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世界的清晨,是被一股子混雜著機油味與蔥花香的怪味喚醒的。
大排檔的招牌在朝陽下閃著一種近乎憨厚的光澤。這裡不再是深淵,而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樂土。
“讓讓!都讓讓!這可是剛剛出爐的【退婚流河東獅吼面】!燙著了不負責賠錢啊!”
文和手裡端著兩個大得誇張的海碗,腳下踩著不知是誰扔的半截斷劍,跌跌撞撞地穿過擁擠的人群。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金牌編輯,如今脫去了那身筆挺的西裝,穿著件沾滿油漬的白背心,脖子上掛著條擦汗的毛巾,活脫脫一個剛從後廚被罵出來的跑堂夥計。
“啪。”
一隻巨大的機械腳掌伸過來,絆了他一下。
文和身體前傾,眼看那兩碗麵就要扣在一位正在寫詩的落魄書生頭上。
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托住了托盤底座。
“小心點。”
駕駛艙開啟,林黛玉那張蒼白卻精緻的小臉探了出來,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啃完的醬豬蹄。她操縱著那臺粉紅色的“葬花號”機甲,動作輕柔地把文和扶正。
“謝了,林妹妹。”文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,咧嘴一笑,“回頭給你那機甲加點潤滑油,算是謝禮。”
這裡是新世界。
被主流市場拋棄的廢案角色們在這裡安了家。寫不出結局的老作者們在這裡找回了筆。
沒有KPI,沒有點選率,沒有那個該死的總編盯著你的資料包表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後,手裡的菜刀在案板上跳著踢踏舞。
“下一位。”
一個長著三個腦袋的魔龍擠到櫃檯前,六隻眼睛眼巴巴地盯著牆上新掛出來的木牌選單。
選單上只有幾行字,每一行都是一個未完待續的故事。
【巨龍的下午茶(待續)】
【我在魔界考公的日子(連載中)】
【機甲與紅樓夢(番外篇)】
“老闆,我要這個【巨龍的下午茶】。”魔龍把一枚金幣拍在桌上,那是它從舊世界帶出來的全部家當,“我想知道……龍除了搶公主,還能幹點別的嗎?”
“能。”
葉驚鴻從鍋裡撈出一塊還在滋滋冒油的戰斧牛排,隨手撒了一把迷迭香。
“這道菜,我只做了個開頭。”
他把牛排推到魔龍面前,順手遞過去一支蘸了醬汁的羽毛筆。
“肉是熟的,味道是生的。你想交朋友?想開畫展?還是想去隔壁村當個護林員?邊吃邊寫。吃完了,這故事就是你的。”
魔龍愣住了。它笨拙地用爪子捏起那支筆,在牛排旁邊的餐巾紙上,小心翼翼地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大排檔裡爆發出善意的鬨笑聲。
空氣裡瀰漫著自由的味道。那是比任何香料都讓人上癮的東西。
然而,這種自由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正午的陽光突然變得慘白。
大排檔正上方的虛空,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筆直的縫隙。不是那種撕裂天幕的暴力破壞,更像是一把手術刀,精準、冷漠地切開了世界的面板。
一道綠色的光柱直直地砸在大排檔門口的空地上。
光芒散去。
一個少年站在那裡。
他看起來十六七歲,穿著一身毫無特色的粗布衣裳,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鐵劍。但他頭上頂著的並不是髮髻,而是一行懸浮在半空中的、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字元:
【Lv.1萌新菜鳥】
這行字下面,還有一條鮮紅的血槽,此刻正處於滿格狀態。
大排檔裡的嘈雜聲瞬間消失。
林黛玉的機甲停下了咀嚼動作,魔龍警惕地護住了自己的餐巾紙,文和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這個少年,和這裡的所有人都不同。
他的眼睛裡沒有故事。沒有悲歡。沒有那種歷經滄桑後的沉澱。
他的眼神空洞、遊離,視線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人的臉上,而是在空氣中虛點,彷彿在操作著甚麼看不見的介面。
“這就是新手村?”
