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淵沒有底。
這裡堆滿了被時間遺棄的殘骸。
葉驚鴻那一簇橘黃色的爐火，在這無邊的灰暗中，僅僅照亮了方圓三丈的“垃圾堆”。
哪吒踢開腳邊一塊半截的石碑，上面刻著“莫欺少”三個字，剩下的部分斷了，切口整齊，像是被某種名為“太監”的利刃一刀斬斷。
石碑旁，一個穿著破爛長衫的少年保持著仰天長嘯的姿勢。他的嘴巴張得巨大，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的眼神定格在最憤怒的那一瞬，身體已經石化，落滿了厚厚的塵埃。
這是一個剛喊出開場白，就被作者切斷了命運線的“主角”。
再遠一點。
一艘只剩骨架的星際戰艦斜插在虛空中。艦橋上，那個本該征服星辰大海的艦長，手還舉在眉邊行禮，半個身子卻還是線稿狀態，連上色都沒來得及完成。
“這裡是故事的亂葬崗。”
葉驚鴻把鍋架穩，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數不清的、或是猙獰或是悲憤的雕像。
“怨氣真重。”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墨水味，還有那種電流燒焦後的臭氧味。那是無數個未完成的夢想在腐爛。
沙沙。
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黑暗深處傳來。
阿呆手中的刀微微出鞘半寸，刀身震顫。
一個只有上半身的機器人，拖著兩根斷裂的電纜，在滿地的廢稿中艱難爬行。它的電子眼忽明忽暗，胸口的反應堆早就熄滅了，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大洞。
它爬到大排檔的燈光邊緣，停住了。
那隻生鏽的機械手抬起來，指了指葉驚鴻那口冒著熱氣的黑鍋。
“結……局……”
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，斷斷續續，帶著電流的雜音。
“給我……一個……結局……”
哪吒皺著眉往後縮了縮：“這玩意兒還能說話？它想吃啥？”
“它不想吃。”葉驚鴻放下手裡的煙，蹲下身，視線與那隻即將熄滅的電子眼平齊，“它只是想死。”
在這個深淵裡，“活著”就是一種折磨。
因為故事沒寫完。
它就要永遠卡在這個斷電、斷腿、斷劇情的瞬間，在這個冰冷的迴圈裡無限重複著被拋棄的那一秒。
機器人看著葉驚鴻，電流聲突然變得急促：“我的作者……去寫……後宮文了……他說……科幻……不賺錢……”
葉驚鴻沒說話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灶臺前。
這裡沒有新鮮食材。
他彎下腰，從腳邊的廢墟里撿起一塊漆黑的石頭。這是一塊【劇情鎖死石】，是那些寫不下去的作者用來強行封印劇情的邊角料。
他又看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爛筆頭。
“借樣東西。”
爛筆頭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。他伸出手，在鍵盤上敲下了一個刪除鍵。一滴晶瑩剔透、卻又沉重無比的水珠從虛空中落下。
那是【作者的眼淚】。是面對寫崩了的大綱時，那種無能為力的悔恨。
石頭入鍋。眼淚為引。
大火烹煮。
鍋裡沒有飄出香味。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舊書頁翻動時的塵埃味。
那是“塵埃落定”的味道。
“喝吧。”
葉驚鴻盛了一碗渾濁的灰湯，放在那個機器人面前。
【菜名：塵埃落定孟婆湯】。
機器人顫抖著端起碗。它的機械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。沒有猶豫，仰頭灌下。
滋——
一聲輕響。
機器人眼裡的紅光並沒有熄滅，而是變成了柔和的白色。它那殘破不堪的金屬軀殼開始分解，化作無數個發光的程式碼字元。
“謝謝……”
它的聲音不再卡頓，變得清晰、釋然。
“主角最後……拯救了世界……然後……睡著了……”
光點消散。
它給自己編了一個結局。雖然俗套，雖然虛假，但那是它在這個冰冷宇宙裡唯一的溫暖。
大排檔周圍的黑暗，突然躁動了。
