錯誤…404…未定義變數…
葉驚鴻站在案板後。
審計官灰色的面板上,雪破圖瘋狂閃爍。
它抬起腳,邁出一步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沉悶的磕碰聲。
動作極度卡頓。
它彎下腰,試圖撿起地上的紅色資料夾。
手指還沒碰到塑膠邊緣,右臂猛地向後一扯。
紅筆從袖口滑落,被它一把攥住。
它轉身,面向那張被天帝砸出坑的木桌。
紅筆抬起。
筆尖在虛空中劃拉。
沒有出現那道抹除一切的紅線。
紅色的墨跡在半空中留下了一團雜亂無章的圈圈。
塗鴉。
葉驚鴻盯著那團紅色的線團。
特洛伊木馬生效了。
那粒喜悅之鹽正在它的核心程式碼裡瘋狂複製。
審計官的頭顱僵硬地轉動。
齒輪摩擦的刺耳聲從它的頸椎處傳出。
它的視線落在了牆角。
那是一朵從磚縫裡擠出來的野花。
黃色的小花瓣,沾著油汙。
審計官邁著卡頓的步子,挪到牆角。
它蹲了下去。
灰色的西裝褲在膝蓋處繃緊。
一串電子音從它體內傳出。
“評估:目標形態符合黃金分割率。”
“結論:美麗。”
“疑問:何為‘美麗’?”
它伸出手指,懸在黃色花瓣上方一毫米處。
遲遲沒有落下。
它在產生審美。
這臺絕對理智的機器,被一粒鹽逼出了最原始的感性。
葉驚鴻握緊了手裡的剔骨尖刀。
刀柄上的防滑紋路硌著掌心。
審計官猛地站起身。
灰色面板直直對準葉驚鴻。
它大步走來。
步伐不再卡頓,卻透著一種詭異的急躁。
它停在案板前。
“要求進行系統診斷與修復。”
電子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穩,音調忽高忽低。
“本機功能完整性受損。”
它判定葉驚鴻是異常的源頭。
葉驚鴻沒有退。
“你病了。”
葉驚鴻把尖刀拍在案板上。
金屬撞擊木板,震得刀刃嗡嗡作響。
“這病叫人味。”
大門外。
一直懸停的灰色煙霧開始翻滾。
審計官的混亂許可權直接影響了這些執行程式。
煙霧的顏色沒有變。
但它們接觸到的東西,全變了。
煙霧拂過大排檔門口的一塊墊腳石。
灰撲撲的石頭表面,突然鼓起幾個包。
包塊破裂。
七彩的水晶從石頭內部野蠻生長,折射出刺眼的彩光。
煙霧捲過街道。
一名路過的廢案劍客停下腳步。
他低著頭,肩膀耷拉著。
“我活著有甚麼意思。”
劍客嘟囔了一句。
他的雙腳瞬間陷入青石板路面。
青石板沒有碎裂,而是吞沒了他的小腿。
心情沉重,物理質量就隨之暴增。
隔壁街鋪的胖老闆娘正抓著一把銅錢大笑。
笑聲剛起,她兩百斤的身體直接脫離了地面。
她尖叫著在半空中手舞足蹈。
越開心,飄得越高。
物理定律崩潰了。
邏輯與情感在底層程式碼裡瘋狂絞殺。
葉驚鴻看著門外的亂象。
不能這麼下去。
世界會被這種無序的衝突撕成碎片。
他需要找到源頭。
那個釋放灰色瘟疫的根源。
那個零號病人。
現實世界的讀者,李凡。
葉驚鴻轉身,一把揪住審計官的灰色領帶。
布料粗糙,帶著靜電。
“開啟它。”
葉驚鴻指著半空中那道時空裂痕。
“把你身後的那個世界,給我放出來。”
審計官的灰色面板上閃過一串亂碼。
它抬起手。
指尖觸碰裂痕邊緣。
許可權指令下達。
黑色的裂痕向兩側撕扯。
一個巨大的單向觀察窗在半空中成型。
葉驚鴻眯起眼睛。
大排檔裡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第一次看到了那邊的世界。
高聳入雲的水泥森林。
縱橫交錯的柏油馬路。
鋼鐵外殼的鐵皮車在路上排成長龍,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血河。
沒有御劍飛行的修士。
沒有噴吐龍息的巨獸。
街道上的人群密密麻麻。
每個人都低著頭。
他們的手裡捧著一塊發光的長方形玻璃。
光線照亮了他們麻木的臉。
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超凡力量,卻比所有修仙界、魔法界都要光怪陸離的鋼鐵牢籠。
畫面拉近。
視角穿透了一棟老舊的公寓樓。
停在一個狹小雜亂的房間裡。
地上堆著外賣盒。
泡麵桶裡插著一次性筷子。
一個年輕人坐在電腦椅上。
他穿著發黃的白T恤。
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。
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螢幕。
螢幕上閃爍著游標。
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裡,一動不動。
葉驚鴻看到了他周圍的東西。
一層淡淡的灰色煙霧。
和入侵大排檔的瘟疫一模一樣。
那些煙霧從他的毛孔裡滲出,填滿了整個房間。
那是孤獨。
是虛無。
葉驚鴻鬆開了審計官的領帶。
真相荒謬得讓人想笑。
那場差點抹除整個萬界故事集的毀滅性災難。
那場高高在上的格式化降維打擊。
根本不是甚麼惡意入侵。
只是這個叫李凡的讀者,在這個逼仄的房間裡,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嘆息。
他太累了。
累到連幻想都覺得是多餘的負擔。
審計官的電子音再次響起。
“發現根源性BUG。”
灰色面板上的雪破圖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快速滾動的綠色程式碼。
它在處理新得到的資料。
它找到了邏輯錯誤的最初源頭。
“更新最高指令。”
“修正個體‘李凡’的存在性悲傷。”
審計官的手裡,那支紅色的塑膠筆發生了變化。
紅色的外殼剝落。
刺眼的金色光芒從筆尖透出。
它轉身,面向那扇通往現實的觀察窗。
皮鞋踩在地面上,步伐重新變得穩定且絕對。
它要跨過那道裂痕。
它要用絕對的、冰冷的邏輯,去治癒一個人類的複雜情感。
葉驚鴻的頭皮一陣發緊。
寒毛在手臂上根根豎起。
讓一個沒有感情的邏輯神去修正人類的悲傷?
怎麼修正?
切除杏仁核?
遮蔽多巴胺受體?
還是直接在李凡的大腦裡寫入一段永遠保持微笑的程式碼?
那不叫治癒。
那叫抹除人格。
李凡會變成一個邏輯自洽的行屍走肉。
一個完美的、只會工作的機器零件。
“站住。”
葉驚鴻一把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。
刀尖直指審計官的後背。
審計官沒有回頭。
金色的筆尖已經觸碰到了觀察窗的邊緣。
空間泛起水波紋般的漣漪。
“必須阻止它!”
葉驚鴻越過案板。
他要親自去現實世界。
他要把這個滿嘴邏輯的鐵疙瘩砸碎。
他要在這個逼仄的出租屋裡,架起一口鐵鍋。
給那個素未謀面的讀者。
做一碗真正的面。
他大步衝向那道裂痕。
腳步重重踏在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