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徹底籠罩了大排檔外的星空。
儲藏室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門軸劇烈摩擦。
李凡站在櫃檯後，頭皮一陣發麻。
門被徹底推開。
一片刺眼的紅色湧入視線。
二十多個穿著統一紅色馬甲的中年婦女擠進了大排檔。
她們留著樣式相近的短髮。
腳下踩著統一的軟底廣場舞鞋。
王大媽走在最前面。
她手裡拖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拉桿音響。
塑膠滾輪在水泥地上碾過，發出骨碌碌的悶響。
“姐妹們，就是這兒！”
王大媽指著大排檔中央的空地。
“地方夠大，還沒人管咱們跳到幾點！”
大媽們迅速散開。
她們熟練地佔據了各個角落，排成一個整齊的方陣。
王大媽按下音響頂部的紅色開關。
電流聲滋啦作響。
下一秒。
高分貝的重低音轟然炸開。
最炫民族風的旋律直衝屋頂。
動次。
打次。
聲波撞擊著大排檔的鐵皮牆壁，震落了橫樑上的灰塵。
這不是普通的噪音。
這股強烈的、極度規律的節奏，穿透了維度的壁壘。
宇宙底層的弦理論被這股聲波強行捕獲。
大排檔外的星雲開始隨著節拍收縮、膨脹。
道衍真人坐在角落的木桌旁。
他手裡端著粗瓷大碗。
碗裡的茶水盪出一圈圈規律的波紋。
他抬起手，揉按著太陽穴。
頭顱內部傳來陣陣脹痛。
幾萬年古井無波的修道之心，被這股狂躁的節奏強行撕開一道口子。
他閉上眼睛。
嘴唇微動。
清心咒的音節從齒縫間溢位。
他試圖用大道梵音壓制這股世俗的喧囂。
咒語剛念出三句。
道衍真人猛地睜開眼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心臟跳動的頻率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跡。
撲通。
撲通。
每一次心跳，都精準地踩在音響傳出的重低音鼓點上。
他對抗不了這股純粹的物理共振。
王大媽在隊伍最前方扭動腰肢。
她轉過頭，視線鎖定了站在櫃檯發呆的絕絕子。
又掃了一眼旁邊端著茶杯的天帝。
王大媽大步走過去。
一把攥住絕絕子的手腕。
另一隻手扯住天帝華麗的金色袖袍。
“別傻站著！”
王大媽手臂發力，將兩人硬生生拖進方陣中央。
“動起來！”
“生命在於運動！天天坐著頸椎早晚出毛病！”
絕絕子試圖掙脫。
王大媽的手勁極大。
大媽力場無差別覆蓋了這片區域。
天帝的臉色鐵青。
他試圖調動帝王威壓。
周圍二十幾個大媽同時舉起雙臂，向右跨出一步。
整齊劃一的動作形成了一股無法抗拒的勢能。
天帝的身體失去了平衡。
他被迫跟著隊伍向右邁步。
左腳跟進。
腰部不自覺地扭動。
金色的龍袍隨著幅度誇張的動作左右搖擺。
他跳起了扭秧歌的步伐。
阿呆站在灶臺旁。
他沒有被大媽們拉走。
他死死盯著方陣。
紅色的馬甲起伏。
手臂揚起。
腳步落下。
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，只有絕對的整齊和規律。
阿呆的手指一點點握緊刀柄。
他拔出那把生鏽的鐵刀。
鐵鏽摩擦刀鞘，發出沙沙聲。
阿呆閉上眼睛。
他聽著音響裡的鼓點。
右手揮刀。
斜劈。
收刀。
橫斬。
每一刀揮出，都精準地切在音樂的節拍上。
刀刃切開空氣，發出短促的破空聲。
他從這套世俗的廣播體操裡，捕捉到了某種極致的韻律。
眾生律動劍法。
沒有花哨的劍氣。
只有順應萬物運轉規律的絕對切割。
葉驚鴻站在案板後。
他看著群魔亂舞的大排檔。
修真界的巨頭在扭秧歌。
絕世劍客在跟著音樂砍空氣。
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失控的露天迪廳。
必須把節奏搶回來。
葉驚鴻轉身面向灶臺。
他拉開儲物櫃的底層抽屜。
抓出一大把曬乾的玉米粒。
金黃色的顆粒在掌心碰撞。
點火。
藍色的火焰舔舐鍋底。
葉驚鴻挖出一大塊黃油，扔進鐵鍋。
黃油迅速融化，泛起綿密的泡沫。
奶香味瀰漫開來。
倒入玉米粒。
葉驚鴻沒有用鍋鏟翻炒。
他雙手握住鐵鍋的邊緣。
耳朵豎起。
他在聽那首最炫民族風的底層鼓點。
四四拍。
強。
弱。
次強。
弱。
葉驚鴻手腕發力。
鐵鍋顛起。
玉米粒在鍋底騰空，翻滾，落下。
砰。
第一顆玉米粒炸裂。
白色的爆米花翻出金黃色的內芯。
炸裂聲完美重合了音響裡的第一個重音。
砰砰。
兩顆玉米粒同時炸開。
踩中了接下來的半拍。
葉驚鴻閉上眼睛，完全交出了身體的控制權。
他用顛勺的頻率控制鍋內的溫度。
用溫度逼迫玉米粒在指定的毫秒內炸裂。
砰砰砰砰。
密集的炸裂聲在鐵鍋裡連成一片。
這聲音穿透了油煙，蓋過了大媽們的腳步聲，直接切入了音響的聲波中。
動感光波爆米花。
出鍋。
葉驚鴻抓起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，將爆米花全部倒入。
他端著盆走出後廚。
大步走到方陣前方。
