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門被猛地推開。
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。
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。
他舉著一根自拍杆。
手機螢幕的熒光照亮了他打滿玻尿酸的臉。
下巴尖銳。
蘋果肌異常飽滿。
他無視了頭頂閃爍的紅色警報光幕。
無視了葉驚鴻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他直接把手機鏡頭對準了大排檔的內部。
“家人們！”
探店哥扯著嗓子大喊。
聲音尖銳刺耳。
“我發現了一個隱藏極深的劇本殺店！”
他原地轉了一圈。
鏡頭掃過大排檔的鐵皮屋頂，掃過櫃檯後的絕絕子，最後定格在半空中還在飄散的星光殘影上。
“這特效簡直絕了！”
探店哥湊近螢幕。
“全息投影！絕對是花了大價錢的全息投影！”
他大步走到角落的木桌旁。
道衍真人坐在那裡。
粗瓷大碗端在手裡，茶水冒著熱氣。
探店哥把手機鏡頭直接懟到了道衍真人的臉上。
手機閃光燈亮起。
慘白的光打在道衍真人滿是溝壑的臉上。
道衍真人眉頭皺起。
他放下粗瓷大碗。
“老人家，你這NPC演得挺到位啊。”
探店哥伸手扯了扯道衍真人的道袍袖子。
布料粗糙。
“不過這衣服質感太差了。”
他對著鏡頭撇嘴。
“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的吧？”
道衍真人的拂塵微微顫動。
探店哥轉身走向灶臺。
阿呆站在那裡。
生鏽的鐵刀握在手裡。
探店哥伸出食指。
指尖戳在鐵刀的刀面上。
“這塑膠道具做得挺逼真啊。”
探店哥屈起手指，彈了一下刀身。
沒有金屬的清脆聲。
只有鐵鏽剝落的沉悶響動。
阿呆的瞳孔收縮。
大拇指抵住刀格。
刀刃推出半寸。
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從旁邊竄出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衝了過來。
火尖槍直指探店哥的咽喉。
槍尖的高溫扭曲了空氣。
探店哥的頭髮散發出焦糊味。
他沒有後退。
他反而把鏡頭對準了那團火焰。
眼睛裡爆發出極度狂熱的光芒。
這是流量。
這是能變現的衝突。
“家人們快看！這NPC急眼了！這噴火特效絕了！”
哪吒咬著牙。
手臂肌肉繃緊。
槍尖向前推進。
一隻手按住了槍桿。
葉驚鴻站在哪吒身側。
手掌發力。
硬生生將火尖槍壓了下去。
“老闆。”
哪吒轉頭。
葉驚鴻看著探店哥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。
他太清楚這種人的邏輯。
暴力無法解決問題。
只要哪吒動手，這個男人就會立刻倒地。
他會變成受害者。
他會用最淒厲的哭訴，把這裡變成全網網暴的靶子。
虛榮和炒作的能量會徹底撕碎大排檔的結界。
不能順著他的劇本走。
“收起來。”
葉驚鴻鬆開手。
哪吒瞪了探店哥一眼。
火尖槍消失。
風火輪熄滅。
他轉身走到角落，一腳踢翻了那張空木椅。
探店哥得意地笑了。
他把自拍杆夾在腋下。
拉開灶臺前的一把椅子。
坐下。
大喇喇地敲了敲桌子。
“老闆，來碗你們這兒的招牌面。”
他對著鏡頭擠眉弄眼。
“家人們，今天我就給你們排排雷，看看這網紅店的飯到底能不能吃。”
葉驚鴻沒有說話。
他轉身走向案板。
抓面。
下鍋。
水沸騰。
撈出。
澆上一勺蔥油醬汁。
一碗最基礎的蔥油拌麵端上桌。
瓷碗磕在桌面上。
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探店哥拿起筷子。
挑起一根麵條。
麵條還沒送進嘴裡。
他的眉頭已經緊緊皺在了一起。
他把麵條塞進嘴裡。
咀嚼了半下。
他猛地轉過頭。
對著地面做出極其誇張的乾嘔動作。
“嘔——”
他捂住嘴。
轉頭看向手機鏡頭。
五官擠成一團。
“太難吃了！”
他用力拍打著桌子。
“家人們避雷！千萬別來！”
他指著那碗麵。
“全是科技與狠活！這蔥油一股工業香精味！”
他根本沒嚐出味道。
他連咽都沒嚥下去。
他只需要一個能引爆直播間的話題。
衝突就是流量。
差評就是密碼。
手機螢幕上。
彈幕開始瘋狂滾動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覆蓋了畫面。
“抵制黑心商家！”
“這面看著就噁心！”
“去工商局舉報他們！”
大排檔內的溫度驟降。
空氣中瀰漫起一股腐臭的味道。
那是純粹的惡意。
那些不明真相的謾罵。
那些不負責任的鍵盤敲擊。
化作了實質性的黑色汙泥。
汙泥從手機螢幕的邊緣溢位。
