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給爺吃!”
百川這一嗓子喊得聲嘶力竭,唾沫星子橫飛。那口五彩斑斕的大鍋裡,無數注了水的劇情像泥石流一樣傾瀉而出。
“老太婆的裹腳布——又臭又長!”
“回憶殺!全員回憶殺!”
“反派死於話多!再讓他說三章!”
幾百個過氣作者同時敲擊鍵盤,噼裡啪啦的聲響匯聚成一場暴雨。無數文字化作實質的磚塊,硬生生把那條正在咆哮的終結之龍埋了半截。
龍嘴被塞滿了。
那些由“廢話”、“重複”、“拖沓”組成的注水肉,順著它的喉嚨滑下去。
終結之龍愣了一下。它那雙血紅的豎瞳裡,閃過一絲困惑。飽腹感?不,那是更深的空虛。就像是喝了一噸白開水,肚子脹得要炸,嘴裡卻淡出個鳥來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聲更加狂暴的龍吟炸響。黑色的墨汁從龍鱗的縫隙裡噴湧而出,瞬間沖垮了百川用廢話堆砌出來的堤壩。
“難吃!”
“沒味!”
“我要乾貨!我要反轉!我要高潮!”
終結之龍張開大嘴,一股黑色的吸力爆發。那些剛剛被強行灌進去的注水劇情,連帶著百川那口大鍋,直接被它吸了回去。
百川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栽進龍嘴裡。他那身掛滿法寶的廚師服被扯得稀爛,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。
“臥槽!這畜生不吃注水肉?!”百川抹了一把臉上的墨汁,眼珠子瞪得溜圓,“現在的讀者口味都這麼刁了嗎?連注水都騙不到了?”
身後的老作者們也是一片哀嚎。他們的鍵盤冒煙,毛筆折斷,那些強行續寫的劇情在龍的威壓下脆弱得像張溼透的紙巾。
“輸了……”
一個寫了三十年贅婿文的大叔癱坐在地,手裡的保溫杯滾落,“套路……不管用了。”
終結之龍的身體開始膨脹。吃了那麼多注水肉,它變得更加臃腫、畸形,身上的鱗片變成了無數張催更的嘴,每一張都在喊著:“更!更!更!”
它看向葉驚鴻。
那眼神不再是看食物,而是看最後的救命稻草。
葉驚鴻沒動。他站在灶臺前,手裡那把生鏽的菜刀輕輕拍打著掌心。
“看明白了嗎?”葉驚鴻瞥了一眼狼狽不堪的百川,“你那是餵豬,不是喂龍。它餓了幾億年,你給它吃這種沒營養的垃圾,它不咬你咬誰?”
百川爬起來,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:“那你行你上啊!這玩意兒就是個無底洞!不管你怎麼寫,只要有結局,它就還要續集!除非你太監,否則根本填不滿!”
“誰說故事一定要有結局?”
葉驚鴻突然笑了。他伸手探入懷中,摸出了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【芥子乾坤碗】。
這碗裡,裝著他這一路走來收集的所有“世界碎片”。有哪吒鬧海的東海之水,有寂靜嶺的詭異迷霧,有修真界的雲海枯峰,甚至還有那個充滿粉紅泡泡的戀愛腦世界。
“百川。”葉驚鴻把碗往空中一拋,“還有各位老前輩。”
“你們不是想寫嗎?不是覺得被資本束縛了手腳嗎?”
“今天,咱們不寫大綱。不寫主線。不寫人設。”
葉驚鴻手中的菜刀猛地揮出,一道刀氣劈在那個懸浮的碗上。
咔嚓。
碗碎了。
不是毀滅,是釋放。
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從碎片中炸開。火焰、冰霜、霓虹、劍氣……它們沒有像往常一樣變成一道菜,而是化作了一團混沌的、正在瘋狂演化的五色雲氣。
“來!”葉驚鴻大吼,“把你們腦子裡那些最瘋狂、最離譜、最不敢寫給編輯看的點子,全給老子扔進去!”
“這道菜,沒有菜譜!”
“菜名——【開放世界】!”
百川愣住了。他看著那團混沌,那裡面沒有主角,沒有反派,只有無限的可能性。
“瘋了……”百川喃喃自語,隨後,他的眼睛亮得嚇人,“真他孃的瘋!但我喜歡!”
他撿起那根斷了半截的“如意金箍棒”攪屎棍,衝著身後的老夥計們揮手:“聽見沒!不用管邏輯!不用管銷量!把你們壓箱底的私貨都拿出來!”
“老子想寫個開機甲的林黛玉!”
“準了!扔進去!”
“我想寫個不想修仙只想考公務員的魔尊!”
“扔進去!”
“我想寫個全是狗的世界,人類是寵物!”
“全他媽扔進去!”
無數道靈光從這些落魄作者的天靈蓋衝出,匯入那團五色雲氣。
那團雲氣開始沸騰。它不再是一鍋湯,它變成了一個正在急速膨脹的宇宙。
葉驚鴻站在風暴中心,他沒有去控制這些混亂的念頭,而是用他的刀,為這些念頭開路。
“去吧。”
葉驚鴻雙手虛託,那團包含了億萬種可能性的“宇宙沙盒”,緩緩飄向終結之龍。
“老怪物。”葉驚鴻看著那雙巨大的血瞳,“你不是怕故事完結嗎?”
