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噹啷。”
最後一隻帶有全息投影功能的盤子被扔進了垃圾桶。
葉驚鴻轉過身,視線掃過這間被所謂“S級資源”武裝到了牙齒的廚房。那些會自動播放BGM的炒鍋、能根據心情變色的氛圍燈、還有那把為了視覺效果塗滿了反光漆的菜刀。
“髒。”
他吐出一個字,伸手關掉了灶臺下那個名為“地獄紅蓮”的特效火焰開關。
廚房暗了下來。
原本五光十色的霓虹流光消失殆盡,只剩下頭頂那一盞昏黃的白熾燈,搖搖欲墜地吊在半空。
“師父。”阿呆站在陰影裡,懷裡抱著那把被洗去了熒光粉的刀,聲音有些乾澀,“沒流量了。”
懸浮在半空中的資料面板正在瘋狂報警。紅色的箭頭像是一把把斷頭鍘刀,筆直地指向谷底。
【警告:視覺刺激度不足!】
【警告:場景過於簡陋,不符合“神級主廚”人設!】
【實時線上人數:321… 150… 89…】
那些原本為了看特效、看炸廚房、看耍猴而來的觀眾,正在以每秒幾十個的速度逃離。彈幕區裡罵聲一片,全是“退錢”、“無聊”、“主播江郎才盡”。
葉驚鴻沒看一眼。
他彎下腰,從櫃檯的最深處,那個就連繫統掃描都懶得光顧的角落裡,拖出了一個佈滿灰塵的陶罐。
罐口封著泥。
拍開泥封,一股並不濃烈,卻冷得鑽骨的寒氣溢了出來。
裡面泡著一根筍。
通體玉白,像是用骨頭雕出來的。這是【寒鐵竹筍】,在極北冰原的萬年冰川水裡泡了整整一百年,硬得能崩斷凡鐵。
接著,他又從灶臺底下的煤灰堆裡,刨出了一塊黑乎乎的肉疙瘩。
表面焦黑,像是塊燒廢的木炭。這是【地火腿】,埋在活火山口的火山灰裡,受地火炙烤千年,才把那一層煙火氣鎖進了肉絲的最深處。
“今天不做快餐。”
葉驚鴻拿起那把最普通的鐵菜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。
沙、沙。
聲音單調,刺耳。
“做道功夫菜。”
他把那根硬如鋼鐵的竹筍按在案板上。沒有內力加持,沒有刀光劍影。
咄。
第一刀落下。
竹筍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葉驚鴻面無表情,手腕再次抬起,落下。
咄。
同一個位置,分毫不差。
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“連環斬”或者“盲切”。就是最笨的辦法,一刀接著一刀,用鐵杵磨成針的耐性,去破開這食材的防禦。
哪吒蹲在門口,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,手裡的火尖槍在地上畫圈圈:“老葉這是瘋了吧?那幫看直播的連三秒鐘前奏都等不了,他這切個菜都要切半小時?”
確實很枯燥。
直播間裡,畫面彷彿靜止了。只有一個穿著舊汗衫的中年男人,在昏黃的燈光下,重複著同一個動作。
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
那根竹筍終於被切開,露出了裡面嫩如羊脂的芯。
接著是那塊像石頭一樣的火腿。
葉驚鴻換了一把鈍刀,開始慢慢地鋸。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,露出了裡面暗紅色的紋理,像是一塊沉睡了千年的紅寶石。
【當前線上人數:3。】
【彈幕:睡著了。這主播是在給我也催眠嗎?】
【彈幕:隔壁絕望主廚正在直播生吞岩漿,兄弟們撤了!】
葉驚鴻把切好的筍片和火腿片,一片夾一片,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個沒有任何花紋的白瓷燉盅裡。
加入最普通的泉水。
沒放鹽。沒放油。甚至連蔥姜都沒放。
蓋上蓋子。
“起火。”
葉驚鴻把燉盅架在煤爐上。藍色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,舔舐著陶土鍋底。
這就完了?
