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在抖。
不是錯覺，案板上的菜刀正跟著震動頻率上下跳躍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
刺耳的引擎咆哮聲撕裂了街道的喧鬧。
一輛重型泥頭車衝破了街口的警戒線。
它沒有減速。
油門被踩到底，十二個巨大的輪胎碾碎了地面的減速帶。
車頭死死對準了大排檔。
對準了剛剛排起長隊的食客，對準了放在灶臺旁邊的煤氣罐。
“躲開！”
李凡扯著嗓子嚎了一句，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王大媽。
哪吒紅了眼。
他骨子裡的戰意被這鋼鐵巨獸激了出來。
“鐵疙瘩也敢撞小爺的場子！”
他雙腿微曲，腳下泥土地被踩出兩個深坑，整個人就要迎著泥頭車衝上去。
他要用肉身硬扛。
“你瘋了！”
李凡一把死死抱住哪吒的腰，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。
“你現在是凡人！”
“沒法力了！”
“撞上去會被碾成肉泥的！”
哪吒掙扎的動作一僵。
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龐大車頭，感受著自己這具毫無真氣流動的凡人軀體。
擋不住。
真的擋不住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。
他沒有退。
他在盤算距離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速度超過一百碼，帶著幾十噸的慣性。
跑不掉的。
煤氣罐一旦被撞爆，這條街上的人全得死。
物理法則在這裡是絕對的。
得找個不講物理法則的東西。
葉驚鴻抬起右手。
他摸向耳朵後面。
那支“天道酬勤筆”還別在那裡。
這是唯一從高維世界帶出來的東西，還殘留著一絲修改設定的能力。
拔筆。
葉驚鴻手腕翻轉。
他沒有紙。
他一把扯下掛在灶臺上方，用來記菜名的小黑板。
筆尖落在木板上。
寫甚麼？
寫泥頭車爆炸？
不行，這支筆現在的力量太弱，強行修改現實世界的龐然大物會直接反噬斷裂。
得寫自己能掌控的東西。
寫跟自己聯絡最深的東西。
他看向手邊那口黑鐵鍋。
就是它了。
筆走龍蛇。
五個大字在點選單上成型。
【堅不可摧的鍋】。
字跡落下的瞬間。
黑鐵鍋表面閃過一絲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色流光。
就是現在。
葉驚鴻扔掉筆。
雙手握住粗糙的木質鍋柄。
雙腿分開，膝蓋微曲，腰背挺直。
一個最標準的扎馬步姿勢。
十米。
五米。
泥頭車的遠光燈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葉驚鴻閉上眼睛。
他不用看。
億萬次顛勺練就的肌肉記憶，在這一刻接管了身體。
腰部發力，力量順著脊椎傳導至雙臂。
他迎著泥頭車的車頭，猛地掄起那口黑鐵鍋。
拍了上去！
“老葉——”
李凡閉上了眼睛，不敢看接下來的血肉橫飛。
“鐺——！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金屬碰撞的音波在街道上炸開，震碎了旁邊幾家店鋪的玻璃櫥窗。
時間停滯了。
沒有爆炸。
沒有血肉橫飛。
李凡睜開眼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。
哪吒瞪大了眼睛。
圍觀的賽博打工人們舉著手機，螢幕裡的畫面定格。
那口黑鐵鍋，穩穩地停在半空。
鍋底抵著泥頭車的保險槓。
大鐵鍋連一絲劃痕都沒有。
葉驚鴻的雙腳在泥土地上犁出了兩道半米深的溝壑，但他站住了。
而那輛重達數十噸的泥頭車。
車頭嚴重凹陷，水箱爆裂，綠色的防凍液噴湧而出。
巨大的反作用力讓泥頭車的後輪高高翹起，整個車身幾乎折成了九十度。
然後“砰”的一聲，重重砸回地面。
硬生生停在了大排檔門前一厘米處。
全場死寂。
長達十秒的死寂。
這是違揹物理學的一幕。
一個人，一口鍋，逼停了一輛滿載加速的泥頭車。
“臥槽！”
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。
緊接著，掀翻屋頂的尖叫聲在商業街上空爆發。
“超人！這是超人吧！”
“我拍下來了！我全都拍下來了！”
“這鍋賣不賣！我出一千萬！”
葉驚鴻收回鐵鍋。
他的雙手在發抖。
虎口裂開了，鮮血順著鍋柄往下滴。
雖然鍋堅不可摧，但反震的力道還是實打實地傳到了他這具凡人軀體上。
得儘快解決這事，不然手廢了沒法做菜。
泥頭車駕駛室的門被一腳踹開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司機從裡面爬了出來。
他被震得七葷八素，滿臉是血。
他看著站在車頭前，手裡拎著一口鍋的葉驚鴻，像見到了鬼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人……”
司機雙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。
一股騷味瀰漫開來。
他嚇尿了褲子。
憤怒的群眾已經圍了上來。
剛才這輛車可是衝著他們所有人來的。
“打死這個殺人犯！”
“報警！把他抓起來！”
司機看著周圍一雙雙要吃人的眼睛，徹底崩潰了。
“別打我！別打我！”
他捂著腦袋，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。
“不是我要撞的！”
“是資本平臺的人！他們給了我一百萬！”
“他們讓我製造意外車禍，把這家店連人帶攤全碾碎！”
人群再次死寂。
剛才還在歡呼的賽博打工人們，臉色全變了。
一百萬。
