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。”
亞當扣動了扳機。
沒有硝煙，沒有火光。槍口噴出的也不是金屬彈頭，而是一條條由發光文字構成的鎖鏈。那些文字密密麻麻，全是諸天萬界最刻板的“人設標籤”。
【叛逆少年】、【沉默刀客】、【寵妻狂魔】……
鎖鏈像是有生命的長蛇，瞬間纏繞住大排檔裡的每一個人。
“放開小爺！”哪吒怒吼，火尖槍剛要抬起，手腕上的鎖鏈驟然收緊。那上面的文字變成了【被壓制的熊孩子】，一股無形的規則之力強行按下了他的手臂。哪怕是三昧真火，在“設定”面前也變成了打火機般的微弱火苗。
阿呆拔刀。刀身剛出鞘一寸，鎖鏈便纏上了刀柄。文字顯示：【沉默是金，無需拔刀】。阿呆的手僵住了，那是來自宇宙底層邏輯的強制命令，他的肌肉在顫抖，卻無法違抗這行程式碼。
“這就是【人設枷鎖】。”亞當吹了吹槍口並不存在的煙，墨鏡後的電子眼閃爍著紅光，“任何超出初始設定的行為，都是bug。而bug，必須被修正。”
他手中的那本厚重的“設定集”翻開，書頁嘩啦啦作響，最終定格在葉驚鴻那一頁。
“帶走。”
空間扭曲。大排檔的地面崩塌，化作無數資料流。
……
再次腳踏實地時，周圍已是一片銀白色的巨大空間。
這地方冷得像個停屍房。四面牆壁全是巨大的全息螢幕，上面滾動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瀑布。這裡是【銀河出版社】的最高審判庭。
沒有法官。只有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天平，以及天平上方那隻冷漠的電子眼——【資料審判者】。
“被告：葉驚鴻。”
電子合成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罪名：惡意原創，擾亂市場秩序。”
亞當站在原告席上，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清單。他指著清單上的名字，語氣冰冷得像是在宣讀驗屍報告。
“【希望蛋炒飯】、【尖叫爆米花】、【分手快樂水】……這些東西，在我們的資料庫裡沒有任何備案。它們不屬於任何已知流派，沒有經過市場驗證，卻擅自引發了讀者的情緒波動。”
亞當猛地合上清單，直視葉驚鴻。
“這是嚴重的侵權行為。你竊取了讀者的‘注意力’，卻使用了未註冊的‘非法設定’。”
“侵權？”葉驚鴻被鎖鏈捆在被告席上，嘴角的煙早就掉了，但他眼裡的痞氣一點沒少，“老子做個飯還侵權？你們這市場是玻璃做的？一碰就碎？”
“肅靜。”電子眼閃爍了一下。
“傳證人。”亞當打了個響指。
側門開啟。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各種廉價香水和地溝油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一個胖子走了進來。
這人長得極其……擁擠。他穿著一身金光閃閃的廚師服，脖子上掛著一串戒指（裡面大概住著老爺爺），腰間別著一塊退婚玉佩，手裡拿著一本《葵花寶典》，背上還揹著一把玄重尺。
他每走一步，身上的掛件就叮噹亂響，像個行走的雜貨鋪。
他笑得很油膩，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，那雙小眼睛裡透著精明的光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【融梗之王·百川】。”胖子衝著四周揮手，雖然並沒有觀眾，“我也是這次案件的受害者。”
百川走到亞當身邊，指著葉驚鴻，一臉痛心疾首。
“法官大人，這傢伙的創意全是抄我的！甚麼蛋炒飯，甚麼爆米花，那不就是把我的‘廢柴逆襲流’和‘恐怖復甦流’拆開了揉碎了嗎？他只是換了個包裝，本質上還是我們在玩剩下的那一套！”
葉驚鴻樂了：“死胖子，你身上掛這麼多破爛不沉嗎？抄你？你也配？”
“我不配？”百川冷笑一聲，臉上的肥肉抖了抖，“那就讓你看看，甚麼叫真正的‘集大成者’。”
他大手一揮。
一口五彩斑斕的大鍋憑空出現。
“看好了！這就是我的招牌菜——【萬道歸宗佛跳牆】！”
百川動作誇張地開始表演。他從懷裡掏出一瓶標著“莫欺少年窮”的辣椒醬，倒進鍋裡。又拿出一塊刻著“系統”二字的豆腐，扔進去。接著是“豪門贅婿”的醋，“戰神歸來”的鹽。
鍋裡瞬間炸開了鍋。五顏六色的光芒亂竄，各種經典臺詞在鍋上方飄蕩。
“三十年河東！”
“一聲令下！”
“女人，你引起了我的注意！”
這味道……霸道。極其霸道。它沒有任何層次感，就是純粹的感官轟炸。辣得讓人流淚，酸得讓人倒牙，爽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資料審判者上方的天平，瞬間向百川那一側傾斜。螢幕上的數值瘋狂飆升。