沒有“轟”的一聲爆響?沒有金龍飛天?
葉驚鴻搬了個小馬甲,坐在爐子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輕輕地扇著風。
他的眼神專注地盯著那縷細細的火苗,彷彿那不是火,而是他剛出生的孩子。
時間在流逝。
一個小時。兩個小時。
對於這個追求“三分鐘看完一部電影”、“十秒鐘一個反轉”的快餐宇宙來說,這種長達數小時的靜止畫面,簡直就是一種犯罪。
系統的警報聲已經響得連成了一片。
【嚴重警告!互動率為零!】
【嚴重警告!使用者留存率為零!】
【嚴重警告!您的直播間已被降權至“垃圾處理區”!】
隔壁的絕望主廚發來了一條置頂彈幕,字型血紅,帶著嘲諷的特效:
【喲,還在煮白開水呢?我的熱度已經破億了!要不要我借你點岩漿提提味?這種垃圾直播,狗都不看!】
葉驚鴻手裡的蒲扇沒停。
一下,兩下。
他在等。
等那寒冰與地火在陶罐裡完成最後的廝殺與融合。
就在這時。
那個幾乎已經歸零的線上人數列表裡,突然跳動了一下。
一個陌生的ID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。
【尋心宗主·道衍】。
沒有頭像,沒有等級認證,甚至連個像樣的入場特效都沒有。
他就像是一個誤入歧途的路人,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停下了腳步。
緊接著。
又有幾個ID亮起。
【舊日支配者·無聲尖嘯】。
【設定警察·亞當】。
【混沌駭客·初】。
這幾個名字,在各自的領域裡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。但此刻,他們沒有說話,沒有刷屏,也沒有扔那些花裡胡哨的禮物。
他們只是靜靜地掛在那個只有個位數的觀眾列表裡。
看著那縷火苗。
看著那個坐在火爐邊,滿臉胡茬的廚子。
一種詭異的安靜在直播間裡蔓延。
那些原本還在叫囂著“無聊”的黑粉彈幕,突然變得稀疏了。因為他們發現,這幾個大佬進來後,那種無形的壓迫感簡直能順著網線爬過來。
誰敢在舊日支配者面前發“睡著了”?
誰敢在設定警察面前刷“垃圾”?
爐火純青。
燉盅的蓋子突然輕輕跳動了一下。
噗。
一縷極細的白氣鑽了出來。
沒有五彩斑斕的光,也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。
葉驚鴻滅了火。
他站起身,動作緩慢地揭開蓋子。
湯清如水。
原本玉白的竹筍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色,而暗紅的火腿則褪去了火氣,變得溫潤如玉。兩者交融在一起,既沒有冰的冷冽,也沒有火的暴躁。
只有一種……
經過了漫長歲月熬煮後,沉澱下來的平靜。
【菜名:歲寒知松柏】。
葉驚鴻端起燉盅,放在鏡頭前。
系統冰冷的機械音立刻響起,帶著一種審判的意味:
【菜品掃描完成。】
【特效分:0。】
【互動分:0。】
【打賞分:0。】
【綜合熱度評級……0分。】
整個直播介面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。
一個巨大的倒計時數字浮現在半空,那是“物理格式化”的最後通牒。
【10……9……8……】
銀河出版社的最頂層。
總編手裡晃著紅酒杯,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“0”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。
“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。”
他手指輕點桌面,啟動了那個名為【負面熱度轉化器】的程式。
“既然做不出正向流量,那就把你變成全宇宙的笑話。讓所有的嘲諷、謾罵、唾棄,都成為榨乾你最後一點價值的燃料。”
轟!
直播間的資料突然詭異地飆升。
無數條惡毒的彈幕被系統自動生成,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淹沒了畫面。
【這就是所謂的廚神?煮白開水?】
【去死吧!浪費公共資源!】
【這種垃圾就該被銷燬!】
每一條謾罵,都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劈向大排檔的招牌。葉驚鴻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那是存在感被強行剝離的徵兆。
哪吒急紅了眼,衝上去想用身體擋住那些黑色的資料流,卻直接穿了過去。
“老葉!快想辦法啊!你要沒了!”
