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計時卡在那個鮮紅的“3”上。
沒有歸零。
那個數字開始劇烈顫抖，邊緣模糊，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重壓擠變了形。
【系統錯誤。】
【檢測到資料流異常。】
【正在重新校準權重……校準失敗。】
冰冷的機械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。原本指向谷底的熱度曲線，在觸底的那一瞬間，並非反彈，而是直接燒斷了座標軸。
葉驚鴻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那個瘋狂閃爍的控制面板。上面那幾條孤零零的評論——道衍的“大道”，舊日支配者的亂碼，亞當的“完美閉環”——此刻不再是文字。
它們變成了金色的錨點。
在銀河出版社那套只認點選量、只認喧囂的演算法海洋裡，這幾個字重得像幾顆坍縮的中子星。
總編辦公室的螢幕上，警報聲淒厲得像防空警報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總編盯著那個正在崩潰的資料模型，“幾條評論而已！只有幾條！為甚麼權重佔比會超過99%？”
技術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，冷汗滴進鍵盤縫隙：“總編，系統邏輯死鎖了！演算法判定……演算法判定這幾位使用者的‘鑑賞力權重’是‘無限大’！”
在這個流量為王的宇宙裡，一億隻蒼蠅的嗡嗡聲，終究沒能蓋過一聲龍吟。
直播間的彈幕區，風向變了。
那些黑色的謾罵還沒來得及撤退，就被一股清流衝得七零八落。
【這就是傳說中的‘零分神作’？】
【我是從‘古早文學鑑賞組’過來的，聽說這裡有人在煮真正的食物？】
【天哪，這湯……我剛才試著模擬了一下味道，我竟然哭出來了。】
不再是千篇一律的“666”或“退錢”。
一篇篇長達數千字的食評，開始像雪片一樣覆蓋螢幕。
有人分析那根竹筍背後的百年孤寂，有人解讀那塊火腿裡的地火餘溫。他們不談爽點，不談節奏，他們談“味道”，談“人生”，談那些被快餐時代嚼爛了吐掉的骨頭渣子。
口碑發酵的速度，比病毒還快。
那些原本被特效和狗血劇情餵飽了的“流量殭屍”，開始遲疑。他們看著那些大佬的背書，看著那些字字泣血的長評，出於好奇，他們重新端起了那碗看似寡淡的湯。
喝一口。
沒有炸裂的口感。
只有一種溫熱，順著喉嚨流進早已荒蕪的胃袋。
那是“正常”的味道。
對於吃慣了工業糖精和新增劑的人來說，“正常”就是最大的奢侈。
【我……我想起了我奶奶做的飯。】
【我以前吃的都是甚麼垃圾？我有罪，我不該罵主播。】
【路轉粉了。這才是做飯，隔壁那個吞岩漿的像個小丑。】
各大榜單開始劇烈震盪。
【今日必看】、【年度神作】、【口碑巔峰】……
葉驚鴻那個沒有任何特效、沒有任何推廣的直播間，像是一根釘子，硬生生釘在了所有榜單的榜首。
隔壁，絕望主廚手裡的噴火器掉在地上。他看著自己那正在斷崖式下跌的人氣，看著那些湧向葉驚鴻直播間的觀眾，那張滿是刀疤的臉扭曲得像一團廢紙。
“不……這不科學！他們喜歡看血！喜歡看火！他們不喜歡喝白開水！”
葉驚鴻站起身。
他沒看那些瘋狂上漲的資料，也沒看那些遲來的讚美。
他走到那個懸浮在空中的、象徵著銀河出版社最高權力的藍色控制檯前。
上面的數字已經變成了刺眼的金紅色：
【當前熱度：SSS級。】
【恭喜宿主！您已觸發‘全渠道霸屏推薦’！請立即簽約，開啟您的頂流之路！】
一份金光閃閃的電子合約彈了出來，上面寫滿了令人眼紅的條款：獨家推廣、影視改編、周邊開發……
只要簽了字，他就是這個宇宙最紅的廚子。
葉驚鴻抬起眼皮，看了一眼那個躲在螢幕背後的總編。
“哪吒。”
“在！”
“把你那混天綾借我擦擦手。”
葉驚鴻慢條斯理地擦去手上的水漬，然後握緊了手裡的鍋鏟。
那把鏟子是鐵做的，把手被磨得鋥亮。
“你們是不是覺得，只要給點流量，給點甜頭，我就得跪下來謝恩？”
葉驚鴻的聲音不大，卻順著全渠道的擴音器，傳遍了每一個角落。
“老子做飯，是為了讓人吃飽，不是為了讓你們這群吸血鬼看耍猴。”
他猛地掄起胳膊。
沒有用任何神力，就是純粹的、屬於一個勞動者的蠻力。
鍋鏟帶著風聲，重重地砸在那個金光閃閃的控制檯上。
砰！
火花四濺。
那個代表著“流量法則”、代表著“資本意志”的藍色面板，在這一擊之下，像塊劣質玻璃一樣炸得粉碎。
直播間黑屏了。
榜單消失了。
所有的資料、流量、打賞，在這一瞬間全部清零。
“從今天起。”
