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菜刀沒有落下。
刀鋒懸停在那個歪歪扭扭的胡蘿蔔笑臉上方一寸。
葉驚鴻盯著那塊慘白的、毫無生氣的合成肉。胡蘿蔔汁滲進白色的纖維裡，像是一道剛結痂的傷口，又像是某種古老圖騰的雛形。
“這不是肉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很輕，在大廳的死寂中卻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抬起頭，視線越過亞當，越過那些流動的資料瀑布，看向虛空中那個不可名狀的“觀測者”。
“這是主角。”
亞當的墨鏡上紅光一閃，手中的左輪槍再次舉起。
“警告。檢測到邏輯謬誤。該物體為編號9527號空白蛋白質合成物，無背景，無設定，無靈魂。請停止你的胡言亂語。”
“以前沒有。”
葉驚鴻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按在那個笑臉上。
“現在有了。”
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，那片曾經用來對抗饕餮的靈感長河再次奔湧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去撈那些現成的段子，也沒有去抓那些宏大的史詩。
他只抓了一個念頭。
一個關於“開始”的念頭。
“在很久很久以前，久到連時間都還是個死宅男不願意出門的時候。”
葉驚鴻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再是廚子的吆喝，而像是一個坐在篝火旁的老人，在講述一段被遺忘的神話。
“天地一片混沌，黑得像是個沒開燈的地下室。萬物都在睡覺，都在裝死，都在等著誰來給它們定義。”
隨著他的講述，那塊死寂的白肉突然震顫了一下。
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金色光暈，順著那個胡蘿蔔笑臉亮起。
“有一頭豬。”
葉驚鴻笑了，笑得有些溫柔。
“它不想睡。它覺得這黑漆漆的世界太無聊了。於是它抬起頭，對著那片甚麼都沒有的虛空，咧開嘴，發出了第一聲嘲笑。”
“哼。”
也就是這一聲。
轟！
操作檯上那塊白肉猛地彈跳起來。原本光滑如塑膠的表面，開始生長出粗糙的紋理。那是風吹過的痕跡，那是泥土蹭過的痕跡，那是生命在荒野中掙扎求存的粗糲感。
“警告！警告！”
亞當手中的“設定集”開始瘋狂翻頁，紙張嘩啦啦作響，甚至冒出了青煙。
“檢測到未知設定源！無法歸類！無法覆蓋！”
亞當慌了。他試圖用那條由文字組成的鎖鏈去捆綁那塊肉，試圖給它貼上【食材】、【死物】、【蛋白質】的標籤。
但那些標籤剛一觸碰那層金光，就如同雪花落入沸油，瞬間消融。
這是【賦格】。
這是創作者賦予筆下角色的“絕對尊嚴”。
只要作者信了，只要讀者信了，這塊肉就是那頭敢於嘲笑混沌的豬。天王老子來了，它也是。
“該死！他在篡改底層程式碼！”
隔壁操作檯的百川急了。
那個胖子滿頭大汗，脖子上的戒指叮噹作響。他看著葉驚鴻那邊越來越亮的光芒，那是他從未見過的、純粹的“原創”之光。
這種光讓他恐懼。讓他覺得自己手裡那些花花綠綠的瓶子像是過期的廉價香水。
“我不信！沒甚麼是一瓶藥解決不了的！如果有，就兩瓶！”
百川咆哮著，雙手化作殘影。
他把懷裡所有的瓶瓶罐罐一股腦地倒進了那口五彩斑斕的大鍋裡。
【莫欺少年窮】的紅粉。
【深情男二】的綠液。
【恐怖復甦】的黑灰。
【神豪系統】的金箔。
“給我融！”
百川拿著一根刻著“如意金箍棒”字樣的攪屎棍，在鍋裡瘋狂攪拌。
鍋裡的液體開始沸騰，變色，最終化作一團不可名狀的灰褐色漿糊。
各種聲音在鍋上方炸響：
“三十年河東！”
“女人，你在玩火！”
“叮！恭喜宿主！”
“桀桀桀！”
這味道太沖了。
那是把一百個爆款影片同時外放的嘈雜，是把一噸味精塞進嘴裡的麻木。香是真香，香得霸道，香得讓人腦仁疼。
資料審判者上方的天平劇烈搖擺，指標在“極度厭惡”和“極度上頭”之間瘋狂跳動。
葉驚鴻看都沒看那邊一眼。
他從水槽裡接了一盆水。
最普通的水。
“這叫【可能性之海】。”葉驚鴻把那塊已經長出了“豬皮”紋理的肉，輕輕放進水裡。
沒有蔥姜，沒有料酒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香料。
“既然你是第一頭會笑的豬，那這世間凡俗的調料，都配不上你。”
葉驚鴻打了個響指。
灶臺下，一簇藍色的火苗燃起。