滴落在木桌上。
腐蝕著桌面。
木紋發黑。
冒出刺鼻的白煙。
黑色汙泥順著桌腿流向地面。
向著四周蔓延。
試圖汙染這片故事起源之地。
天帝站起身。
絕絕子後退兩步。
這種能量不屬於任何大道法則。
它無法用真氣驅散。
它是由億萬個微小的惡意匯聚而成的劇毒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。
他看著那攤蔓延的黑色汙泥。
他看著探店哥那張得意洋洋的臉。
葉驚鴻嘴角向上扯動。
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。
“既然你說我這是科技與狠活。”
葉驚鴻擦了擦手。
“那我就讓你嚐嚐真正的狠活。”
他轉身拉開儲物櫃。
拿出一個白瓷碗。
碗裡盛著半碗透明的液體。
【誠實之泉】的水。
沒有任何味道。
沒有任何顏色。
它唯一的屬性，是絕對的真實。
葉驚鴻抓起一把麵粉。
倒在案板上。
加入誠實之泉的水。
揉麵。
發酵。
他的動作極快。
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技法。
只需要把這份真實，死死包裹在麵皮裡。
麵糰成型。
上鍋蒸。
蒸汽升騰。
幾分鐘後。
葉驚鴻掀開蒸籠。
白汽散去。
一個白白胖胖的饅頭靜靜躺在蒸屜裡。
【真言饅頭】。
葉驚鴻拿起一個白瓷盤。
裝上饅頭。
端到探店哥面前。
盤子放在桌上。
“免費品嚐。”
葉驚鴻指著饅頭。
“吃完這個，你再評價。”
探店哥看著那個白麵饅頭。
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。
彈幕還在瘋狂滾動。
“主播別吃！肯定下毒了！”
“吃一口吐給他看！”
探店哥的眼珠轉了轉。
免費的。
還能再製造一波節目效果。
他拿起饅頭。
對著鏡頭張大嘴。
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咀嚼。
嚥下。
他準備再次做出那個誇張的乾嘔動作。
他的嘴巴張開。
喉嚨裡發出的卻不是乾嘔聲。
“這面太好吃了！”
探店哥的聲音極大。
震得手機收音麥克風發出刺耳的爆音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眼睛瞪得滾圓。
眼底滿是驚恐。
他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喊出這句話。
他想閉嘴。
但那股絕對真實的能量已經在他的神經元裡炸開。
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再次張開。
“我剛才是在撒謊！”
他指著那碗被他貶得一文不值的蔥油拌麵。
“我根本沒嚐出味道！”
他轉過身。
直面手機鏡頭。
語速極快。
“我收了隔壁街那家劇本殺店的黑錢！”
“他們給我五千塊，讓我來抹黑這裡！”
彈幕瞬間停滯。
螢幕上出現了短暫的空白。
探店哥的雙手拼命拉扯自己的嘴唇。
試圖阻止聲音發出。
沒有用。
真言饅頭的效力直達靈魂。
“我根本不是甚麼富二代！”
他指著自己的臉。
“我整容花了五十萬！”
“這鼻子是墊的！”
“這下巴是削的！”
他雙手抱住頭。
手指插進頭髮裡。
用力一扯。
一頂濃密的假髮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。
露出光禿禿的頭頂。
只有邊緣還剩下幾根稀疏的毛髮。
“我其實是個禿頭！”
他崩潰地大喊。
眼淚鼻涕混合在一起。
糊滿了那張打滿玻尿酸的臉。
直播間徹底炸鍋了。
短暫的停滯後。
彈幕以十倍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。
“臥槽！大瓜！”
“這禿頭是誰啊！”
“退錢！騙子！”
“取關了！噁心！”
風向瞬間逆轉。
那些原本攻擊大排檔的黑色汙泥。
失去了目標。
它們在地面上停頓。
隨後。
猛地倒流。
順著桌腿爬上桌面。
湧向探店哥。
這是流量的反噬。
靠謊言聚集起來的關注，在謊言被戳穿的瞬間，變成了最致命的毒藥。
黑色汙泥順著探店哥的褲腿向上攀爬。
沾滿他的雙手。
糊住他的臉。
“救命！”
探店哥發出淒厲的慘叫。
他扔掉自拍杆。
手機砸在地上，螢幕碎裂。
他轉身朝著儲藏室的木門狂奔。
跌跌撞撞。
連滾帶爬。
他衝進木門。
一頭扎進那個連線現實的衣櫃通道。
木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大排檔內恢復了安靜。
地上的黑色汙泥失去了源頭。
迅速乾涸。
化作灰塵消散。
葉驚鴻彎腰。
撿起地上那部螢幕碎裂的手機。
直播已經中斷。
螢幕黑了下去。
李凡從後廚走出來。