買一條街人的命。
買這個唯一能給他們做一口真飯的廚子的命。
一個穿著黃馬甲的外賣小哥攥緊了拳頭。
他看了看手裡剛領到的那份散發著化學香精味的合成代餐。
又看了看葉驚鴻灶臺上那鍋還冒著熱氣的高湯。
“資本不僅餵我們吃垃圾。”
外賣小哥咬著牙，把合成代餐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還要殺給我們做好飯的人！”
這句話點燃了火藥桶。
“去他媽的資本！”
一個程式設計師扯下了脖子上的工牌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老子天天加班給他們寫程式碼，他們連口真飯都不讓老子吃！”
一個滿身泥汙的建築工人走上前。
他脫下髒兮兮的外套，扔在一邊。
他站在了大排檔的前面，面對著街道。
外賣小哥走了過去，站在建築工人旁邊。
程式設計師也走了過去。
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路人，吃過葉驚鴻炒肉的食客。
一個個全部走了出來。
他們手挽著手。
在泥頭車和大排檔外圍，組成了一道人牆。
一層。
兩層。
三層。
數百名賽博都市的底層打工人，用血肉之軀把大排檔護在了正中間。
“鐵鍋護衛隊成立！”
外賣小哥扯著嗓子吼道。
“今天誰想動這家店，先從我們屍體上壓過去！”
葉驚鴻看著這堵人牆。
他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，拿起案板上的菜刀，繼續切肉。
手還在抖，但他切得很穩。
這頓飯，必須做完。
李凡在吧檯後面急得直跳腳。
“老葉！這事沒完！他們能派車撞，就能派別的來！”
“得把事情搞大！讓他們不敢明著動手！”
李凡看向人牆裡的那個程式設計師。
“兄弟！你電腦帶了嗎！”
程式設計師一愣，拍了拍背後的雙肩包。
“高配的，剛寫完需求。”
“借我用用！”
李凡一把接過膝上型電腦，放在吧檯上翻開。
他沒有法力，但他腦子裡的程式碼知識還在。
李凡十根手指放在鍵盤上。
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，手指化作了一片殘影。
鍵盤被敲擊出機槍掃射般的聲響。
“查賬戶流水。”
“追蹤IP地址。”
“破解防火牆。”
李凡嘴裡唸唸有詞。
三分鐘。
螢幕上彈出了一個隱藏的離岸賬戶。
裡面躺著一百萬的轉賬記錄。
付款方：01資本平臺後勤部。
“找到了！”
李凡眼睛放光。
“順藤摸瓜，我再挖點東西出來。”
他繼續敲擊。
兩分鐘後。
一段加密的通話錄音被提取出來。
“直接撞過去，死幾個人無所謂，事後按最高標準賠償。必須把那個攤子平了。”
這是那個資本總裁的聲音。
李凡冷笑一聲。
“想玩輿論戰？老子教教你怎麼玩！”
他鎖定賽博都市所有的公共廣告大螢幕介面。
“全頻段廣播，傳送！”
回車鍵重重敲下。
街道兩旁。
那些正在播放虛擬偶像跳舞、奢侈品廣告的巨大全息螢幕，同時閃爍了一下。
畫面全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張清晰的轉賬記錄截圖。
緊接著，資本總裁那冰冷殘忍的聲音，透過街道上所有的擴音器，同步播放。
“直接撞過去，死幾個人無所謂……”
整條商業街炸了。
不僅是商業街，整個賽博都市都炸了。
所有看到螢幕、聽到錄音的人，都停下了腳步。
此時。
賽博都市最高層的雲端辦公室裡。
資本總裁看著落地窗外，那些變成了自己罪證的大螢幕。
他手裡的紅酒杯被捏得粉碎。
玻璃渣刺破了掌心，鮮血流了出來。
“蠢貨！全是一群蠢貨！”
總裁氣急敗壞地咆哮著。
辦公桌上的全息投影電話瘋狂閃爍，全是指責和質問的股東來電。
股價監測螢幕上，01資本的線條正在以垂直的角度暴跌。
幾分鐘內，蒸發了數百億市值。
總裁一腳踹翻了辦公桌。
他知道，常規手段已經壓不住了。
輿論反噬，群眾保護。
那個破排擋正在成為這座城市反抗資本的圖騰。
必須徹底抹殺，不留一絲痕跡。
他撕破了臉皮。
他拿起一部沒有聯網的黑色加密電話。
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接賽博都市最高治安官。”
總裁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電話接通。
“我是01資本總裁。”
“商業街出現嚴重恐怖襲擊，目標使用了未知高危武器。”
“我要求出動‘清道夫’機甲部隊。”
“以反恐名義。”
總裁看著窗外那個渺小的大排檔方向，咬著牙擠出最後一句話。
“把那條街，給我夷為平地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收到。‘清道夫’編隊已升空，預計三分鐘後抵達目標上空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。
總裁看著自己流血的手，冷笑起來。
輿論？
在絕對的火力面前，輿論連個屁都不是。
死人是不會發聲的。
大排檔前。
葉驚鴻切完了最後一塊肉。
他抬起頭。
天空中的雲層被撕裂了。
十二個巨大的紅色光點，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，正從雲端急速墜落。
那不是無人機。
那是十二臺高達十米的重型武裝機甲。
炮管已經開始充能，散發著毀滅的藍光。
李凡看著天空，手指僵在了鍵盤上。
“老葉……”
李凡嚥了口唾沫。
“這次，鍋可能擋不住了。”
葉驚鴻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他看了一眼那支只剩下一半墨水的“天道酬勤筆”。
他握住了菜刀的刀柄。
“擋不住，就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