葉驚鴻把變形的鍋鏟往肩膀上一扛，對著虛空，對著那雙看不見的眼睛，比了箇中指。
“我的廚房，我不點頭，天王老子也別想進來指手畫腳。”
死寂。
整個銀河出版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，一聲暴怒的咆哮從天穹之上炸響。
“葉驚鴻——！！！”
總編的投影撕裂了虛空，那張巨大的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，五官都在位移。
“你瘋了！你毀了伺服器！你這是在向整個出版社宣戰！你是在向‘商業化’本身宣戰！”
“你以為你贏了？你以為有了口碑就能為所欲為？”
總編的眼睛裡噴湧出黑色的資料流，那是最高階別的抹殺指令。
“既然你不想當頂流，既然你這麼清高。”
“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“放逐。”
兩個字落下。
一道漆黑的光柱，沒有任何徵兆地從天而降，將葉氏大排檔連同裡面的所有人，徹底籠罩。
那不是物理毀滅。
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刑罰。
大排檔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，那些光怪陸離的街道、飛船、修仙者，全部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樣剝落。
下墜。
無止境的下墜。
光線消失了。聲音消失了。
當葉驚鴻再次腳踏實地時，四周只有無邊無際的灰暗。
這裡沒有天空，沒有大地。
只有漂浮在空中的無數殘骸。
一把斷掉的屠龍刀，一本只寫了書名的秘籍，一個沒有五官的主角模型，一座只建了一半的仙宮……
這裡是【廢案深淵】。
是所有被腰斬、被爛尾、被讀者遺忘、被編輯槍斃的故事的墳場。
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墨水味，那是幾億個未完成的夢想腐爛後的味道。
“完了……”
天帝抱著他的金元寶，看著四周那些飄過的殘肢斷臂，瑟瑟發抖，“這地方連個鬼都沒有，咱們要做生意賣給誰？賣給空氣嗎？”
絕絕子緊緊抓著葉驚鴻的手，指尖冰涼。
阿呆拔出刀，警惕地看著黑暗中那些蠕動的陰影。
只有葉驚鴻。
他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半頁發黃的稿紙。
那上面寫著：“少年拔劍，發誓要守護……”
後面沒了。
被撕斷了。
葉驚鴻看著那行字，看著這滿地狼藉的“屍體”。
他突然笑了。
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菸，點燃。
火光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，成了唯一的光源。
“哭甚麼？”
葉驚鴻吐出一口菸圈，把那口黑鍋重新架了起來。
“這地方，多好啊。”
“沒有流量，沒有稽核，沒有那些指手畫腳的編輯。”
他轉身，看向身後那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夥計。
“小的們，開工了！”
葉驚鴻的聲音在深淵裡迴盪，帶著一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豪橫。
“咱們的新業務——‘故事收容與再就業’，正式開張！”
“管他是太監的、爛尾的、還是被寫崩了的。”
“只要還沒死透，只要還想活。”
“老子這兒，管飯！”
爐火升騰。
那一抹橘黃色的暖光，刺破了深淵的永夜。
就在這光芒照不到的極深處。
在無數廢棄設定的堆疊之下。
一隻巨大的、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眼瞼，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條龍。
一條只在設定集裡出現過名字，卻從未在正文中登場過的【萬物終結之龍】。
它本該是毀滅一切的終極BOSS，卻因為作者的太監，在這裡沉睡了億萬年。
它沒有心臟。
它不該有感覺。
但此刻。
它的鼻翼抽動了一下。
它聞到了。
在那股發黴的墨水味裡，飄來了一縷……久違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蔥花香。
巨大的豎瞳，緩緩睜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