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睜開。
那些被凍結的少年、那些只剩線稿的艦長、那些斷了胳膊的劍客……他們聞到了那股“結束”的味道。
那是解脫的香氣。
“我要結局！”
“讓我死！求求你讓我死個明白！”
“我不做主角了！我只想全劇終！”
黑壓壓的影子像潮水一樣湧向大排檔。他們不是來吃飯的，是來求一場痛快的“殺青”。
葉驚鴻看著這群衣衫襤褸、滿身bug的廢案角色。
他沒有退。
他把袖子挽到手肘，手中的鍋鏟在鍋沿上重重一敲。
當！
“排隊！”
葉驚鴻一聲暴喝，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不管你們是被腰斬的、太監的、還是爛尾的。到了我這兒，都得按規矩來。”
“阿呆，切菜！哪吒，燒火！”
“今晚這頓自助餐，老子管夠！”
大排檔火力全開。
葉驚鴻手裡的鍋鏟快成了殘影。
他抓起一把【江湖恩怨草】，扔進鍋裡爆炒，做成一盤【金盆洗手排骨湯】。那個揹著斷刀的劍客喝完，仰天大笑三聲，化作一陣清風散去。
他撈起一塊【豪門狗血肉】，切成薄片，淋上紅油，做成一份【相忘於江湖夫妻肺片】。一對互相掐著脖子的怨偶吃完，鬆開了手，彼此對視一眼，眼裡沒了恨，只有釋然，隨後化作兩隻蝴蝶飛走。
還有【大徹大悟關東煮】、【全劇終炒飯】、【退隱山林回鍋肉】……
每一道菜，都是一個句號。
隨著一個個廢案角色的消失，這深淵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氣，竟然開始變淡。
原本漆黑如墨的空間，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。
那是“完結”的光輝。
……
銀河出版社，最高層。
總編盯著螢幕上那不斷閃爍的白光，手裡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。
“變廢為寶？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弧度。
“葉驚鴻啊葉驚鴻，你以為你在做慈善？你以為你在超度亡魂？”
總編手指輕輕一點。
螢幕畫面切換到了深淵的最底層。
那些被葉驚鴻“超度”後產生的光點，並沒有真正消失。它們像是一場光雨，穿透了地層，匯聚到了深淵的最深處。
那裡，盤踞著一個龐然大物。
那是一堆亂碼。
一堆由無數個“坑”、“鴿子”、“請假條”組成的黑色亂碼。但在這些光點的滋養下，亂碼開始重組、排列、實體化。
黑色的鱗片覆蓋了亂碼。巨大的骨架撐起了虛空。
“這些‘完結之力’，可是最頂級的飼料。”
總編眼裡的紅光閃爍。
“我的【最終兵器】，餓了幾億年了。”
……
深淵大排檔。
最後一個客人——一隻只有三條腿的蛤蟆精，吃完了它的【井底之蛙跳跳糖】，滿足地化作一縷青煙。
葉驚鴻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把鍋鏟扔進水槽。
“收工。”
他掏出一根菸，剛要點火。
嗡——
阿呆懷裡的刀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悲鳴。
不是示警。是恐懼。
這把從未怕過任何對手的刀，此刻竟然在刀鞘裡劇烈顫抖，彷彿想要掙脫阿呆的手，獨自逃離。
“師父……”
阿呆的臉色慘白，死死按住刀柄，指縫裡滲出了血。
“有東西……醒了。”
“它的劍意……不，那不是劍意。”
“那是……【全書完】。”
轟隆隆——
整個廢案深淵開始劇烈震顫。
地面崩裂。無數道黑色的墨水柱從地底噴湧而出，直衝天際。
一聲龍吟。
那聲音不像是生物發出的，倒像是無數本書同時被撕碎的聲音。
深淵的盡頭，一雙巨大的豎瞳緩緩睜開。
那眼睛裡沒有瞳孔，只有兩個血紅的大字：【太監】。
【萬物終結之龍】。
它本該是某個宏大玄幻世界的最終BOSS，擁有毀滅諸天的力量。但因為作者寫到它出場時突然不想寫了，它就被扔進了這裡。
它沒有心臟。它只有無盡的飢餓。
它張開那張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口，猛地一吸。
呼——
剛剛被葉驚鴻“超度”產生的那些白色光點，那些代表著“安寧”與“結局”的能量，瞬間被它吸入腹中。
“不夠……”
一個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。