那是阿呆借給他的“靜”。
“燉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
葉驚鴻盤腿坐在操作檯前，閉上眼，雙手搭在膝蓋上。
他不動了。
哪吒想說話，被絕絕子捂住了嘴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了，葉驚鴻正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。他在用自己的精氣神，去“熬”那個剛剛誕生的故事。
一天。
兩天。
三天。
法庭裡的時間流速被亞當調快了。對於外界來說，這只是幾分鐘，但對於操作檯上的兩人來說，這是實打實的七天七夜。
百川那邊已經快瘋了。
他的【萬道歸宗佛跳牆】必須時刻保持高溫，必須不停地往裡面加新的梗，否則那鍋大雜燴就會瞬間變質、發臭。
胖子熬得眼窩深陷，滿臉油光，手裡的攪屎棍越來越沉。
而葉驚鴻，像是一尊石像。
直到第七天的最後一秒。
鍋蓋被蒸汽頂起。
噗。
一聲輕響。
沒有光柱沖天，沒有龍吟鳳噦。
只有一縷白色的熱氣，嫋嫋升起，在半空中打了個轉，然後慢悠悠地飄向了審判席。
那股味道……
亞當的電子眼突然停止了閃爍。
並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異香。
那就是一股肉味。
最純粹、最原始、最乾淨的肉味。
但奇怪的是，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，亞當那顆由晶片構成的大腦裡，突然跳出了一行從未有過的資料：
【檢測到邏輯空白。】
【檢測到……創作衝動？】
“上菜。”
葉驚鴻睜開眼。他的臉色蒼白如紙，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端起那碗清澈見底的湯。湯裡只有一塊肉，肉上那個胡蘿蔔畫的笑臉依然清晰可見，甚至比之前更加生動，彷彿真的在嘲笑這個世界。
【菜名：第一章】。
兩碗菜被送到了審判席。
那個巨大的電子眼垂下幾根探針，分別插入兩個碗中。
先是百川的。
探針剛一接觸那團灰褐色的漿糊，整個法庭的螢幕瞬間亮起無數個彈窗。
爽！
殺伐果斷！
後宮佳麗三千！
一刀999！
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，快感指數飆升到爆表。
但僅僅過了三秒。
螢幕暗了。
一種巨大的、空虛的疲憊感席捲全場。就像是連續熬夜刷了三天短影片，腦子成了一團漿糊，除了噁心想吐，甚麼都記不住。
“資料溢位。營養價值：零。”電子眼給出了評價。
然後，探針伸向了葉驚鴻那碗清湯。
接觸的瞬間。
法庭安靜了。
大螢幕上沒有彈窗，沒有資料流。
只有一片白色。
就像是一張剛剛鋪開的稿紙。
“這是……”
一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資料法官突然開口了。他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“我看到了……一個雨夜，偵探推開了門。”
另一個法官緊接著說道：“不對，我看到的是一片星海，艦隊正在折躍。”
“胡說！明明是江湖，劍客在擦拭他的劍！”
每個人嚐到的味道都不一樣。
這碗湯裡甚麼都沒有，所以它可以是甚麼都有。
它不是終點。它是起點。
它是一把鑰匙，開啟了每個人腦子裡那扇被“套路”鎖死的門，釋放出了名為“想象力”的野獸。
百川呆呆地看著那碗湯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，在那碗湯裡蘸了一下，放進嘴裡。
轟！
胖子渾身一震。
他那被無數個“系統”、“穿越”、“重生”塞滿的腦子裡，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。
那是很久以前，他還是個瘦子的時候。
他趴在課桌上，在一本破作業本上，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第一行字：
“那天，少年撿到了一隻流浪貓。”
沒有甚麼黃金手指，沒有甚麼豪門恩怨。
只有那個少年，和那隻貓。
那是他唯一原創的故事。也是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的初心。
“嗚……”
百川捂著臉，跪在地上，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。
