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色的火焰舔舐著鍋底。
熱油翻滾。
蔥段在鐵鍋中爆出焦香。
葉驚鴻手腕翻轉。
大排檔內人聲鼎沸。這裡成了創作者的聖地。
角落裡,一頭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片的龐然大物蹲在地上。
這是一頭被廢棄的惡龍。
它探出兩根粗壯的爪尖,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個粉紅色的塑膠澆水壺。
壺嘴傾斜。
水流嘩啦啦地澆在一盆綠蘿上。
水溢位花盆,流了一地。
惡龍咧開長滿利齒的嘴,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。
另一邊,文和穿著白襯衫,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。
他端著一摞瓷盤穿過過道。
腳下一滑。
瓷盤脫手而出。
嘩啦。
碎片濺了一地。
文和沒有發火。他沒有掏出考核報表。
他蹲下身,徒手撿起碎瓷片。
指尖被劃破,滲出鮮血。
他看著手指上的血珠,咧嘴笑了。
現實世界。
狹窄的出租屋。
電腦螢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。
李凡坐在電腦椅上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。
碗裡是照著小說步驟煮出的蔥油拌麵。
他挑起一筷子麵條,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蔥油的焦香撞擊著味蕾。醬油的鹹鮮順著食道滑入胃部。
眼眶迅速泛紅。
淚水奪眶而出,砸在滿是油汙的木桌上。
他放下筷子。
雙手覆上機械鍵盤。
鍵盤敲擊聲在深夜的房間裡迴盪。
一個網頁論壇被開啟。
游標閃爍。
他敲下標題:《我好像,嚐到了故事的味道》。
回車鍵按下。
一股極其強烈的情感波動順著網線蔓延。
它穿透了維度的壁壘。
化作一道無形的橋樑,死死錨定了大排檔的鐵皮屋頂。
大排檔內。
天帝拎著一個水晶質地的水壺,走到七號桌前。
“客官,您的水。”
天帝手腕傾斜。
透明的液體注入玻璃杯。
液體中閃爍著夢幻般的幽藍色光點。
這是【星光泉水】。
客人端起玻璃杯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喉結滾動。
客人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眉頭擰成了一團。
“老闆。”客人指著杯子。“這不就是普通的水嗎?”
天帝愣住。
他低頭看向玻璃杯。
杯中那些跳躍的幽藍色光點,熄滅了。
液體變得死寂、平庸。
葉驚鴻停下翻炒的動作。
他轉過頭。
雙眼微眯。
【故事之眼】開啟。
金色的資料流覆蓋了他的視網膜。
他看向那杯水。
他預期看到泉水精靈的低語。預期看到星光隕落的傳說。
視線中沒有任何傳說。
三個冰冷的字元懸浮在水面上方。
H?O。
葉驚鴻握著鍋鏟的手指陡然收緊。
指關節泛白。
異常沒有停止。
它在飛速蔓延。
院子裡,哪吒雙手握住火尖槍。
猛地向前突刺。
槍尖噴湧出三昧真火。
原本赤紅色的、足以焚燒神魂的火焰,顏色驟變。
它變成了刺眼的亮藍色。
一行懸浮的文字出現在火焰上方。
“高度集中的等離子體。中心溫度:一萬兩千攝氏度。”
哪吒雙臂一震。
火尖槍噹啷落地。
他看著自己的雙手。他感受不到火焰的狂傲。
櫃檯後,絕絕子雙手結印。
一個粉紅色的心形光環在她指尖成型。
光環還未飛出,便寸寸碎裂。
化作一排排複雜的化學方程式。
絕絕子盯著半空中的字元。
“苯基乙胺。”她念出那些字。“多巴胺。去甲腎上腺素。”
她的愛情魔法。
被徹底解析為神經遞質的化學反應。
大門旁。
阿呆拔出那把生鏽的鐵刀。
他擺出起手式。
準備揮出那斬斷萬物的一刀。
動作停滯在半空。