“結局……太少了……”
“我要……續集……”
終結之龍低下頭。那雙血紅的眼睛穿透了層層黑暗，死死鎖定了大排檔裡的葉驚鴻。
它聞到了。
在這個充滿了死寂和定格的世界裡，只有那個廚子身上，散發著一種名為“可能性”的誘人香氣。
只要吃了他。
故事就能無限延伸。
只要吃了他。
它就不再是廢案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龍吟聲夾雜著黑色的墨汁，瞬間覆蓋了整個大排檔。
緊接著，恐怖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些剛剛才吃完飯、心滿意足地化作光點消散的廢案角色們……
回來了。
那個機器人重新凝聚成型，但這次，它的眼睛是紅色的。
那個劍客拔出了斷刀，臉上的釋然變成了猙獰。
那對夫妻重新掐住了對方的脖子，只是這一次，他們的指甲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。
他們被“復活”了。
被終結之龍強行從“完結”的狀態中拽了回來，變成了它的傀儡。
“為甚麼……要結束？！”
機器人發出刺耳的咆哮，朝著葉驚鴻衝了過來。
“我還沒當上宇宙霸主！我不能死！”
“我的仇還沒報！我要復活！我要寫一千萬字！”
“續集！我們要續集！”
原本感恩戴德的食客，瞬間變成了索命的惡鬼。
這就是商業化的詛咒。
沒有完美的結局。只有永無止境的壓榨，直到把角色的最後一滴價值都榨乾。
“我操！”
哪吒一腳踹飛那個撲上來的蛤蟆精，火尖槍舞得密不透風，“老葉！這幫孫子恩將仇報啊！剛才還說謝謝，現在就要吃人？”
“它們身不由己。”
葉驚鴻面色凝重，手中的鍋鏟換成了那把生鏽的菜刀。
“那是‘資本’的邏輯。只要還有熱度，就不允許你死。”
黑壓壓的屍潮瞬間淹沒了大排檔。
阿呆的刀光被無數隻手按住。
天帝的金元寶被搶走，砸在他自己的腦門上。
葉驚鴻背靠著灶臺，一刀劈開那個衝在最前面的機器人。但下一秒，那個機器人又在墨水中重組，變得更加狂暴。
殺不死。
因為它們本身就是“廢案”。
“師父！頂不住了！”阿呆的肩膀被咬了一口，鮮血染紅了白衣。
葉驚鴻看著眼前這鋪天蓋地的惡意。
終結之龍那龐大的身軀正在逼近，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一切。
絕境。
真正的絕境。
就在那隻巨大的龍爪即將拍碎大排檔的屋頂時。
滋啦。
深淵上空的虛空，突然裂開了一道縫。
一道五彩斑斕、極其刺眼、甚至帶著點土味的光芒，從裂縫中射了進來。
“誰敢動我的競爭對手？！”
這聲音油膩、浮誇，卻帶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。
一口巨大的、閃爍著霓虹燈光的黑鍋，像是一顆流星，重重地砸在屍潮中央。
轟！
氣浪翻滾。那些被墨水控制的傀儡被震飛了一大片。
煙塵散去。
一個胖子站在鍋上。
他穿著那件掛滿了各種系統、戒指、玉佩的廚師服，手裡拿著那根刻著“如意金箍棒”的攪屎棍。
【融梗之王·百川】。
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在他身後，密密麻麻站滿了人。
有寫“贅婿流”寫到破產的中年禿頂大叔。
有寫“凡人流”寫到走火入魔的眼鏡宅男。
有寫“古早言情”寫到嫁不出去的捲髮阿姨。
這是一群被主流市場拋棄、被流量法則淘汰的“過氣作者”。
百川抹了一把鼻子，衝著被圍在中間的葉驚鴻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金牙。
“葉老闆，別誤會。”
“我不是來救你的。”
百川舉起手中的攪屎棍，指著那條高高在上的終結之龍。
“我只是看不慣這幫資本家，連垃圾堆裡的東西都不放過。”
“兄弟們！開更！”
百川一聲怒吼。
身後的幾百個過氣作者同時掏出了鍵盤、毛筆、甚至還有刻刀。
“雖然我們過氣了！雖然我們撲街了！”
“但老子們寫過的字，加起來比這深淵還要深！”
“想吃續集是吧？”
百川眼裡的精光暴漲，那股子屬於創作者的瘋狂徹底爆發。
“那老子今天就給你灌個夠！”
“這道菜叫——【全明星大亂鬥之無限注水肉】！”
“給爺吃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