少年嘟囔了一句,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嫌棄。
“建模還可以,就是這光影渲染有點假。那個機甲是甚麼鬼?穿越了?策劃腦子裡有坑吧。”
他抬起腳,無視了周圍幾百雙盯著他的眼睛,徑直走向大排檔的櫃檯。
在他的視野裡,葉驚鴻的頭頂不再是“廚師”,而是一個黃色的問號。
【NPC:神秘的大排檔老闆(可互動)】
“喂,老頭。”少年把那把鏽劍往櫃檯上一拍,劍身穿過了木板的紋理,卻發出了金屬撞擊玻璃的脆響,“新手任務在哪接?趕緊的,我趕時間刷級。”
葉驚鴻沒動。
他手裡的菜刀依然懸停在一根胡蘿蔔上方。他看著這個少年,看著那行綠色的ID,一種從未有過的、極其違和的荒誕感湧上心頭。
這不是人。
或者說,在這個少年的認知裡,葉驚鴻,連同這整個世界,都不是“真實”的。
“叮——全服通告。”
一個宏大、冰冷、卻又帶著某種戲謔意味的聲音,在整個新世界的天穹之上炸響。那是總編的聲音。
“親愛的讀者們,歡迎來到《無盡食域》1.0公測版。”
“鑑於之前的‘故事模式’無法滿足大家的互動需求,我們對這個廢案世界進行了全面的‘遊戲化’升級。”
“在這裡,你們不再是旁觀者。你們是玩家,是主宰,是上帝。”
“去探索吧。去掠奪吧。去把那些所謂的‘故事’拆解成經驗值和裝備。”
“祝各位,遊戲愉快。”
隨著聲音落下,整個世界的色彩似乎都黯淡了幾分。原本生動的草木、建築、甚至每一個廢案角色的身上,都浮現出了冷冰冰的資料框。
林黛玉的機甲上跳出了【稀有坐騎·未解鎖】。
魔龍的頭頂變成了【精英怪·經驗值5000】。
就連文和手裡的抹布,都顯示為【粗糙的清潔道具·耐久度3/10】。
“遊戲?”
哪吒從房樑上跳了下來,火尖槍上三昧真火吞吐不定。
“拿小爺當怪刷?我看你是活膩歪了!”
紅衣如火,槍出如龍。哪吒這一槍含怒而發,足以洞穿一座山嶽,直刺那個少年的咽喉。
然而,少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他甚至打了個哈欠。
“叮。”
火尖槍的槍尖在距離少年喉嚨三寸的地方,撞上了一層透明的空氣牆。
一個灰色的數字從少年頭頂慢悠悠地飄了起來:
【-1(強制扣血)】
緊接著,一行紅色的系統警告在哪吒面前彈出:
【警告:您正在攻擊受“新手保護規則”庇護的玩家。攻擊無效。】
“甚麼鬼東西?!”哪吒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腕。他這一槍,可是連龍王三太子都抽筋扒皮的力道,現在居然連個皮都沒蹭破?
少年瞥了哪吒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。
“切,這就是新手村的劇情殺?做得也太敷衍了。這NPC的AI真低。”
他推開哪吒,像是在推開一個擋路的紙板人。
“別擋道。我要找隱藏道具。”
少年大搖大擺地繞過櫃檯,直接闖進了後廚。他拉開抽屜,翻動米缸,甚至伸手去掏葉驚鴻那口正在熬湯的鍋。
“這鍋看起來不錯,是不是紫裝?”
少年伸手就要去抓鍋耳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隻手粗糙、有力,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。
“那是吃飯的傢伙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少年皺眉,試圖掙脫,卻發現這隻“NPC”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。
“鬆手!信不信我投訴你卡死角?”少年惱了,另一隻手去拔那把鏽劍,“一個做飯的NPC裝甚麼隱藏高手?信不信我把你這破店拆了?”
葉驚鴻沒有生氣。
他看著少年那雙焦躁、貪婪、卻唯獨沒有“光”的眼睛。
這孩子病了。
不是身體上的病。是被那種名為“資料”的毒藥,醃入味了。在他的眼裡,這世界沒有溫度,只有收益;沒有生命,只有掉落。
“拆店不急。”
葉驚鴻鬆開手,轉身從灶臺上端起一個粗瓷大碗。
碗裡沒有龍肝鳳髓,也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特效。
只有幾塊燉得軟爛的排骨,兩段吸飽了湯汁的甜玉米,湯麵上漂著幾顆翠綠的蔥花。熱氣騰騰,白霧繚繞。
“既然來了,就是客。”葉驚鴻把碗推到少年面前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,“跑了這麼遠的路,餓了吧?”
