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盯著牆角。
那株音律花變成了黑白灰三色。
紫色的花瓣失去了光澤。金色的流光消失。
它不再唱歌。
它在進行最高效的光合作用。
葉驚鴻走過去。手指捏住花瓣。
葉片脈絡清晰,水分飽滿。
它很健康。它只是把消耗在唱歌和發光上的能量,全部轉移到了生存和繁衍的生物本能上。
它沒病。
在新的規則裡,它是一株完美的植物標本。
灰色煙霧貼著地面擴散。
大門外。
雕樑畫棟的凌霄寶殿虛影開始坍塌。
飛簷翹角剝落。繁複的榫卯結構重組。
幾秒鐘內,華麗的宮殿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水泥盒子。
最節省材料。最符合結構力學。
樹枝上。
百靈鳥停止了婉轉的鳴唱。
它張開喙。發出短促、單調的“嘎”聲。
“頻率兩千赫茲。分貝六十。”
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,報出一串數字。
“求偶資訊傳遞完畢。領地宣示完畢。”
行人轉身走開。
街角。
落魄書生抓著一疊詩稿。
他看著紙上的墨跡。
“主謂賓結構。”書生面無表情,“無意義的字元排列。”
嘶。
詩稿被撕成兩半。丟進垃圾桶。
書生扔掉毛筆。
隔壁的木匠放下刻刀。
一把雕花太師椅只刻了一半。
木匠拿起刨子,把剩下的雕花全部推平。
“雕花不能增加椅子的承重極限。”木匠說,“這是浪費動能。”
天帝衝進大排檔。
他雙手捧著一堆金元寶。
金燦燦的光芒不見了。
這些金子變成了暗沉的黃褐色金屬塊。
天帝把金屬塊砸在櫃檯上。
噹啷。
“這東西有甚麼用?”天帝抓著頭髮。
他盯著那些金屬塊。
“密度克每立方厘米。熔點1064攝氏度。延展性極高。”
天帝語速飛快。
“不能吃。不能穿。不能轉化為直接的熱能。”
他把金元寶推到一邊。
“一堆對流通毫無益處的過渡金屬。應該被送進回收站。”
天帝趴在櫃檯上。
那是他曾經最愛的錢。
現在他只覺得這些金屬塊極其沉重。而且無用。
“吵死了!”
哪吒拔出火尖槍。
槍尖直指門外那層灰色的煙霧。
“小爺燒了你這破霧!”
哪吒腳踝發力。身體前傾。
灰色煙霧順著門縫飄過他的鼻尖。
哪吒的動作定格在半空。
他眼中的怒火瞬間熄滅。
瞳孔擴大。視線失去焦點。
火尖槍垂向地面。
“垂體前葉分泌異常。”哪吒鬆開手,“多巴胺與去甲腎上腺素水平超標。這是青春期特有的生理紊亂。”
他轉過身。走向角落的椅子。
“我的叛逆是不合理的荷爾蒙失調。需要藥物干預。”
哪吒坐下。雙手平放在膝蓋上。
阿呆站在灶臺旁。
他握住刀柄。
大拇指推開刀格。
刀刃露出一寸。
灰色煙霧纏繞上他的手腕。
阿呆的手指鬆開。
咔噠。刀刃收回刀鞘。
“我存在嚴重的社交障礙。”阿呆低著頭,聲音沒有起伏,“迴避型人格導致我產生孤高的錯覺。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。”
他退到牆角。面壁站立。
葉驚鴻看著大排檔裡的眾人。
他明白了。
這灰色瘟疫的邏輯非常簡單。
它在抹除一切非必要的東西。
故事。藝術。情感。衝動。
在它的演算法裡。這些全是冗餘資料。
人只需要攝入碳水化合物維持生命體徵。建築只需要提供遮風避雨的物理空間。語言只需要傳遞準確的資訊。
世界變得無比高效。
也無比無聊。
葉驚鴻走到案板前。
他要擊潰這種邏輯。
功利。高效。合理。
這些詞彙構成了灰色煙霧的底層程式碼。
打敗它的唯一方式,就是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。
一件極致無用、極致不合邏輯的事。