“這個故事,沒有完結。”
“因為每一個結局,都是一萬個新的開始。”
終結之龍張開大嘴。它本能地想要吞噬,想要佔有。
那團光雲飄進了它的嘴裡。
沒有咀嚼。光雲直接融入了它的身體,融入了它的靈魂,融入了它每一個由廢案構成的細胞。
靜止。
終結之龍那龐大的身軀突然僵在半空。
它的腦海裡炸開了。
它看到了林黛玉駕駛著粉紅色的機甲一拳打爆了賈府;看到了魔尊在申論考場上抓耳撓腮;看到了狗牽著人去遛彎……
它想吃掉這些故事。
但每當它“吃”掉一條線,那個故事的結尾就會自動分裂出十條新的支線。林黛玉打爆賈府後,是去參軍還是去選秀?魔尊考上公務員後,是去街道辦還是去計生委?
無限增殖。
無窮無盡。
“吼……”
終結之龍發出一聲低鳴。那不是憤怒,是迷茫,是幸福的眩暈。
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。那些黑色的鱗片脫落,化作一座座山川河流。它的骨骼化作星辰,它的血液化作江海。
它被撐“死”了。
被這無限的可能性,撐得忘記了自己是一條龍,忘記了飢餓。
它變成了這個新世界的“背景板”。
深淵在震動。
原本死寂、灰暗的廢案墳場,此刻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黑色的地面長出了青草,斷裂的石碑變成了路標,那些殘破的戰艦殘骸上開出了鮮花。
光芒萬丈。
這片被遺棄的深淵,正在飛昇。它掙脫了銀河出版社的底層資料引力,像個新生的氣泡,緩緩升向那片更高維度的【萬界故事集】。
……
銀河出版社,最高層。
總編辦公室的落地窗炸裂。
那個總是高高在上、搖晃著紅酒杯的男人,此刻正捂著胸口,一口老血噴在昂貴的地毯上。
螢幕上,那個代表著“廢案深淵”的黑色座標點,變成了一顆璀璨的金色恆星。
【警告!警告!檢測到超S級原創宇宙誕生!】
【該宇宙拒絕接入流量介面!】
【該宇宙拒絕商業化植入!】
【該宇宙……這就是個BUG!】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總編癱坐在椅子上,臉色灰敗如土,“一群廢物……一群垃圾……怎麼可能造出這種東西?”
他輸了。
輸給了他最看不起的兩個字——“熱愛”。
……
新世界。
陽光正好,微風不燥。
一座普普通通的大排檔,坐落在世界的最中央。
招牌還是那個招牌,紅底黃字,俗氣得可愛——【葉氏大排檔】。
只不過,這次排隊的客人有點多。
有開著機甲的林妹妹在啃豬蹄,有穿著西裝的魔尊在嗦面,還有一群狗牽著人來打包骨頭湯。
百川穿著一件嶄新的廚師服(這次沒掛那些亂七八糟的法寶),正滿頭大汗地在後廚切墩。他一邊切一邊樂,那張胖臉上全是油光。
“老闆!再來五十串腰子!那邊的劍仙說他昨晚御劍閃了腰!”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,熟練地翻炒著鍋裡的菜。
“來了!”
他把一盤熱氣騰騰的【逍遙遊爆炒腰花】遞給哪吒。哪吒踩著風火輪,像個紅色的閃電穿梭在桌椅之間。
阿呆坐在門口磨刀。他的刀不再是為了殺人,而是為了切出最薄的蘿蔔片。
葉小饞趴在櫃檯上,拿著畫筆,在那個已經變成石雕的“終結之龍”腦袋上畫烏龜。
一切都那麼吵鬧,那麼真實。
叮鈴。
門口的風鈴響了。
一個穿著灰色西裝、沒戴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。他看起來有些疲憊,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,但包是癟的。
葉驚鴻抬頭。
“喲,稀客。”
文和。
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編輯,那個冷冰冰的規則執行者。
文和走到櫃檯前,沒有坐下,而是把那個癟癟的公文包放在桌上。他伸手,從懷裡掏出一張硬卡片。
那是【銀河出版社一級編輯證】。
啪。
他把證件扔進了葉驚鴻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滷水鍋裡。
“辭了。”
文和鬆了鬆領帶,那張總是繃著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屬於活人的笑意。
“那種地方,待著氣悶。”
他看著葉驚鴻,眼神清澈。
“老闆,還招服務員嗎?不要工資,管飯就行。順便……”文和指了指這片生機勃勃的新世界,“我想給這兒,寫點新的故事。”
葉驚鴻看著在滷湯裡沉浮的證件,又看了看文和。
他笑了。
從灶臺下摸出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隨手扔了過去。
“接著。”
“記住了,咱這兒沒規矩。只有一條——別讓客人餓著。”
文和接過圍裙,系在腰上。動作熟練得像是幹了半輩子。
“好嘞。”
夜深了。
大排檔的燈光依然亮著。
它像一顆釘子,釘在這個宇宙的中心。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遷,無論流量如何更迭。
只要有人餓。
只要有人還願意聽故事。
這灶臺底下的火,就永遠不會滅。
(全書完)
不對。
葉驚鴻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,對著鏡頭,對著螢幕前那雙看了幾百萬字的眼睛,輕輕舉起了酒杯。
“故事哪有完的時候。”
“咱們,明天見。”
【葉氏大排檔,永不打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