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子。嚐嚐這道菜。
葉驚鴻閉上眼。
他向自己的靈魂最深處探去。
成神後的萬千偉業被他盡數推開。
斬斷星河的刀光。
踏碎虛空的步伐。
萬眾矚目的歡呼。
這些全都沒用。這些東西太輕，太飄，不夠真實。
不夠痛。
他需要最粗糙的砂礫。他要用這把砂礫，去磨破包裹著李凡的那層虛假糖衣。
記憶不斷下潛。
越過修仙界的屍山血海，越過萬界故事集的喧囂。
停留在那個狹小的廉租房裡。
停留在那個雨夜。
那個女孩提著行李箱轉身。門鎖發出咔噠的咬合聲。
他蹲在地上。胃部劇烈痙攣。嘔吐物裡混著胃酸，灼燒著食道。
那是凡人的失戀。
那是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絕對孤獨。
葉驚鴻睜開眼。
他硬生生將這段刻骨銘心的心碎，從靈魂的根基中剜了出來。
神經末梢發出撕裂的警告。額頭的青筋突突跳動。
他掌心那團無色的資料，瞬間染上了灰敗的色澤。
“張嘴。”
葉驚鴻捏住李凡的下巴。
手指發力，迫使對方張開嘴唇。
他將這團名為“痛苦”的資料包，粗暴地塞進李凡的喉嚨。
李凡的喉結滾動。
嚥了下去。
一秒鐘的死寂。
李凡猛地瞪大雙眼。眼球上瞬間爬滿密密麻麻的血絲。
他身上的金色重甲開始閃爍。
雙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指甲摳進金屬板。金屬板扭曲變形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那種被拋棄的絕望。
那種心臟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的窒息感。
順著吞嚥的動作，直接引爆了他的神經元。
“啊——”
李凡發出一聲極度淒厲的慘叫。
這不是遊戲裡掉血的痛呼。
這是一個成年人在深夜裡徹底崩潰的哀嚎。
在這股真實的痛苦面前，極樂園的底層規則崩塌了。
跪在李凡腳下的精靈公主抬起頭。
她完美的臉龐開始熔化。
五官糊成一團彩色的畫素塊。
那些穿著暴露的聖女，面板表面大面積剝落，露出底下雜亂的二進位制程式碼。
黃金宮殿的柱子彎曲，液化。
金色的溶液滴落在白玉地磚上，燒出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虛假的快樂遇到了劇毒。
天空中的粉色程式碼劇烈翻滾。
原本舒緩的背景音，變成了刺耳的電子噪音。
【演藝家】的程式核心被這股病毒死死咬住。
它的資料庫裡只有多巴胺的生成公式。
沒有關於“心碎”的定義。
沒有關於“自我懷疑”的演算法。
天空裂開一條巨大的黑色縫隙。
機械合成的尖叫聲在崩潰的世界裡迴盪。
“警告！”
“檢測到未授權的悲傷！”
“存在性危機爆發！”
“無法處理！”
“防禦機制失效！”
粉色的程式碼雨化作黑色的灰燼。
整個極樂園在尖叫聲中急劇收縮。
失重感再次襲來。
現實世界。
逼仄的出租屋。
電腦桌前。
李凡頭上的銀色VR頭盔發出刺耳的爆鳴。
藍色的指示燈變成猩紅。
砰。
頭盔外殼炸裂。
塑膠碎片和電子元件飛濺。砸在滿是油汙的牆壁上。
焦糊味瀰漫在空氣中。
李凡猛地從椅子上彈起。
他雙手胡亂地扯掉頭上殘存的線纜。
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胸腔劇烈起伏。
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。砸在發黃的白T恤上。
他沒有去管那臺報廢的裝置。
他只是捂著臉。手指插進油膩的頭髮裡。
他感受著那種陌生又真實的心碎。
他醒了。
“你們這麼喜歡現實？”
電腦螢幕上，那個微笑面具的頭像正在扭曲溶解。
揚聲器裡傳出【演藝家】最後的詛咒。
“那就好好享受吧！”
面具徹底粉碎。螢幕陷入死寂的漆黑。
葉驚鴻站在電腦桌旁。
他的雙腿突然失去力量。
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。
他單手撐住地面。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
