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婦女站在大排檔中央。
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。
腳踩黑色平底布鞋。
手裡提著印著“好又多超市”的紅色購物袋。
蔥葉從袋口探出。
“這裡有廁所嗎？”
她舉起手機。
螢幕亮著。
“另外，你家的Wi-Fi密碼是多少？”
葉驚鴻握著剔骨尖刀的手指僵住。
他沒有感知到任何能量波動。
女人無視了阿呆手裡的生鏽鐵刀。
無視了哪吒踩著的滑板和紅肚兜。
她徑直走到收銀臺前。
塑膠袋擱在櫃檯上。
發出悉悉索索的摩擦聲。
“這破地方訊號太差了。”
她低頭猛戳螢幕。
指肚在玻璃面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。
“好又多那個雞蛋滿減券馬上就到點了，卡在這兒轉圈圈。”
天帝從櫃檯後面站直身體。
凡人。
他眼角肌肉抽動。
金色的威壓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。
氣流捲起地上的灰塵。
頭頂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。
空氣溫度驟降。
女人打了個哆嗦。
她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雞皮疙瘩。
抬頭瞪著天帝。
“小夥子，空調開這麼大幹甚麼？”
天帝愣住。
威壓穿透了女人的身體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“年輕人不要貪涼。”
女人伸手去扯天帝那件華麗的古裝袖子。
布料被她攥在手裡揉搓。
“老了會得風溼的，到時候膝蓋疼得你下不了地。”
葉驚鴻的肌肉鬆弛下來。
他把剔骨尖刀推回後腰的刀鞘。
系統。
葉驚鴻在腦海中下達指令。
生成一個區域網訊號。
一秒後。
“密碼是八個八。”
葉驚鴻開口。
女人立刻低頭操作。
螢幕右上角的扇形圖示亮起。
她舒展眉頭。
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選。
“搶到了。”
她開啟微信。
切換到一個名為“相親相愛一家人”的群聊。
傳送定位。
按住語音鍵。
“發現一家新農家樂，裝修挺別緻，改天帶你們來轉轉。”
發完語音，女人轉過頭。
視線落在哪吒身上。
哪吒踩著滑板，腳底冒著零星的火星。
女人走過去。
手伸進碎花裙的口袋。
抓出一把焦糖瓜子。
直接塞進哪吒手裡。
“大半夜的還不回家睡覺？”
她上下打量哪吒的紅肚兜。
“玩Cosplay呢？這身打扮也不怕凍著肚子。”
哪吒低頭看著手裡的瓜子。
火尖槍被他丟在腳邊。
“這風火輪做得跟真的一樣。”
女人指著滑板輪子。
“現在的LED燈技術真好，還帶火花特效的。”
女人轉身。
她盯上了大排檔角落裡的一個擺件。
那是葉驚鴻用來鎮壓火氣的萬年玄冰。
散發著徹骨的寒氣。
表面流轉著幽藍色的光暈。
女人走過去，伸手摸了摸。
“老闆，這冰塊怎麼賣？”
葉驚鴻走上前。
“非賣品。”
“哎喲，做生意哪有不賣的。”
女人擺擺手。
“正好家裡冰箱壞了，買點回去冰鎮綠豆湯。”
“這東西……”
“五塊錢兩斤。”
女人直接截斷葉驚鴻的話。
“我看你這冰塊放著也是放著，都快化了。”
她開啟了菜市場的絕對領域。
“隔壁街那個海鮮市場，製冰機裡的冰才一塊錢一斤。”
“你這也就是造型好看點。”
“五塊錢兩斤，我拿十斤。”
葉驚鴻盯著這個中年婦女。
萬年玄冰表面的幽藍色光暈暗淡下去。
它正在適應五塊錢兩斤的物理價值。
一種名為生活瑣事的因果律籠罩了整個大排檔。
在這個女人的邏輯裡。
神仙得吃飯。
魔王得穿秋褲。
萬年玄冰就是用來冰鎮綠豆湯的冰塊。
任何超凡力量在這種絕對的市井邏輯面前，全部被強行降維。
宇宙法則被壓制。
她才是這個空間裡最不講理的規則。
大排檔後方的儲藏室木門被推開。
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。
