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將那塊寫著“今日營業”的牌子翻了過去。
另一面，是兩個用黑色記號筆寫下的，龍飛鳳舞的大字。
【休業】
李凡、哪吒、阿呆，還有蹲在牆角的旺財，同時圍了過來。他們的目光裡，帶著一絲不易察的全都落在了葉驚鴻的身上。
葉驚鴻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，那隻剛剛顛勺億萬次的手，此刻正微微發顫。
“收拾一下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我們去進貨。”
道衍真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，手中拂塵輕點，前方的虛空如水面般盪開一圈漣漪。
漣漪中央，空間被撕開一道漆黑的裂縫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一切物質與能量都被那道裂縫無情地吞噬。
“走吧。”道衍真人面色凝重，“【遺忘之河】沒有回頭路。”
眾人穿過裂縫。
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。
天空是單調的灰，大地是死寂的黑。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灰色大河，在黑色的河床上靜靜流淌，沒有一絲波瀾，沒有半點聲響。
河水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鉛，無數米粒大小的、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光點，在河水中緩緩沉浮，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灰色雪。
這裡安靜得可怕。
沒有風聲，沒有水聲，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變得模糊不清。
“千萬別沾水。”
道衍真人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直接響起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“這河水，由萬界生靈‘遺忘’的記憶匯聚而成。每一滴，都是一段被拋棄的過往。”
他指著河裡那些沉浮的光點。
“一旦沾上，你就會忘記自己是誰，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，在這條河裡永世沉淪。”
話音剛落。
一陣極其輕微的、木槳劃破粘稠液體的聲音，從灰色霧氣深處傳來。
一艘破舊的烏篷船，無聲地破開河面，緩緩向岸邊靠攏。
船頭站著一個身影，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裡，臉上是一片純粹的、沒有任何五官的陰影。
擺渡人。
他沒有開口，只是伸出一隻乾枯得如同樹枝的手。
一個冰冷的意念，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裡。
“船費。”
“一個珍貴的記憶。”
哪吒第一個上前，他撇了撇嘴，一臉無所謂。
“行吧，反正打過很多次了，不差這一次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一縷細若遊絲的赤紅色光線，從他額頭被硬生生抽離出來。光線裡，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手持火尖槍，將一條驚恐的巨龍踩在腳下，意氣風發。
擺渡人張開嘴，那片陰影裂開一道縫隙，將紅色光線吞噬。
他點了點頭，示意哪吒可以上船。
接著是阿呆。
他沒有任何猶豫，一縷幾乎透明的銀絲從他胸口浮現。銀絲中，是一個少年第一次握刀，被鋒利的刀刃劃破掌心，鮮血直流，少年卻眼神倔強，沒有吭聲。
擺渡人吞下銀絲，再次點頭。
李凡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。
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快意。
“高考分數，這破玩意兒我早想忘了！”
一串由無數阿拉伯數字組成的、混亂不堪的資料流從他腦中剝離，被擺渡人一口吞下。李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輕鬆了許多，彷彿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。
最後，輪到了葉驚hong。
擺渡人那張沒有五官的臉，轉向了他。
他沒有伸手，而是用那根乾枯的手指，遙遙指向葉驚鴻的心臟。
“你。”
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。
“我要你關於‘做菜’的所有記憶。”
空氣，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忘了做菜？