用絕對的徒勞,去卡死它的計算程式。
葉驚鴻拉開米缸。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從中捏出一粒米。
純白色的秈米。
他把這粒米放在巨大的案板正中央。
點火。起鍋。
葉驚鴻轉身走向調料架。
八角。桂皮。香葉。丁香。肉豆蔻。
他抓出上百種香料。
菜刀落下。
篤篤篤。
香料被切成極細的粉末。
粉末倒入鍋中。加水。
大火熬煮。
湯汁翻滾。異香撲鼻。
葉驚鴻用鑷子夾起那粒米。
放入滾燙的香料湯中。
計時器按下。
三十秒。
撈出。
米粒表面染上了一層淺褐色。吸飽了香氣。
葉驚鴻倒掉整鍋湯。
刷鍋。
倒入清水。
把米粒放進去。煮沸。
撈出。
再換清水。再煮。
葉驚鴻重複著這個動作。
一次。十次。一百次。一千次。
一千道工序增香。
一千道工序除香。
最後一鍋清水倒掉。
葉驚鴻把那粒米夾出來。
米粒恢復了純白色。
所有的香料味道被徹底洗淨。
它變回了一粒最普通的米。
葉驚鴻拿起一把剔骨尖刀。
刀尖對準米粒。
手腕微動。
刀尖在米粒表面遊走。
刻出龍紋。刻出鳳羽。刻出繁複的陣法線條。
汗水順著葉驚鴻的額頭滑落。砸在案板上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刀尖。
最複雜的技法。最精細的塑形。
最後一筆完成。
米粒變成了一件微雕藝術品。
葉驚鴻放下尖刀。
他拉開下方的抽屜。
拿出一把砸牛骨用的重型鐵錘。
葉驚鴻雙手握住錘柄。
高高舉起。
肌肉賁張。
鐵錘帶著風聲砸下。
砰。
案板震動。
鐵錘抬起。
那粒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米,變成了極其細碎的粉末。
西西弗斯舒芙蕾。
毫無成果。
這就是這道菜的最終目的。
沒有任何產出。
門外的灰色煙霧沸騰了。
它們察覺到了這股極致的徒勞氣息。
煙霧湧入大排檔。
匯聚在案板上方。
它們圍繞著那堆米粉旋轉。
煙霧中閃爍著無數的資料流。
它在計算。
投入:一千道工序。極高的能量消耗。極複雜的技術動作。
產出:零。
這違背了合理化的絕對定律。
煙霧試圖最佳化這個過程。
它推演剔除工序。推演保留微雕。推演保留香氣。
但葉驚鴻的最終動作是毀滅。
目標就是毫無意義。
灰色煙霧陷入了邏輯怪圈。
有目的的無目的。
演算法過載。
旋轉的煙霧突然停滯。
懸停在半空。
大排檔的色彩閃爍了一下。
哪吒猛地抬起頭。眼中閃過一絲紅光。
阿呆的手指重新握住刀柄。
牆角的音律花,紫色的花瓣上浮現出一秒鐘的金光。
葉驚鴻握著鐵錘的把手。
胸腔劇烈起伏。
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。
不能永遠靠這種無意義的消耗來拖延時間。
故事性會被耗幹。
停滯只持續了三秒。
時空裂痕處傳來刺耳的電子音。
“邏輯衝突標記完畢。”
“自動最佳化程式失敗。”
“新的指令下達。”
“派遣現實審計官進行手動勘誤。”
懸停在案板上方的灰色煙霧迅速倒退。
它們退到大排檔的中央空地上。
地面的煙霧向上翻滾。
匯聚。成型。
皮鞋的輪廓。西褲的摺痕。
一件灰色的廉價西裝。
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形站在那裡。
沒有五官。臉部是一片平滑的灰色面板。
人形的右臂彎曲。
手裡握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資料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