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跨過門檻。走進這個逼仄的房間。
李凡的手指死死扣住滑鼠邊緣。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他的視線在葉驚鴻腰間的剔骨尖刀、哪吒的紅肚兜、阿呆的古裝，以及那個沒有五官的灰色西裝男之間來回掃視。
“你們到底是誰？”
李凡的聲音發緊。他從電腦椅上站起身。後背貼上起皮的牆壁。
“再不出去我報警了。”
葉驚鴻順手把尖刀插進後腰的刀鞘。雙手攤開。手心朝外。
“別緊張。”
葉驚鴻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我們是樓下新開的‘沉浸式劇本殺’店員。今天開業。做個地推活動。”
李凡狐疑地打量著他們。緊繃的肩膀並沒有放鬆。
電腦主機發出風扇狂轉的轟鳴。螢幕右下角的聊天視窗劇烈閃爍。
李凡的視線被強行扯回螢幕。
那個頂著微笑面具頭像的【演藝家】發來了新訊息。字型被加粗放大。佔據了螢幕中央。
“現實充滿了毫無意義的勞作與痛苦。”
“點選安裝外掛。”
“我帶你進入一個永恆幸福的完美世界。”
“那裡沒有疲憊。只有無盡的快樂。”
李凡盯著螢幕。喉結上下滾動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。手指搭上滑鼠左鍵。指肚在塑膠按鍵上摩挲。
葉驚鴻看了一眼李凡乾裂的嘴唇。
“兄弟。藉口水喝。”
葉驚鴻沒有等李凡同意。他轉身推開了旁邊的磨砂玻璃拉門。
廚房。
一股酸腐的惡臭撲面而來。水池裡堆積著發黑的碗盤。綠色的黴菌在殘羹冷炙上野蠻生長。垃圾桶裡的泡麵桶和外賣盒堆成了小山。幾隻蒼蠅在上方盤旋。
葉驚鴻站在門口。
這就是灰色瘟疫的源頭。沒有煙火氣。沒有任何多餘的生存儀式感。只有為了維持碳水化合物攝入而留下的工業垃圾。
葉驚鴻拉開冰箱門。
冷光照亮了空蕩蕩的隔層。最底下的保鮮盒裡，躺著一包揉碎的廉價紅燒牛肉麵。一枚表面沾著雞糞的雞蛋。半根葉片發黃潰爛的大蔥。
葉驚鴻拿出這三樣東西。放在滿是油汙的流理臺上。
沒有真氣加持。沒有天地法則可用。
葉驚鴻擰開水龍頭。水流沖刷著生鏽的鐵鍋。他拿起鋼絲球，用力擦拭鍋底的黑色汙垢。
阿呆跟了進來。
葉驚鴻把那半根爛蔥遞過去。
阿呆拔出那把沒開刃的破鐵刀。刀刃平放在案板上。手腕極速抖動。
篤篤篤。
爛掉的蔥葉被剔除。剩下的蔥白被切成薄透的蔥絲。每一根粗細絕對一致。
葉驚鴻擰開煤氣灶。藍色的凡火竄起。
鐵鍋架上。倒水。
水底冒出細密的氣泡。葉驚鴻盯著水面。他在捕捉水溫達到九十度的那個絕對瞬間。
麵餅下鍋。
他拿起筷子。快速撥散麵條。防止澱粉過度糊化。
打蛋。
單手磕破蛋殼。雞蛋滑入沸騰的水中。葉驚鴻用筷子在水裡攪出一個漩渦。利用離心力將蛋白完美地包裹住蛋黃。
撕開調料包。粉末和醬包在出鍋前十秒倒入。
關火。撒上阿呆切好的蔥絲。
葉驚鴻端著一個邊緣缺口的瓷碗走出廚房。
瓷碗磕在電腦桌上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熱氣升騰。紅油在湯麵上漂浮。
“吃點東西再決定。”
葉驚鴻退後半步。
李凡皺著眉頭。他看了看螢幕上那個冰冷的【安裝】按鈕。又看了看面前的泡麵。
他拿起塑膠叉子。挑起一筷子麵條。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李凡的下巴停住了。
沒有山珍海味的驚豔。只有麵條恰到好處的勁道。只有蛋黃半流心的溫潤。只有蔥絲被熱湯燙熟後激發的微弱香氣。