臉色慘白。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往下砸。
他獻祭了那段屬於“人”的核心記憶。
靈魂的深處出現了一塊永久的缺口。
他努力回想那個雨夜女孩的臉。
一片空白。
連那個廉租房的門牌號，都在他的認知中被徹底抹除。
他的一部分“故事”，永遠地留在了李凡的神經迴路裡。
他用自己的殘缺，換回了這個讀者的命。
腳步聲靠近。
審計官走到葉驚鴻身側。
它那沒有五官的灰色面板微微下傾。端詳著這具虛弱的軀體。
紅色的掃描光線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層柔和的藍色光暈。
藍光將葉驚鴻從頭到腳籠罩。
冰冷的電子音在房間內響起。
“記錄新變數。”
“變數名稱：犧牲。”
“屬性：一種非理性的資源消耗。違背利益最大化原則。”
“評估結果：高效的解決方案。”
審計官的灰色面板上，閃過一串極其複雜的幾何圖案。
“資料樣本。”
電子音停頓了一秒。
“很美。”
藍光剛剛收斂。
房間裡的光線突然發生異變。
漆黑的電腦螢幕毫無徵兆地亮起。
扔在床鋪上的手機螢幕亮起。
角落裡那臺積灰的舊電視機也亮了起來。
所有的螢幕都在瘋狂閃爍。
刺眼的紅光填滿了整個出租屋。
無數個新聞彈窗在螢幕上層層疊疊地彈出。
加粗的黑色標題觸目驚心。
“未知突變病毒席捲全球！潛伏期僅為兩小時！”
“全球金融市場全面熔斷！貨幣體系崩潰！”
“東區發生大規模打砸搶燒！通訊基站正在遭受物理破壞！”
“多地出現無法解釋的暴力騷亂！秩序失控！”
【演藝家】在被徹底清除前，修改了現實的網路節點。
它放大了這個世界所有潛藏的危機。
它用最後的資料流，引爆了末日。
窗外傳來刺耳的防空警報聲。
沉悶的爆炸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。
火光映紅了夜空。
樓下街道上，人群的尖叫聲、汽車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。
阿呆握緊了那把沒開刃的破鐵刀。指節泛白。
哪吒踩著那兩塊破滑板。拳頭死死攥著。
天帝跌坐在地。懷裡抱著那些毫無用處的黃褐色金屬塊。
他們在這個世界被物理法則死死壓制。
沒有移山填海的力量。
沒有起死回生的法術。
他們現在只是凡人。
葉驚鴻撐著流理臺的邊緣。
一點一點地站直身體。
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。
他轉過頭。看向窗外混亂的城市。
火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。
“我們該怎麼辦？”
李凡轉過身。
他的聲音發抖。雙手死死抓著電腦椅的靠背。指甲在塑膠邊緣刮出聲響。
他看著葉驚鴻。眼中滿是驚恐。
葉驚鴻沒有看他。
葉驚鴻的目光從窗外的火光收回。
視線越過滿地的外賣盒。
越過報廢的VR頭盔。
最終落在那個散發著酸腐味的廚房裡。
落在那個長滿綠毛的水池上。
葉驚鴻鬆開抓著流理臺的手。
他邁開腿。
每走一步，靈魂的空洞就帶來一陣刺痛。
他挺直脊背。
走進廚房。
他伸手。從發黑的碗架上，扯下一個沾滿油膩和灰塵的平底鍋。
指肚在生鏽的鍋底抹過。
留下兩道黑色的印記。
葉驚鴻低下頭。看著手裡的平底鍋。
他的胸腔開始起伏。
呼吸變得粗重。
那雙因為失去記憶而暗淡的眼睛裡，重新跳動起火苗。
那是廚師的火焰。
“還能怎麼辦？”
葉驚鴻轉過身。
手腕翻轉。平底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穩穩握在手中。
他直視著李凡。直視著門外的審計官。直視著窗外燃燒的末日。
“人們會害怕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沙啞。卻擲地有聲。
“會飢餓。”
他將平底鍋重重磕在燃氣灶的鐵架上。
發出噹啷一聲巨響。
開工了，準備營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