李凡從衣櫃通道鑽了出來。
他穿著那件發黃的白T恤。
手裡還拿著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。
水滴順著抹布邊緣砸在地上。
李凡抬起頭。
視線越過幾張空桌子。
停在那個碎花裙女人的背影上。
女人正在往塑膠袋裡裝被敲碎的萬年玄冰。
李凡雙腿發軟。
膝蓋一彎，磕在旁邊的一把木椅上。
木椅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媽……”
李凡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他在現實世界剛經歷末日，轉眼親媽就跑到了創世神的廚房裡砍價。
女人聽到聲音。
轉過頭。
“小凡？”
她拎著裝滿玄冰的塑膠袋走過來。
袋子被撐得變形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不是說在加班嗎？”
李凡張了張嘴，喉結上下滾動，發不出聲音。
女人沒等他回答，視線掃過牆上的木質選單。
選單上刻著各種菜名。
龍肝鳳髓。
星光泉水。
女人撇撇嘴。
“盡整些虛頭巴腦的名字。”
她指著那塊木牌。
“甚麼龍肝鳳髓，還不就是豬下水？騙你們這些不懂行的小年輕。”
她轉頭看向葉驚鴻。
“老闆，給我來盤拍黃瓜。”
“少放蒜。”
葉驚鴻站在案板前。
他看著這位擁有絕對現實視角的食客。
故事之眼無法看穿她的過去。
她不屬於任何設定的劇情。
她只是一個活在柴米油鹽裡的母親。
意境菜失效了。
用情緒和法則烹飪的手段，在這個女人面前等於零。
她只認兩樣東西。
價效比。
口味。
葉驚鴻拉開下方的保鮮櫃。
拿出一根頂花帶刺的黃瓜。
水龍頭擰開。
水流沖刷著黃瓜表面的浮土。
短刺扎著葉驚鴻的掌心。
他收起所有的真氣。
封閉了系統面板。
他拿起那把最普通的切菜刀。
刀身平放。
手腕發力。
啪。
黃瓜碎裂。
綠色的汁水濺在木質案板上。
沒有刀光劍影。
沒有大道法則。
最樸實的刀法。
切段。
裝盤。
加鹽。
加生抽。
倒陳醋。
酸味混合著黃瓜的清香刺激著鼻腔。
滴兩滴香油。
拌勻。
他注入的只有每天在廚房裡重複千萬次的肌肉記憶。
一盤帶著煙火氣的拍黃瓜端上木桌。
女人拉開椅子坐下。
拿起筷子。
夾起一塊黃瓜，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大排檔裡迴盪。
葉驚鴻站在桌邊。
呼吸放慢。
女人嚥下黃瓜。
點了點頭。
“還行。”
她放下筷子。
“就是醋放多了點，下次注意。”
她站起身。
提著裝蔥和萬年玄冰的塑膠袋。
“這頓飯算我請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李凡。
“小凡，去把賬結了。”
李凡機械地走向櫃檯。
女人走到捲簾門前。
她停下腳步。
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排檔。
“你們這店人氣不行啊。”
她熱心地指著門外。
“這地段太偏了。”
“晚上我帶姐妹們來給你們捧捧場。”
女人低頭鑽出捲簾門。
風鈴再次發出一聲脆響。
腳步聲遠去。
李凡站在櫃檯前。
臉色慘白。
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看著葉驚鴻。
“完了。”
李凡的聲音乾澀。
“她要帶‘廣場舞軍團’來了。”
現實世界。
某網際網路大廠的資料中心。
冷氣在機房內迴圈。
一排排伺服器指示燈瘋狂閃爍。
風扇發出巨大的轟鳴聲。
網路後臺的監控螢幕上。
一張數字地圖正在實時更新。
一個紅色的光點突然亮起。
光點迅速擴大。
系統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。
因為王大媽在家族群裡的那條定位資訊。
大排檔的座標被大資料演算法精準捕捉。
一串綠色的程式碼在螢幕底端滾動。
該區域標記為：異常高熱度區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