覺得暖融融的。
她邊吃邊偷偷想,五師兄這手藝,若是在山下開家食肆,怕是要被修士們擠破門檻,靈算峰的靈石說不定都能多攢些。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她按了回去——萬一五師兄覺得她多事,不肯再給她做飯了怎麼辦?
石桌對面,黎莫愁和她一樣吃得飛快,唯有陌九慢斯條理地夾著菜。
就在這時,何書桓放下筷子,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,聲音不高卻讓兩人的動作頓住了。
“既然嚐了我的菜,幫個忙如何?”他說著,從儲物袋裡摸出個瓷瓶,倒出三粒圓滾滾的丹藥,“我新煉的‘清靈丹’,還缺人試藥,大師姐和三師弟願意試試嗎?”
黎莫愁夾菜的手僵在半空,嘴角的笑意瞬間垮下來,連帶著陌九的動作也慢了。
沒等兩人開口,何書桓的目光又轉向花若溪:“小師妹也來一粒吧,這丹藥溫和,對你煉氣期的修為也有裨益。”
“好啊!”花若溪想都沒想就應了,在她看來,五師兄廚藝這麼好,煉的丹藥肯定也不錯,幫點忙是應該的。
可她剛要伸手去接丹藥,卻見黎莫愁猛地放下筷子,臉上是一副“生無可戀”的表情,連陌九都皺了皺眉。
花若溪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舉到半空的手頓住了——難道五師兄的丹藥有問題?不至於會吃死人吧?
花若溪的手僵在半空,眼尾餘光瞥見黎莫愁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裡,而陌九握著筷子的指節都泛了白,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勁。
“五師兄的丹藥……有甚麼問題嗎?”她小聲問,指尖悄悄往回縮了縮,方才對紅燒肉的滿足感,竟莫名摻了點慌。
黎莫愁像是被這話戳中了開關,猛地抬頭,苦著臉擺手:“倒也不是會死人,就是上次試他那‘潤喉丹’,我連著三天說話都帶著蜜糖味,三師弟更慘,試了‘醒神丹’,三天三夜沒閤眼,抱著丹書抄了百遍心法。”
陌九聞言,難得點頭附和,聲音裡帶著點無奈:“那丹藥藥效太烈,尋常修士受不住。”
何書桓指尖捻著丹藥,眉頭微蹙,卻沒反駁,只是看向花若溪時,語氣軟了些:“這次的清靈丹我改良過,藥性溫和了許多,本想著讓你們試試,看是否還會有副作用。”
花若溪看著他眼底的認真,又想起碗裡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,心裡頓時糾結起來——拒絕吧,辜負了五師兄的好意,答應吧,又怕真像師姐師兄說的那樣出糗。
黎莫愁見她為難,趁機拉了拉她的衣袖,衝何書桓笑道:“五師弟,你看這天都黑透了,小師妹剛練了一天雜務,靈力本就虛,這會兒試藥怕是不穩,不如咱們約在明天辰時,等她養足了精神,咱們三個一起試,也好多個人盯著,你說呢?”
陌九立刻跟上:“大師姐說得對,明日試藥更穩妥,我還能提前備好安神的草藥,以防萬一。”
何書桓看了看窗外沉得更濃的暮色,又掃過花若溪眼底的倦意,指尖的丹藥轉了兩圈,終究點了頭:“也好,那就明日辰時,還在這裡。”
說著,他把丹藥收回瓷瓶,又給花若溪夾了塊獸肉,“先把飯吃完,別餓著。”
花若溪鬆了口氣,低頭扒著靈米,卻總覺得嘴裡的肉香裡,悄悄藏了點“明日試藥”的緊張——只是那肉太好吃,她嚼著嚼著,又把這點緊張拋到了腦後,只想著明天要是試完藥,還能吃到五師兄做的飯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