“【新手村排骨湯】。”
“沒甚麼屬性加成。不回藍,不回血,也不加經驗值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。
他的視網膜上,系統介面正在瘋狂掃描這碗湯。
【物品:普通的排骨湯】
【品質:白色(垃圾)】
【效果:無】
【建議:直接丟棄或出售給商店換取1銅幣。】
“垃圾。”少年撇了撇嘴,抬手就要把碗打翻,“浪費我時間,我要的是神器,是隱藏任務,誰要喝這種……”
他的手在觸碰到碗壁的那一瞬間,停住了。
熱。
一股真實的、滾燙的溫度,順著指尖傳導進他的神經末梢。那不是資料模擬出來的冰冷觸感,那是碳基生物最原始的、對熱量的渴望。
緊接著,一縷香味鑽進了他的鼻孔。
那是排骨經過長時間燉煮後釋放出的肉香,混合著玉米的清甜。
這味道……
少年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。他在現實世界裡已經吃了三個月的營養膏和外賣,早就忘了“燉湯”是甚麼味道。
“喝一口。”葉驚鴻拿起勺子,塞進少年手裡,“喝完要是覺得不好喝,這店隨你拆。”
少年鬼使神差地舀起一勺湯,送進嘴裡。
轟。
沒有爆炸。沒有系統提示音。
只有一個畫面,在他的腦海深處炸開。
那是一個狹窄的廚房。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,窗玻璃上滿是霧氣。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背對著他,一邊切菜一邊絮叨:“天天就知道玩遊戲!飯都涼了!趕緊出來喝湯!今天特意給你買了排骨……”
那聲音很吵。很煩。
但他現在……好想聽。
少年僵在原地。他頭頂那個【Lv.1】的綠色游標開始劇烈閃爍,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。
【警告!警告!】
【檢測到未知資料侵入!】
【檢測到“情感邏輯”溢位!】
【玩家san值波動異常!正在嘗試強制冷靜……失敗!】
少年的手開始顫抖。勺子磕在碗邊,發出叮噹的脆響。
“這湯……”
他的聲音啞了。那種不可一世的玩家腔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特有的委屈。
“這湯……鹹了。”
眼淚毫無徵兆地砸進碗裡,濺起小小的油花。
“我媽做的……也總是放多鹽。”
他端起碗,不顧燙嘴,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。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,打溼了那件名為“新手布衣”的資料貼圖。
系統的紅色警報在他眼前瘋狂刷屏:
【嚴重警告!您正在受到“思鄉”Debuff影響!全屬性下降50%!】
【建議立即停止進食!建議立即下線!】
“閉嘴!”
少年突然對著空氣大吼一聲。他把空碗重重地砸在櫃檯上,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,此刻佈滿了紅血絲,卻也有了光。
那是屬於“人”的光。
“老子喝個湯還要你管?滾!”
他頭頂的【Lv.1】標誌突然碎裂,化作無數光點消散。他不再是一個冷冰冰的資料玩家,他變回了那個叫“王小明”或者是“李小強”的普通人。
葉驚鴻點了一根菸,隔著嫋嫋升起的煙霧,看著這個正在痛哭流涕的少年。
“還要嗎?”
“要。”少年抹了一把鼻涕,“加飯。”
然而,這溫馨的一幕並沒有維持多久。
天穹之上,那道裂縫突然被人狠狠撕開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成千上萬個。
密密麻麻的光柱像暴雨一樣砸向大地。每一個光柱裡,都走出一個頂著ID的玩家。
【狂霸酷拽爺】
【專殺NPC】
【第一公會會長】
【刷金工作室007】
他們像蝗蟲一樣湧入這個世界。他們沒有那個少年的迷茫,他們的眼睛裡只有貪婪。
“哇!這就是那個神級隱藏地圖?”
“好多怪!那個機甲看起來能爆極品材料!”
“那個寫詩的NPC身上肯定有任務書!爆了他!”
“組隊刷大排檔副本!缺奶媽!來暴力輸出!”
原本寧靜的街道瞬間變成了修羅場。
火球、冰箭、雷電,各種花裡胡哨的技能在人群中炸開。
廢案角色們驚慌失措。他們是故事裡的人,不懂甚麼是“拉怪”,不懂甚麼是“仇恨值”。
一個寫了一半的劍客被幾個玩家圍住,亂刀砍死,只為了爆出他手裡那把斷劍。
魔龍被幾百個法師集火,發出痛苦的悲鳴,它想交朋友,卻變成了別人的經驗包。
“住手!”文和衝上去想保護林黛玉,卻被一個戰士一盾牌拍飛,“滾開,垃圾NPC,別擋著我摸屍體!”
葉驚鴻腦海中,那個一直沉寂的系統殘片發出了刺耳的警報:
【檢測到“娛樂至死”協議已全面啟動。】
【世界架構正在被“遊戲性”覆蓋。】
【故事性正在瓦解……】
【如果不阻止,這裡將變成一座只有資料的死城。】
葉驚鴻看著眼前這群狂歡的暴徒。
他看到了。在這些玩家的身後,在那片被撕裂的天空中,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沒有ID。或者說,他的ID是一串無法解析的亂碼:【Lv.???-零】。
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實驗服,雙手插兜,懸浮在半空。他的眼神冰冷、理智,像是在觀察培養皿裡的細菌。
他在評估。
評估這個世界,還有多少被榨乾的價值。
葉驚鴻扔掉了手裡的菸頭。火星在地上濺開,瞬間熄滅。
他從櫃檯下抽出了那口黑鍋。
“哪吒,阿呆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穿透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,平靜得可怕。
“別管甚麼新手保護了。”
“既然他們想玩遊戲。”
葉驚鴻舉起黑鍋,鍋底倒映出滿天的戰火,也倒映出他眼中那團重新燃起的、比地獄紅蓮還要兇猛的怒火。
“那咱們就給他們上一課。”
“這堂課的名字叫——【刪號重練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