“各位。”
葉驚鴻提高音量。
“補充點體力。”
王大媽停下動作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濃郁的奶油香氣混合著玉米的甜味鑽進鼻腔。
大媽們瞬間圍攏過來。
一人抓起一把爆米花。
塞進嘴裡。
咀嚼。
嘎嘣。
嘎嘣。
脆響聲在口腔裡炸開。
爆米花裡蘊含的精準節奏順著食道蔓延至全身。
大媽們原本因為體力消耗而略顯沉重的腳步，瞬間變得無比輕盈。
她們體內的多餘節奏感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王大媽再次舉起手臂。
動作幅度更大。
力量更足。
二十幾個人的呼吸頻率完全一致。
這場普通的廣場舞，在美食的催化下，突破了肉體的極限。
星空中的能量被她們的舞步牽引。
大排檔的鐵皮屋頂上方，匯聚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能量氣旋。
星際團體操。
神仙們徹底放棄了抵抗。
哪吒一腳踢翻了滑板。
風火輪重新在腳底燃起。
他踩著火焰衝上大排檔的半空。
紅肚兜迎風飄揚。
他在空中翻滾，旋轉，成了方陣最顯眼的領舞。
天帝不再覺得羞恥。
他從懷裡掏出兩塊黃褐色的金元寶。
雙手握緊。
當。
當。
金元寶互相撞擊。
他成了這支隊伍的專屬打擊樂手。
道衍真人站起身。
拂塵一揮。
身體隨著音樂的起伏左右搖擺。
現實的世俗文化與高維的修真文化，在這一刻拋棄了所有的壁壘。
它們在這間充滿油煙味的大排檔裡，達成了詭異的和諧。
一曲終了。
音響裡的音樂戛然而止。
大媽們同時收回手腳，擺出一個整齊的結束動作。
王大媽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她抬起手背，擦掉額頭上的汗珠。
大步走到葉驚鴻面前。
豎起右手大拇指。
“小夥子，你這手藝真不錯！”
王大媽環顧四周。
“這地兒寬敞，空氣還好。”
她拍了拍葉驚鴻的肩膀。
“以後這就是我們紅星社群舞蹈隊的定點活動中心了！”
“每天晚上八點，我們準時過來！”
李凡站在櫃檯旁。
他雙手死死抓著木質邊緣。
指甲摳進木紋裡。
他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。
修真界的巨擘在給他媽伴舞。
創世神在給他媽做爆米花。
他看著王大媽臉上的汗水。
看著她嘴角咧開的弧度。
那是發自內心的愉悅。
比在那個逼仄、陰暗的出租屋裡時，多了鮮活的生氣。
李凡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。
他鬆開抓著櫃檯的手。
只要她高興就好。
現實世界。
某短影片平臺的後臺資料中心。
監控螢幕上，一條異常的資料曲線呈九十度垂直拉昇。
警報燈閃爍。
程式設計師緊盯著螢幕上的畫面。
畫面極其模糊，是從一個大媽的手機攝像頭裡漏出來的直播訊號。
螢幕裡。
一個踩著火焰輪子的小孩在天上飛。
穿著龍袍的男人在敲金子。
滿天的星辰隨著大媽們的舞步旋轉。
沒有任何綠幕摳圖的痕跡。
沒有任何後期的渲染殘留。
“神級特效！”
程式設計師敲擊鍵盤。
他將這條直播流的權重推到了最高。
流量池的閘門瞬間開啟。
千萬級的曝光量湧入這個沒有名字的直播間。
東區街道。
一個男人舉著自拍杆。
手機螢幕的熒光照亮了他那張打滿玻尿酸的臉。
下巴尖銳。
蘋果肌異常飽滿。
探店哥。
他正對著鏡頭大聲嚷嚷。
“家人們！今天帶你們去探秘一個全網爆火的隱藏打卡地！”
他盯著手機螢幕上的位置共享導航。
那條異常流量的源頭，就在這棟老舊的公寓樓裡。
他跨過滿地的垃圾。
踩著積水。
爬上昏暗的樓梯。
停在李凡那間出租屋的門前。
門虛掩著。
探店哥推開門。
鏡頭掃過發黴的水池。
掃過滿地的外賣盒。
最後定格在那個開啟的衣櫃上。
衣櫃深處，透出微弱的星光。
他嚥了一口唾沫。
眼睛裡閃爍著極度狂熱的光芒。
那是對流量的極度渴望。
他舉起自拍杆，一頭鑽進了衣櫃。
大排檔內。
葉驚鴻正準備收拾桌上的空盤子。
大門上方的黑色牌匾突然劇烈震動。
故事起源之地六個金字爆發出刺眼的紅光。
尖銳的警報聲在大排檔內迴盪。
紅色的光幕從屋頂傾瀉而下，瞬間封鎖了大門。
半空中，一行金色的字元急促閃爍。
檢測到高濃度虛榮與炒作能量入侵。
葉驚鴻猛地抬起頭。
視線穿過紅色的光幕。
死死盯住了儲藏室的那扇木門。
木門的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。
發出咔噠的金屬摩擦聲。
有人進來了。
帶著比灰色瘟疫更惡臭的味道。
帶著足以將所有故事變現為廉價數字的劇毒。
大排檔的結界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。
紅色的光幕表面盪開一圈圈波紋。
警告聲越發尖銳。
檢測到高濃度虛榮與炒作能量入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