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凡家樓下。一間廢棄半年的五金店。
捲簾門被推上去。灰塵撲面而來。
葉驚鴻找來一塊廢舊木板。拔開馬克筆的筆帽。
宇宙食堂。
四個黑色大字。掛在門頭。
沒有花籃。沒有霓虹燈箱。
廚房裡。葉驚鴻盯著流理臺上的食材。
一袋麵粉。幾根小蔥。半扇豬肉。
他捏起一小撮麵粉。手指搓捻。
增白劑的滯澀。滑石粉的顆粒感。陳化糧散發的刺鼻黴味。
他扔掉麵粉。拍打雙手。
“哪吒。”葉驚鴻偏頭。
哪吒走過來。火尖槍縮成筷子長短。
槍尖抵住麵粉袋底部。
三昧真火壓制到最低限度。
溫度精準控制在九十度。
熱浪滾滾。麵粉裡的化學新增劑瞬間氣化。
刺鼻的白煙順著排氣扇飄出窗外。
袋子裡只剩下純粹的麥香。
阿呆站在案板前。
生鏽的鐵刀出鞘。
半扇豬肉掛在鐵鉤上。
刀光閃爍。空氣中沒有傳出任何破空聲。
阿呆收刀。
豬肉表面的淋巴結、注水層、抗生素殘留組織。
全部剝落。
案板上只留下最乾淨的肌肉纖維。
一塊小黑板立在門口。
今日供應：陽春麵。
售價：隨緣。
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。
看一眼黑板。搖頭。走開。
“騙子。”
“搞行為藝術的吧。”
一整個白天。沒人進店。
晚上九點。
路燈亮起。
一個男人拖著步子走在人行道上。
公文包帶子深深勒進肩膀。領帶扯開一半。眼袋浮腫。
連續加班四十八小時。胃部一陣陣痙攣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香精勾兌的濃烈。
是小麥被陽光暴曬後的純粹香氣。
混合著蔥油的焦香。
男人的腳不聽使喚。轉彎。跨進宇宙食堂的門檻。
他在木桌前坐下。
“一碗麵。”聲音發啞。
葉驚鴻轉身。抓面。下鍋。
兩分鐘。
瓷碗磕在男人面前的木桌上。
清湯。白麵。幾點翠綠的蔥花。
男人拿起筷子。挑起麵條。送進口中。
咀嚼。
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眼眶迅速泛紅。
水滴砸在湯麵上。濺起微小的漣漪。
他大口大口地吞嚥。
麵湯順著食道滑下。
沒有味精的乾澀。只有井水般的甘甜。
肌肉的痠痛被驅散。
他看到了鄉下外婆家的土灶。看到了屋頂升起的炊煙。聽到了院子裡的蟬鳴。
碗底見空。
男人站起身。開啟錢包。掏出裡面所有的五張一百元紙幣。
壓在碗底。
推門衝進夜色。
第二天。
宇宙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隊。
社畜的朋友圈在寫字樓裡裂變擴散。
“吃完那碗麵，我昨晚睡了十個小時。”
“我焦慮症沒吃藥就好了。”
“我吃出了初戀的味道。”
人群擠滿巷子。
豪車停在路邊。
大排檔的木桌不夠用。有人端著碗蹲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吞嚥。
市中心。深空資本總部。
頂層辦公室。
趙天穹坐在真皮椅裡。
手工定製西裝貼合著身體。
桌上放著一份實驗報告。
旁邊是一個密封袋。裡面裝著一根沾著麵湯的木筷子。
“檢測到未知活性物質。無法合成。無法複製。能重塑神經元。”
趙天穹把報告扔在桌上。紙張滑出桌面。掉在地毯上。
他站起身。扣上西裝紐扣。
“備車。”
巷口。
黑色的邁巴赫停下。
四個黑衣保鏢推開人群。清出一條通道。
趙天穹走進宇宙食堂。
皮鞋踩在油膩的水泥地上。
他走到櫃檯前。
兩指夾著一張黑卡。拍在桌面上。
“把你們最好的菜端上來。”趙天穹盯著葉驚鴻。“能讓我滿意，這棟樓的拆遷令我立刻撤回。”
葉驚鴻擦乾手。
看著趙天穹。
這是一個吃過全世界最頂級食材的男人。
白松露。藍鰭金槍魚。極品魚子醬。
他的味蕾早就被昂貴的脂肪和氨基酸填滿。麻木。遲鈍。
葉驚鴻雙眼微眯。
故事之眼開啟。
金色資料流覆蓋視網膜。
他看穿了趙天穹的胃。看穿了他的神經迴路。
一片荒蕪的沙漠。
沙漠中心是一座用金幣堆砌的城堡。
沒有水。沒有綠洲。
這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。
他餓的不是胃。是靈魂。
葉驚鴻轉身。
沒有拿龍蝦。沒有切和牛。
他抓起一把粗糙的玉米麵。
幾把乾癟的野菜。
切碎。入鍋。
加水。熬煮。
沒有任何調料。只有一小撮粗鹽。
十分鐘。
一碗灰褐色的糊糊端上桌。
野菜粗糧粥。
趙天穹看著碗裡的東西。
下顎肌肉繃緊。
“你在耍我？”
“吃。”葉驚鴻只說了一個字。
趙天穹冷笑出聲。
他拿起勺子。舀起一勺粗糧粥。放進嘴裡。
粗糙的顆粒刮擦著口腔黏膜。
野菜的苦澀直衝舌根。
趙天穹準備把勺子砸在地上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咽喉不受控制地滾動。嚥了下去。
三十年前的記憶強行撞開大腦的防禦機制。
烈日。腳手架。滿身泥水的青年。
蹲在磚堆上。捧著一個破鋁盒。
盒子裡就是這種苦澀的野菜粥。
那是他賺到第一張百元大鈔的那天。
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。
最真實的飢餓感。最純粹的滿足。
趙天穹的肩膀塌了下來。
定製西裝的線條崩解。
他雙手捧起粗瓷碗。
大口吞嚥。
灰褐色的粥糊在嘴角。
眼淚奪眶而出。混著粥水流進嘴裡。
他在大庭廣眾之下。在這個破爛的小店裡。嚎啕大哭。
哭聲撕裂了西裝革履的偽裝。
保鏢們站在原地。視線來回交匯。腳步釘在地上。不敢上前。
趙天穹放下空碗。
拿出手帕擦乾臉上的淚水。
他整理好西裝領口。脊背重新挺直。
瞳孔收縮。眼球表面佈滿血絲。
他看著葉驚鴻。
“拆遷令作廢。”
趙天穹手指敲擊桌面。發出噠噠的聲響。
“我出十個億。”
“買斷你的配方。買斷你這個人。”
“我要把宇宙食堂開遍全球每一個商圈。”
葉驚鴻看著他。
把那張黑卡推回趙天穹面前。
“我的菜，沒法流水線生產。”葉驚鴻聲音沒有起伏。“這裡只賣給懂餓的人。”
趙天穹收起黑卡。
死死盯了葉驚鴻三秒。
轉身走出小店。
邁巴赫駛離巷口。
車廂裡。趙天穹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啟動B計劃。”
他靠在座椅上。閉上眼睛。
那個廚子。那種能控制靈魂的味道。
只能屬於深空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