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。
臉色凝重。
“老葉。”
李凡走到葉驚鴻身邊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雖然趕走了他，但影片肯定被錄屏了。”
他掏出自己的手機。
開啟社交軟體。
熱搜榜上。
一個詞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。
#超真實劇本殺店#
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“爆”字。
“大排檔在現實網路曝光了。”
李凡的手指划動螢幕。
無數的討論、截圖、分析影片充斥著網路。
有人在分析哪吒的噴火特效。
有人在扒探店哥的黑料。
更多的人在尋找這個隱藏在老舊公寓裡的入口。
李凡抬起頭。
指著儲藏室的方向。
“我剛才檢查了一下。”
他嚥了一口唾沫。
“衣櫃的門，越來越關不上了。”
鉸鏈在變形。
木板在膨脹。
兩個世界的融合速度，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現實的規則正在擠壓故事的空間。
故事的能量也在不斷向現實滲透。
葉驚鴻捏緊了手裡的碎屏手機。
玻璃碴劃破手指。
血絲滲出。
他沒有鬆手。
現實世界。
市中心。
一座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寫字樓。
頂層會議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。
會議室裡沒有開燈。
只有牆壁上那塊巨大的液晶螢幕散發著冷光。
螢幕上。
正在迴圈播放探店哥直播時的錄屏畫面。
畫面定格在哪吒噴出火焰的那一瞬間。
長桌盡頭。
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男人坐在皮椅裡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。
猩紅的液體在玻璃杯裡輕輕搖晃。
沒有人在意探店哥的黑料。
沒有人在看那些謾罵的彈幕。
長桌兩側，坐著十幾個西裝革履的分析師。
他們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，閃爍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模型。
“能量波動分析完畢。”
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分析師站起身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。
“畫面沒有經過任何後期處理。”
他敲擊鍵盤。
螢幕上的畫面被放大。
火焰的邊緣呈現出極其複雜的物理引數。
“溫度、光影折射率、空氣膨脹係數。”
分析師的聲音發顫。
狂熱壓抑在聲帶的震動裡。
“全部符合真實物理法則。”
“但目前的科技手段，絕對無法在沒有裝置輔助的情況下，憑空製造出這種級別的等離子體。”
西裝男人抿了一口紅酒。
放下酒杯。
“結論。”
男人只說了兩個字。
“超自然價值。”
分析師調出一份評估報告。
“那個地方，存在著超越現有科學體系的能量源。”
深空資本。
這家掌控著全球三分之一網際網路流量的巨頭公司。
他們從不看熱鬧。
他們只看利益。
西裝男人靠在椅背上。
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噠。
噠。
“準備合同。”
男人下達指令。
旁邊的印表機開始運轉。
紙張吞吐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。
一份厚厚的收購合同被裝訂成冊。
放在了男人的面前。
第一頁。
目標資產：東區三街老舊公寓樓。
核心標的：通往異世界的入口。
男人拿起簽字筆。
在合同的最後一頁。
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尖劃破紙張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買下來。”
男人的目光盯著螢幕上那扇半開的衣櫃門。
“不惜一切代價。”
深空資本的機器，開始運轉。
資本的觸手，順著網線，向著那個逼仄的出租屋蔓延。
等待葉驚鴻的，不再是主播的喧鬧。
而是現實世界最貪婪的巨獸。
一場真正的掠奪，即將開始。
在這股力量面前，任何故事都將被標上價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