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的手指觸碰液晶螢幕。
指尖沒有傳來玻璃的冰冷。
螢幕表面盪開一圈藍色的波紋。
審計官站在一旁。
灰色的面板上閃過一串綠色的程式碼。
“資料化協議啟動。”電子音響起。
強烈的拉扯感裹挾了葉驚鴻的身體。
視線被刺眼的白光吞沒。
白光散去。
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砸進耳膜。
葉驚鴻睜開眼。
一頭體型龐大的黑龍倒在廣場中央。
龍血在白玉地磚上蔓延。
李凡站在龍頭上方。
他穿著一套金光閃閃的重型鎧甲。
手裡握著一把燃燒著烈焰的巨劍。
沒有黑眼圈。沒有佝僂的脊背。
他高舉巨劍。
下方成千上萬的民眾跪伏在地，高呼他的名字。
這是李凡的天堂。
量身定製的慾望培養皿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衝過去。
“喂！醒醒！”
哪吒的手抓向李凡的肩膀。
指尖穿透了金色的鎧甲。
沒有實體接觸的觸感。
哪吒踉蹌一步，穿過了李凡的身體。
阿呆拔出鐵刀，劈向旁邊的歡呼人群。
刀刃劈開空氣。
民眾毫無反應，繼續機械地歡呼。
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幽靈。
未被授權的冗餘資料。
李凡低下頭。
他的目光掃過葉驚鴻。
眉頭皺起。
“哪來的貼圖錯誤？”李凡揮了揮手。
他在驅趕螢幕上的灰塵。
“走開，別影響我體驗劇情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向迎面跑來的精靈公主。
徹底無視了他們。
葉驚鴻抬頭。
天空不是藍色的。
是一層層流動的粉色程式碼。
程式碼末端連線著李凡的後腦勺。
一絲絲半透明的能量正順著程式碼被抽走。
那是李凡的靈魂。
【演藝家】在進食。
用虛假的爽點榨取真實的生命力。
審計官舉起紅色的塑膠筆。
筆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紅線。
目標直指天空中的粉色程式碼。
紅線觸碰程式碼的瞬間，直接潰散。
電子音透著罕見的雜音。
“邏輯重寫失敗。”
“底層架構解析錯誤。”
“該程式由多巴胺、內啡肽與荷爾蒙引數構成。”
審計官垂下手臂。
“0與1的邏輯無法解構純粹的慾望。”
葉驚鴻摸向腰間。
剔骨尖刀拔不出來。
刀柄化作一團模糊的馬賽克。
這裡沒有物理法則。
沒有真實的食材。
沒有可以點燃的火焰。
他是一個廚子。
手裡卻沒有鍋。
葉驚鴻咬緊牙關。
視線鎖定在李凡身上。
李凡正摟著精靈公主，走向遠處的黃金宮殿。
必須把他弄醒。
現實裡的身體扛不了多久。
沒有食材怎麼做飯？
葉驚鴻閉上眼睛。
出租屋裡的酸腐味。
流理臺上的油汙。
那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燒牛肉麵。
味道。
味道不需要實體。
它早已刻在了李凡的潛意識裡。
那是他進入這個世界前，最後攝入的真實。
“我們沒法直接掀桌子。”葉驚鴻睜開眼。
他看向哪吒和阿呆。
“但我們可以往他的菜裡吐口水。”
黃金宮殿內。
慶功宴正在舉行。
長桌上堆滿了烤肉、美酒與異獸的鮮果。
李凡坐在主位。
他抓起一隻烤得金黃的獸腿。
大口咬下。
葉驚鴻走到李凡身側。
他伸出雙手，插入李凡面前的虛擬資料流中。
他調動腦海中那碗泡麵的記憶。
劣質的醬包。
防腐劑的酸澀。
半生不熟的蔥花。
他把這股記憶程式碼，強行揉進李凡正在咀嚼的烤肉資料裡。
李凡的咀嚼動作停住了。
他咂了咂嘴。
眉頭擰成一團。
低頭看向手裡的獸腿。
沒有外焦裡嫩的口感。
一股濃烈的工業香精味直衝鼻腔。
“這肉怎麼一股廉價調料包的味道？”李凡把獸腿扔在桌上。
精靈公主端著酒杯靠過來。
她有著完美無瑕的臉龐。
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李凡。
“英雄，請滿飲此杯。”
她張開紅唇。
天帝站在公主身後。
他的手指在公主的音訊資料線上快速撥弄。
公主的聲音傳出。
不再是空靈的合成音。
音色變得粗糙。帶著濃重的市井口音。
“還不去洗碗！天天就知道玩電腦！電費不要錢啊！”
李凡猛地推開公主。
酒杯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捂住耳朵。
呼吸變得急促。
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那句話切中了他最想逃避的現實。
不和諧的沙子磨破了完美的腳底。
李凡開始煩躁。
負面情緒的波動順著粉色程式碼傳向天空。
天空中的粉色程式碼劇烈翻滾。
【演藝家】察覺到了異常。
它開始加大劑量的投餵。
宮殿大門被撞開。
一頭比剛才大十倍的暗黑魔神衝了進來。
李凡下意識舉起巨劍。
他還沒用力。
巨劍自動釋放出一道毀天滅地的劍氣。
暗黑魔神瞬間灰飛煙滅。
地上爆出一堆閃爍著七彩光芒的神器。
十幾個穿著暴露、容貌絕美的聖女從天而降。
她們跪在李凡腳下。
齊聲歌頌他的偉大。
爽點被拉到了極致。
沒有任何阻礙。沒有任何挫折。
李凡握著巨劍的手垂了下來。
他看著滿地的神器。
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絕美面孔。
沒有成就感。
只有膩味。
吃太多糖，胃會反酸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那個剛剛被他推開的精靈公主。
公主立刻換上完美的笑容。
“英雄，您又拯救了世界。”
李凡盯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靈魂。只有設定好的崇拜引數。
“這一切……”李凡開口。
聲音發乾。
“都是真的嗎？”
禁忌的開關被觸碰。
精靈公主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的嘴角保持著上揚的弧度。
眼珠劇烈顫動。
黑色的瞳孔瞬間被無數雜亂的程式碼填滿。
“英雄……真……真……”
她卡殼了。
不止是她。
整個宮殿的AI全部停在原地。
他們瘋狂重複著上一個動作的殘影。
天空中的粉色程式碼停止了流動。
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卡頓。
機會來了。
葉驚鴻走到李凡面前。
他抬起右手。
掌心凝聚出一團沒有任何顏色的資料。
那是他在萬界故事集裡，收集到的最真實的東西。
是阿呆揮刀億萬次的枯燥。
是道衍真人風雪中的那一碗寒酸豆湯。
是無數個普通人在泥濘裡掙扎的汗水。
這叫苦難。
這叫真實。
【演藝家】永遠無法模擬的壞味道。
“小子。”葉驚鴻盯著李凡茫然的眼睛。
“嚐嚐這道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