阿呆的眼球快速左右移動。
他在計算。
“空氣阻力系數。”阿呆嘴唇微動。“金屬疲勞度臨界值。揮擊角度偏差……”
他垂下手臂。
鐵刀垂向地面。
那份屬於劍客的直覺。那份一往無前的意境。
消失了。
葉驚鴻的呼吸變得沉重。
他看著大排檔裡的每一個人。
他們在失去自我。
他們在被剝奪存在的根基。
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。
老神跨過門檻。
他原本紅潤的臉色此刻灰敗不堪。
老神抬起枯瘦的手臂。
指向大排檔正中央的天花板。
那是作者【爛筆頭】消失的地方。
“看那裡。”老神開口。
葉驚鴻抬起頭。
平滑的空間結構上,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痕。
裂痕邊緣極其鋒利。
一種絕對理智、絕對冰冷的規則,正順著裂痕向內滲透。
它不屬於這個宇宙。
葉驚鴻收回視線。
他轉過身,面向灶臺。
一把抓起案板上的菜刀。
剁碎蒜瓣。切開幹辣椒。
我必須做點甚麼。
我只會做飯。
那就用飯把這些該死的東西頂回去。
起鍋。
燒油。
葉驚鴻抓起一把紅油豆瓣醬,甩進鍋裡。
他要做【歡欣鼓舞麻辣香鍋】。
他調動起全身的情感。
回憶著每一次戰鬥的狂熱。回憶著每一次勝利的喜悅。
藕片、牛肉、毛肚、金針菇。
食材接連下鍋。
鐵鏟在鍋中瘋狂翻飛。
火焰竄起半米高。
葉驚鴻死死盯著鍋裡的食材。
不對勁。
牛肉的紋理變得極其規整。毛肚的倒刺排列出完美的幾何圖形。
食材中蘊含的那些“故事”。
那些被農人汗水澆灌的歷程。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野性。
正在被高溫蒸發。
被強行剝離。
葉驚鴻咬緊牙關。
加大火力。
鐵鍋被燒得通紅。
他要把情感強行壓進菜裡。
出鍋。
裝盤。
一大盆麻辣香鍋端上主桌。
色澤紅亮。香氣撲鼻。
“吃。”葉驚鴻下令。
天帝拿起筷子,夾起一片牛肉。
送入口中。
咀嚼。
吞嚥。
天帝放下筷子。
他摸了摸鼓起的肚皮。
“我吃飽了。”天帝看著葉驚鴻。
他的手掌緩緩上移,按在胸口的位置。
手指揪住衣襟。
“可是……”天帝的聲音發虛。“我好餓。”
阿呆夾起一片藕。
吃下。
他呆滯地看著桌面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哪吒端起碗,扒了一口米飯。
隨即把碗推開。
大排檔內陷入死寂。
這盆香鍋,營養搭配完美。火候精準到微秒。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的比例無可挑剔。
但它毫無味道。
食之無味。
食客們的身體獲得了充足的能量。
他們的精神卻墜入了無底的深淵。
一種全新的飢餓感在大排檔內蔓延。
這不是對食物的渴望。
這是對“意義”的飢餓。
葉驚鴻走到那杯水前。
H?O的字元依舊懸浮在半空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元。
臉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這不是攻擊。”葉驚鴻聲音低沉。
他伸出手指,穿過那個虛擬的化學式。
“這是一種‘解釋’。”
葉驚鴻轉過頭,看向那道時空裂痕。
“它正在把我們的世界,‘解釋’得不復存在。”
當一切都被量化。當一切都被科學定義。
故事就死了。
裂痕處。
一絲極淡的煙霧滲了出來。
它是灰色的。
聞不到任何氣味。
感受不到任何溫度。
煙霧慢悠悠地向下飄落。
飄向牆角。
那裡種著一株【音律花】。
紫色的花瓣正在微微震顫。
清脆的歌聲從花蕊中傳出。
絢爛的金色光暈在葉片上流轉。
灰色煙霧觸碰到了最外側的一片花瓣。
歌聲戛然而止。
震顫停止。
金色的光暈瞬間褪去。
紫色的花瓣失去了所有的生機。
它變成了單調的黑白灰。
一株再普通不過的、沒有生命的植物標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