葉驚鴻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是他穿越至今，安身立命的根本。是他對抗一切絕望的武器。是他靈魂深處燃燒的煙火。
忘了它，自己還剩下甚麼？
“不行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不大，卻擲地有聲。
他斷然拒絕。
“忘了做菜，我就不再是我。”
擺渡人沉默了。他緩緩收回手指，那片陰影下的虛無，彷彿在醞釀著某種恐怖的風暴。
葉驚鴻卻沒有再看他。
他轉過頭，目光死死盯著那條流淌著遺忘的灰色大河。
既然不能坐船過河。
那就……
把這條河“煮幹”！
這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，瞬間便不可遏制。
他心念一動，一口漆黑的、佈滿古樸紋路的巨大鐵鍋，憑空出現在岸邊。
【萬物母氣鼎】！
轟！
大鍋重重砸在黑色的河灘上，激起一圈無聲的塵埃。
葉驚鴻縱身一躍，穩穩落在鍋沿。他雙手虛抱，體內的真氣如山洪般爆發。
“起！”
一聲暴喝。
灰色的河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牽引，化作一道粗壯的水龍，沖天而起，盡數灌入巨大的鐵鍋之中。
“哪吒！生火！”
哪吒早已會意，他飛至鍋底，腮幫子鼓起，毫不猶豫地噴出最精純的三昧真火。
赤紅色的火焰，在這片灰白的世界裡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，卻又充滿了不容抗拒的生命力。
火焰舔舐著鍋底。
水溫急劇升高。
鍋裡那些由遺忘記憶所化的光點，開始劇烈地躁動、翻滾。
滋啦——
一聲輕響。
一個光點在高溫下炸開，化作一幅轉瞬即逝的立體影像。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，正把一根棒棒糖遞給一個哭泣的小男孩。
緊接著，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成千上萬的光點接連炸開。
無數幽靈般的影像在半空中瘋狂飛舞。
有人看到了自己早已模糊的初戀的臉。
有人看到了童年時養的那隻老死在床底的貓。
有人看到了戰場上為自己擋下子彈，卻連名字都已記不清的戰友。
無數被拋棄的悲歡離合，無數被遺忘的愛恨情仇，在這一刻被強行喚醒。龐大而混亂的情緒洪流，狠狠衝擊著眾人的心神。
“吼——！”
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，從烏篷船上傳來。
擺渡人被徹底激怒了。
他一把掀開頭頂的黑袍。
那根本不是一張臉！
那是成千上萬張被遺忘的、痛苦扭曲的人臉，它們像蠟一樣融化在一起，尖叫著，哭嚎著，構成了一個由純粹的虛無與怨念組成的怪物。
【虛無聚合體】！
它張開由無數張嘴組成的巨口，撲向眾人。
“小心！別被蒸汽碰到！”道衍真人疾呼。
但已經晚了。
沸騰的河水蒸發出的灰色蒸汽，瀰漫了整個河岸。
阿呆下意識地揮刀，手臂卻僵在半空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刀，眼神茫然。
這是甚麼？怎麼用？
他忘了。
哪吒張開嘴，想噴出三昧真火，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陣乾咳。他忘了如何催動體內的火焰。
葉驚鴻也受到了影響。
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。
紅燒肉的火候，陽春麵的配方，顛勺的力道……所有關於烹飪的知識，在這一刻被徹底清空。
他忘了自己是個廚子。
但他沒有忘記，那揮刀億萬次、顛勺億-萬次，早已刻入骨髓、融入靈魂的肌肉記憶！
那是本能！
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秒，葉驚鴻的身體，自己動了。
他的雙手在空中拉出殘影，做出“切、剁、炒、顛”的動作。他抓取著那些飛舞的記憶碎片，將它們當作食材，用那口大鍋，用那三昧真火，憑藉著最純粹的身體本能，完成了一道超越了所有食譜的菜。
【孟婆湯·逆】！
“出鍋！”
葉驚鴻怒吼著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將鍋裡那團無形的、由“銘記”構成的能量，潑向怪物和同伴。
能量拂過。
阿呆的眼中瞬間恢復了神采，握刀的手穩如磐石。
哪吒的嘴角，燃起一縷赤紅的火苗。
所有被遺忘的記憶，不僅回來了，而且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，更加刻骨！
而那頭虛無聚合體，在接觸到“銘記”的瞬間，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慘叫。
記住，對它而言，就是最惡毒的酷刑。
它的身體在“銘記”的痛苦中寸寸消解，化為虛無。
隨著它的消散，整條遺忘之河，被徹底煮幹了。
灰色的河水消失殆盡。
黑色的河床之上，一層厚厚的、如同黃金般閃閃發光的沙礫，顯露了出來。
【時光之沙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