李凡的眼眶迅速泛紅。鼻翼劇烈翕動。
他低下頭。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麵條。麵湯濺在發黃的白T恤上。
這不是味蕾的享受。這是一種久違的觸感。
有人為他洗乾淨了鍋。有人為他切了蔥。有人在他疲憊到極點的時候，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食物。
這是關心。
審計官站在門邊。沒有五官的灰色面板上，綠色的資料流瘋狂滾動。
冰冷的電子音在房間內響起。
“記錄目標生理資料。”
“心率下降至每分鐘七十二次。”
“皮質醇水平降低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假設成立：‘關心’變數在處理‘存在性悲傷’的效率上，高於‘邏輯修正’。”
李凡喝光了最後一口麵湯。他放下叉子。
電腦螢幕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。
【演藝家】的微笑面具在螢幕上放大。
“還在猶豫甚麼？”
“一碗廉價的泡麵就能收買你嗎？”
“明天早上，你依然要擠地鐵。依然要面對老闆的責罵。依然要回到這個發黴的房間。”
李凡看著空掉的瓷碗。碗底只剩下一點紅色的殘渣。
他的手懸在半空。手指劇烈顫抖。
現實的重壓重新湧上脊背。頸椎傳來陣陣刺痛。房租催繳的簡訊在手機螢幕上亮起。
他閉上眼睛。食指下壓。
滑鼠左鍵發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他點選了【安裝】。
點選生效的瞬間。房間裡的空氣發生了劇烈的扭曲。
牆壁上的黴斑消失了。起皮的牆面變成了大塊的純色畫素。
床鋪、電腦桌、地上的外賣盒，全部失去了原本的材質。它們分解。重組。變成了粗糙的、邊緣帶有鋸齒的3D多邊形模型。
現實的物理法則正在被強行改寫。世界在葉驚鴻的視線中迅速失真。
天花板變得透明。
窗外的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夜色。它變成了一塊巨大無比的液晶螢幕。
螢幕上滾動出刺眼的白色字型。
【歡迎來到“極樂園”。】
【編號001號公民。】
【祝您享樂愉快。】
李凡的身體軟倒在電腦椅上。雙臂無力地垂下。
一個銀色的科幻風格頭盔憑空出現。死死扣在了他的頭上。頭盔兩側的指示燈亮起詭異的藍光。
電腦螢幕上。微笑面具佔據了所有視野。
揚聲器裡傳出合成的機械笑聲。刺耳。尖銳。
“多謝你的靈魂。”
“也謝謝你們。幾位‘NPC’。”
“把他養得這麼美味。”
葉驚鴻握緊雙拳。指甲狠狠掐進掌心。
他明白了。
這個敵人不是為了毀滅故事。他在製造虛假的故事。他用完美的幻境誘捕人類。剝離他們與現實的聯絡。以此吸食他們產生的精神能量。
這是一個寄生在人類絕望之上的捕食者。
畫素化的房間裡。只有審計官的灰色身體保持著清晰的輪廓。它的底層程式碼屬於絕對理智的邏輯程式。無法被這種虛幻的娛樂程式碼同化。
審計官抬起灰色的手臂。手指直直指向那臺還在運轉的電腦螢幕。
“錯誤：未授權的現實篡改。”
電子音沒有起伏。
“物理干預無效。”
“拯救目標的唯一途徑：進入該虛擬程式。”
葉驚鴻鬆開拳頭。他看著戴著頭盔陷入沉睡的李凡。
他轉過頭。目光掃過哪吒、阿呆和天帝。
沒有退路。
葉驚鴻伸手。抓住了電腦螢幕邊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