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拿起抹布。擦乾淨流理臺上的水漬。
“鍋洗乾淨。準備接客。”
【觀察者】的訊號穿透了混凝土。它不是電磁波。它直接作用於人類的嗅覺神經和記憶中樞。
東區三街。
一個男人舉著棒球棍。他正對準鄰居的防盜門。他要砸開那扇門。為了半箱泡麵。
他揚起手臂。肌肉收縮。
鼻腔裡鑽進一股味道。
八角。桂皮。醬油燉煮豬肉的油脂香。
男人停住動作。唾液瘋狂分泌。
他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廚房。母親端著盤子。熱氣燻紅了母親的臉。洗手吃飯的呼喚在耳邊迴盪。
男人五指鬆開。
棒球棍砸在水泥地上。發出噹啷的脆響。
他蹲下去。雙手捂住臉。肩膀劇烈抽動。
地下指揮中心。
螢幕上紅點閃爍。代表著暴亂的人群。
將軍的手指懸在紅色的發射按鈕上方。按下去，武裝直升機將進行無差別掃射。
他的舌根泛起一股劣質啤酒的苦澀。混著烤串的孜然味。
二十年前。邊境哨所。他和老班長在雪地裡分食最後一點口糧。
將軍的手指收回。指骨發白。
他扯下領帶。扔在控制檯上。
“全軍待命。停止攻擊。”
街道上的尖叫聲減弱。火光不再蔓延。
人們推開反鎖的門。
他們手裡沒有拿刀。沒有拿棍棒。
一個老人端著半碗米飯。一個女孩拿著一瓶礦泉水。
他們敲開隔壁的門。詢問鄰居是否安好。詢問是否需要一碗熱湯。
恐慌的浪潮被截斷。被對家常便飯的渴望死死按住。
極樂園伺服器所在地。
巨大的機房內。無數指示燈由綠變紅。最後徹底熄滅。
沒有絕望供能。沒有孤獨作為養料。
【演藝家】的底層邏輯找不到能量來源。程式碼停止執行。主機板燒燬冒出黑煙。
這個以人類負面情緒為食的怪物，被一鍋石頭湯，被全球共享的人情味活活餓死。
出租屋。
灰色西裝的【觀察者】站在陰影裡。
它沒有五官的面板上，綠色的資料流徹底停止。
“任務完成。”
電子音響起。不再是絕對的平直。帶上了極微弱的起伏。
“資料很有趣。”
平滑的灰色面板上，畫素點重組。向上彎曲。
一個微笑的弧度。
“味道……很好。”
灰色西裝崩解。皮鞋消散。
它化作漫天藍色的資料光點。光點穿透天花板，融入夜空。
光點消散。廚房門後的空間發生扭曲。
一扇發光的門框成型。門後是熟悉的鐵皮屋頂和老舊灶臺。
通道穩定了。
葉驚鴻解下圍裙。他把平底鍋掛回牆上的掛鉤。
他必須回去。萬界故事集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處理。新的規則需要確立。
李凡站在流理臺旁。
他沒有看那臺黑屏的電腦。他看著那個被擦得發亮的燃氣灶。
“我們要走了。”葉驚鴻開口。
李凡轉過頭。眼袋依然浮腫。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去。但他的瞳孔裡有了焦距。
他伸出手。握住葉驚鴻的手。指節用力。
“我想，我知道我以後要做甚麼了。”李凡的聲音發啞。
他鬆開手。目光越過葉驚鴻，落在廚房的案板上。那裡放著一把切菜刀。
他不打算再逃避。他要在現實裡，給自己做一頓飯。
葉驚鴻點頭。他轉身，邁入光門。
阿呆跨過門檻。哪吒踩著滑板衝進去。天帝抱著破算盤緊隨其後。
失重感消失。
腳底踩上堅硬的水泥地。
油煙味。蔥花味。老舊木桌的黴味。
葉驚鴻抬起頭。
大排檔的鐵皮屋頂外，萬界故事集的星空璀璨。星雲旋轉。
地球上的末日、暴亂、逼仄的出租屋，全都被隔絕在另一個維度。
天帝把算盤扔在櫃檯上。他癱倒在椅子上。大口喘氣。
阿呆走到牆角。他拔出那把生鏽的鐵刀。抽出一塊破布。順著刀刃擦拭。鐵鏽摩擦破布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哪吒跳上幾袋堆疊的麵粉。他扯過一條麻袋蓋在肚子上。閉上眼睛。兩秒後，呼嚕聲響起。
葉驚鴻走到灶臺前。他摸了摸冰冷的鐵鍋。
危機解除了。世界還在運轉。
他回頭看向他們回來的方向。
那扇光門沒有消失。
光芒逐漸收斂。門框邊緣與大排檔儲藏室的木門重合。
葉驚鴻走過去。推開門。
門後不是成堆的食材。是李凡出租屋裡那個貼著褪色海報的衣櫃。
通道穩定了。這道連線現實與虛幻的橋樑，被永久保留。
葉驚鴻關上門。落鎖。
他需要思考這個通道的意義。兩個維度的隔離被打破。現實的物質可以進入故事。故事的概念也能影響現實。
這口鍋，以後不僅要餵飽萬界的廢案，還要填滿現實的空虛。
他的目標變了。大排檔不再只是一個避難所。它將成為兩個宇宙的交匯點。他要在這裡，用最普通的食材，鎮壓所有試圖越界的規則。
夜深。星光暗淡。
葉驚鴻拉下大排檔的捲簾門。拉到一半。
叮鈴。
門簷下的風鈴響了。清脆。突兀。
葉驚鴻停下動作。手抓著捲簾門的下沿。
阿呆擦刀的手頓住。刀刃停在半空。
哪吒的呼嚕聲中斷。他翻了個身，半睜開眼。
天帝從櫃檯後探出頭。
一個身影從捲簾門下方的縫隙鑽了進來。逆著外面的星光。
她站直身體。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。
沒有神威。沒有魔氣。沒有資料流的波動。
這是一箇中年婦女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。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平底布鞋。手裡提著一個印著“好又多超市”的紅色塑膠購物袋。袋子裡露出一截大蔥。
她站在大排檔中央。左右張望。
看著阿呆手裡的刀。看著哪吒的紅肚兜。看著天帝的古裝。最後，她看向櫃檯後的葉驚鴻。
她兩隻手攥著塑膠袋的提手。手指交替搓動。
她有些侷促。腳尖在地面上蹭了兩下。
葉驚鴻站直身體。他打量著這個女人。
宇宙霸主？概念古神？隱藏的規則化身？
葉驚鴻的肌肉繃緊。右手探向後腰的剔骨尖刀。
他必須確認對方的身份。任何跨越維度而來的存在，都可能帶來新的規則崩塌。他絕不允許剛建立的平衡被打破。
女人開口了。語氣溫和。帶著點討好。
“不好意思，小夥子，請問一下……”
她扯出一個歉意的笑。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。
“這裡有廁所嗎？”
她指了指手裡的手機。螢幕亮著。
“另外，你家的Wi-Fi密碼是多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