“我輸了……我做的這是甚麼豬食……我髒了這食材……”
噹啷。
亞當手中的左輪槍掉在地上。
他那本厚重的“設定集”，突然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原本密密麻麻寫滿了規則的紙張，此刻變成了一片雪白。
空白。
留給他自己去寫的空白。
“被告葉驚鴻。”
電子眼的聲音不再冰冷，反而帶著一絲極其人性化的敬意。
“經判定，該作品具備【唯一性】、【原生性】及【強啟發性】。”
“判決結果：無罪。”
嘩啦。
纏繞在葉驚鴻、哪吒、阿呆身上的文字鎖鏈瞬間崩碎，化作無數光點消散。
葉小饞歡呼一聲，撲進爸爸懷裡。
葉驚鴻接住女兒，長出了一口氣，腿一軟，差點坐在地上。
“真他孃的累。”
他揉了揉女兒的腦袋，看向那個已經哭暈過去的百川，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發呆的亞當。
“行了，別在那懷疑人生了。”
葉驚鴻擺了擺手，一臉嫌棄。
“想學做菜？先把你們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新增劑倒乾淨再說。”
就在這時。
法庭的天穹突然裂開。
一張巨大的、模糊的面孔浮現出來。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到一雙充滿了戲謔與貪婪的眼睛。
【總編】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聲如雷，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。
“精彩！太精彩了！”
總編的聲音宏大如鍾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讚賞。
“葉驚鴻，你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。原本以為你只是個普通的變數，沒想到，你竟然是一座金礦。”
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，籠罩了葉驚鴻和他的大排檔。
“既然你有本事把空白變成故事，那我就給你個更大的舞臺。”
“我宣佈，將你所在的宇宙座標，升級為【銀河出版社】下一季度的‘主推IP試驗場’。”
葉驚鴻皺眉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一股比百川那鍋大雜燴還要噁心、還要令人作嘔的銅臭味。
“你想幹甚麼？”
葉驚鴻握緊了手中的菜刀。
“幹甚麼？當然是幫你‘變現’啊。”
總編笑了。
隨著他的笑聲，那道金光開始凝實，化作無數個冰冷的藍色方框，懸浮在葉驚鴻的視野裡。
【宇宙大排檔·資料化管理後臺V1.0】
【當前訂閱數：0】
【當前月票：0】
【當前打賞：0】
【今日KPI：更新兩道新菜，否則扣除壽命24小時。】
一個毫無感情的系統音，直接在葉驚鴻的腦海深處炸響：
【恭喜宿主，您已接入全宇宙流量池。】
【從現在起，您做的每一道菜，都不再屬於您自己。】
【如果不符合讀者的口味，如果點贊數不達標，如果留存率下降……】
【您的店鋪將被‘腰斬’。】
【也就是——物理毀滅。】
【祝您好運，頂級流量。】
光芒消散。
葉驚鴻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那個密密麻麻的資料面板。
哪吒湊過來，好奇地戳了戳那個“打賞”按鈕：“老葉，這啥玩意兒？看著比我的風火輪還亮。”
葉驚鴻沒有回答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著頭頂那片看似自由、實則已經被無數根資料線封死的星空。
他突然覺得，剛才那個把他綁起來的鎖鏈，和眼前這個東西比起來，簡直溫柔得像是情人的撫摸。
“流量……”
葉驚鴻吐出這兩個字，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冷笑。
他把手裡的半截菸頭扔在地上，狠狠碾滅。
“想把老子變成你們賺錢的機器？”
“行啊。”
葉驚鴻轉身，一腳踹開大排檔的門。
“那就看看，是你們的資料硬，還是老子的菜刀硬。”
“阿呆！哪吒！開火！”
“今晚這頓飯，咱們做給這幫‘資本家’吃！”
“菜名——【斷頭飯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