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西裝筆挺。
皮鞋一塵不染。
人形徹底凝實。
它沒有五官。
臉部是一塊絕對光滑的灰色面板。
一個冰冷的意念強行擠進大排檔內所有人的腦海。
【現實審計官734號。開始對敘事世界“CN-484”進行邏輯一致性審查。】
審計官抬起右臂。
紅色的塑膠資料夾翻開。
一支紅色的筆出現在它手中。
筆尖對準案板正中央那堆由一千道工序砸碎的米粉。
那是葉驚鴻剛剛完成的【西西弗斯舒芙蕾】。
手腕微動。
紅筆在虛空中輕輕一劃。
案板上的粉末憑空消失。
沒有風吹過。
沒有能量波動。
單純的不存在了。
【冗餘行為已修正。】
葉驚鴻腦中響起毫無起伏的提示音。
針扎般的劇痛刺穿他的神經。
他悶哼出聲。
雙手死死撐住木質案板。
指甲在木紋上摳出幾道白痕。
它在從底層邏輯抹除勞動成果。
審計官轉動那顆沒有五官的頭顱。
它在審視。
在它的視野裡，大排檔不是建築。
人也不是人。
這是一張寫滿邏輯錯誤的財務報表。
英雄的反殺違背了牛頓力學定律。
絕絕子的愛情無法用化學方程式精確量化。
那些曾經發生的奇蹟，全部被標記為未申報的非法資產。
紅筆再次舉起。
筆尖指向趴在櫃檯上的天帝。
天帝身旁堆著那些暗沉的黃褐色金屬塊。
【修正：個體持有過多非流通資產，不符合經濟規律。】
【資產清零。】
【轉化為社會福利點。】
紅光閃過。
金屬塊瞬間蒸發。
天帝的頭頂上方，跳出一個發著綠光的虛擬數字框。
“100點”。
天帝瞪大雙眼。
他伸手去抓原本放著金子的地方。
抓了一把空氣。
“老子的錢！”
天帝嘶吼出聲。
他撲向審計官。
還未靠近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彈飛。
重重摔在水泥地上。
審計官沒有理會地上的天帝。
它轉身。
平滑的灰色面板對準了大排檔的承重柱。
【審查：該建築物的‘敘事權重’與其‘物理價值’嚴重不符。】
【投入產出比為負。】
【定義為‘核心BUG’。】
紅筆懸在半空。
筆尖對準了整個大排檔的空間座標。
它要劃掉這裡。
抹除這個不符合經濟規律的破鐵皮屋子。
葉驚鴻直起身。
他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。
肌肉繃緊。
衝過去砍碎這個怪物。
理智硬生生拽住了他的腳步。
物理攻擊無效。
在規則面前，刀刃連一張紙都切不開。
他必須找到破局的漏洞。
紅筆落下。
一道刺眼的紅線在虛空中劃出。
紅線即將觸碰大排檔招牌的瞬間。
停住了。
虛空中泛起層層漣漪。
無數道意念跨越了維度的阻隔，轟然降臨。
道衍真人端著粗瓷大碗的殘影。
無聲尖嘯在星空中遨遊的軌跡。
爛筆頭敲擊鍵盤的頻率。
那些被這口黑鍋餵飽過的人。
那些在這裡找回名字的角色。
他們的記憶匯聚在一起。
化作一面無形的屏障。
擋在了紅線前方。
審計官的手腕僵在半空。
紅筆無法推進分毫。
它那絕對理智的程式出現了卡頓。
【請求解釋：為何保護一項存在BUG的資產？】
【該行為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則。】
【請提交資料包告。】
冰冷的提示音在大排檔內迴盪。
它在索要一個能說服演算法的理由。
葉驚鴻扔掉手裡的剔骨尖刀。
刀身砸在地面，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他大步走到審計官面前。
直視那張平滑的灰色面板。
“你要資料？”
葉驚鴻咬著後槽牙。
“我就給你資料！”
他指著身後的老舊灶臺。
“一份最精確的資料包告。”
“我做給你吃。”
葉驚鴻轉身走回灶臺。
他拉開所有儲物櫃。
將那些被灰色瘟疫“合理化”的食材全部搬上案板。
一杯懸浮著“H?O”字元的液體。
一小撮提純到極致、只剩下純粹辣椒素的紅色粉末。
一塊被剝離了所有脂肪和結締組織、呈現出完美幾何形狀的純蛋白質肉塊。
沒有泥土的芬芳。
沒有陽光的味道。
只有最基礎的化學元素。
葉驚鴻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
他拿出了溫度計。
拿出了帶有刻度的玻璃量杯。
拿出了一臺精度達到毫克的電子秤。
他閉上眼睛。
將腦海中那些關於火候的直覺、關於調味的經驗，全部強行鎖死。
現在不需要廚子。
需要一個絕對精密的執行機器。
睜開眼。
葉驚鴻將純蛋白質肉塊放在電子秤上。
“克。”
他念出數字。
量杯取水。
“200毫升。”
點火。
溫度計插入鍋中。
水溫勻速上升。
到達精確的65攝氏度。
葉驚鴻將肉塊放入水中。
低溫慢煮。
蛋白質變性。
氨基酸鏈斷裂。
他掐著秒錶。
時間到達預定值的瞬間，將肉塊撈出。
撒入精確到克的純辣椒素。
攪拌。
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沒有顛勺。
沒有火光四濺。
最高效。
最無浪費。
完全符合熱力學定律和化學反應方程式。
葉驚鴻將成品裝入一個純白色的瓷盤。
端到審計官面前。
盤子裡是一塊灰白色的肉。
表面附著著均勻的紅色粉末。
“報告提交。”
葉驚鴻退後半步。
這盤菜包含了一個成年人維持一小時生命體徵所需的全部卡路里。
包含最優比例的蛋白質和維生素。
沒有任何情感。
沒有任何故事。
從任何科學角度來評估，它都是完美的。
審計官低下頭。
灰色面板對準瓷盤。
紅色的掃描光線從面板中射出。
光線掃過肉塊的每一寸紋理。
【熱量達標。】
【營養配比達標。】
【能量轉化率：99.9%。】
【未檢測到冗餘邏輯。】
【無法修正。】
審計官抬起手。
灰色的手掌懸停在瓷盤上方。
它不需要咀嚼。
掌心產生一股吸力。
盤子裡的肉塊迅速分解。
化作一串串綠色的資料流，沒入審計官的掌心。
它在吸收這份“資料資訊”。
葉驚鴻死死盯著審計官吸收資料的手。
他的心跳在加速。
血液在血管裡狂奔。
他剛才在稱量那克辣椒素的時候，做了一個極微小的動作。
他混入了一粒鹽。
一粒從葉小饞最純粹的笑聲中凝結出來的【喜悅之鹽】。
在審計官的掃描程式裡，它的化學成分是無懈可擊的氯化鈉。
完全符合調味邏輯。
但在那微觀的晶格結構深處。
葉驚鴻打包塞進了一個無法被常規演算法識別的“情感資料包”。
這是一匹特洛伊木馬。
披著科學的外衣，長驅直入。
綠色的資料流徹底沒入灰色的手掌。
審計官的手臂垂下。
它準備宣告審查繼續。
突然。
審計官的身體僵住了。
那張絕對光滑、絕對理智的灰色面板上。
閃過大片黑白相間的雪破圖。
滋啦。
刺耳的電流聲從它體內傳出。
它的右臂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紅色的塑膠資料夾掉在地上。
【錯誤…404…未定義變數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