葉驚鴻沒動。
他看著那個正在倒數的數字,看著滿屏的惡意。
如果不做點甚麼,他真的會死。
但他只是端起那碗湯。
沒有任何猶豫,他將這碗湯放在了那個通往【流派市場】的傳送陣上。
“送單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穿透了滿屏的嘈雜。
嗡。
傳送陣亮起一道微弱的光。那碗湯消失了。
下一秒。
在遙遠的修真流派位面,在一座孤懸於雲海之上的枯峰頂端。
道衍真人盤膝而坐。
他的面前,憑空出現了一個簡陋的燉盅。
寒風呼嘯,捲起他破舊的道袍。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百年,看著宗門衰落,看著弟子離散,看著這個修真界變得越來越浮躁,越來越快餐。
人人都在求速成,求頓悟,求一朝飛昇。
沒人願意像他一樣,守著這座枯山,守著那點看似無用的“道心”。
道衍伸出枯瘦的手,端起燉盅。
喝了一口。
熱流順著喉嚨滑下。
沒有靈氣爆棚的衝擊感,也沒有洗精伐髓的神奇功效。
只有一股子……
苦盡甘來的韌勁。
像是那根在冰水裡泡了一百年的筍,像是那塊在火灰裡埋了一千年的肉。
它們在告訴他:
只要根還在,熬得住,就是活的。
道衍那雙渾濁了三百年的眼睛,突然亮了。
他放下燉盅,手指顫抖著,在虛空中點開那個早已被他遮蔽的直播介面。
在一片黑色的謾罵彈幕中。
在那個倒計時即將歸零的瞬間。
一條金色的評論,緩緩浮現。
只有兩個字。
【大道。】
這兩個字一出,就像是一聲洪鐘大呂,瞬間震碎了周圍那些嘈雜的黑色彈幕。
緊接著。
舊日支配者·無聲尖嘯動了。
它沒有語言,但它發出了一串極其複雜的亂碼。經過系統翻譯,那是一句讓所有陰影生物都為之戰慄的評價:
【寧靜的恐懼。比尖叫更震耳欲聾。】
亞當推了推墨鏡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:
【完美的設定。無需任何修改。這是邏輯的閉環。】
初看著那碗湯的殘影,嘴角露出了那個屬於人類的微笑:
【像家的味道。】
這幾條評論,沒有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流量資料。它們沒有點贊,沒有轉發,甚至連個表情包都沒有。
但它們掛在那裡。
就像是幾座巍峨的高山,鎮壓在這一片汙濁的泥沼之上。
系統的倒計時卡住了。
【5……4……3……】
數字不再跳動。
因為那個【負面熱度轉化器】過載了。
它無法理解。
為甚麼幾個簡單的文字,能產生比億萬條謾罵還要沉重的“權重”?
為甚麼那個本該被定義為“垃圾”的內容,卻得到了這個宇宙最頂層存在的認可?
總編手裡的紅酒杯碎了。
猩紅的酒液灑了一地。他死死盯著螢幕,臉色鐵青。
“這就是……所謂的‘權威’嗎?”
直播間裡,黑色的閃電消散了。
葉驚鴻透明的身體重新變得凝實。
他站在灶臺前,手裡還拿著那把蒲扇。
他抬起頭,視線穿過螢幕,彷彿在和那個遙遠雲端上的老道士對視。
“謝了。”
葉驚鴻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然後,他看向那個已經卡死的倒計時,看向那個依然想要把他抹殺的系統。
“看到了嗎?”
葉驚鴻指了指那幾條孤零零的評論。
“我的菜,從來就不是給所有人做的。”
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扔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只要還有一個知音。”
“我這灶臺底下的火,就他孃的滅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