【流行度：SSS】
【爽感指數：MAX】
【讀者留存率：99.9%】
“看到了嗎？”百川得意地指著那飆升的資料，“這就是市場！這就是真理！大家就愛吃這一口！你那種清湯寡水的情懷，也就是騙騙文青，根本上不了檯面！”
葉驚鴻看著那鍋大雜燴，胃裡一陣翻湧。
那不是菜。那是飼料。是把所有能刺激多巴胺的工業原料強行攪拌在一起的產物。
“這就是你們的標準？”葉驚鴻看向亞當，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，“把一堆垃圾堆在一起，就叫‘集大成’？你們管這叫創作？這他媽叫流水線組裝！”
“資料不會撒謊。”亞當面無表情，“百川先生的作品符合所有爆款公式，風險為零。而你的作品，屬於‘高風險資產’。受眾不明，邏輯不可控。”
“既然你不服。”亞當推了推墨鏡，“那就用你們廚子的方式解決。”
“廚藝對決。”
“贏了，你活。輸了，抹殺。”
葉驚鴻活動了一下被鎖住的手腕，鎖鏈發出咔咔的聲響。“行啊。怎麼比？”
亞當打了個響指。
兩張操作檯從地面升起。
但操作檯上並沒有琳琅滿目的食材。
只有一堆……白色的東西。
白色的肉，白色的菜，白色的水。它們沒有任何紋理，沒有氣味，甚至沒有溫度。就像是工廠裡剛剛注塑成型的塑膠模型。
“這是【空白食材】。”亞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，“它們被抽離了所有的‘故事性’。沒有產地，沒有背景，沒有情感寄託。它們就是純粹的蛋白質、纖維素和水。”
“葉驚鴻，你不是號稱能把煙火氣做進菜裡嗎？你不是說故事才是調料嗎？”
“現在，根給你斷了。”
“讓我看看，面對這一堆‘無意義’的物質，你怎麼做飯。”
葉驚鴻愣住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塊那所謂的“肉”。
滑膩，冰冷。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，這東西是死的。徹底的死物。它沒有在草原上奔跑過，沒有吃過一口青草，甚至沒有呼吸過一口空氣。
廚師做飯，講究因材施教。順著食材的紋理，激發它的本味。
可這東西……沒味。
連“味”這個概念都被刪除了。
另一邊，百川卻笑出了聲。
“哈！這就傻眼了？”百川從那個像百寶箱一樣的懷裡，掏出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小瓶子。
【龍傲天之怒】、【聖母之淚】、【反派之智】、【後宮之粉】……
這是“故事調味劑”。是銀河出版社提煉出來的、可以直接賦予物體屬性的工業新增劑。
“沒有故事？我加就是了！”
百川擰開一瓶【龍傲天之怒】，紅色的粉末灑在那塊空白的肉上。
滋滋滋！
原本死氣沉沉的肉塊瞬間膨脹，表面浮現出霸氣的紋路，甚至隱隱傳出龍吟聲。
他又倒了一瓶【聖母之淚】在白菜上。白菜立刻變得晶瑩剔透，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原諒全世界的聖潔光輝。
“這就是技術！”百川一邊撒粉一邊狂笑，“只要有配方，我能把石頭炒成仙丹！葉驚鴻，你的時代過去了！現在是新增劑的時代！”
葉驚鴻站在操作檯前，手裡的菜刀提起來，又放下。
沒法切。
這一刀下去，切的不是肉，是虛無。
他的那些手段，那些從過往經歷中提取的情感，面對這種絕對的“空白”，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哪吒在臺下急得直跺腳，火尖槍把地面燙出了一個個黑洞。“老葉！別愣著啊！懟他啊！”
阿呆死死握著刀柄，指節發白。他看出了師父的窘迫。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絕望。
絕絕子捂著嘴，眼眶紅了。她想去幫忙，可身上的鎖鏈勒得她喘不過氣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百川那邊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法庭。雖然那是勾兌出來的香，但確實香得霸道，香得讓人流口水。
葉驚鴻這邊，死寂一片。
那塊空白的肉，依然像塊白色的肥皂一樣躺在案板上，嘲笑著他的無能。
“輸了嗎……”葉驚鴻低聲喃喃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，掙脫了絕絕子的懷抱，跌跌撞撞地跑上了操作檯。
是葉小饞。
小丫頭只有幾歲大，身上的鎖鏈對她來說太沉了，勒得她走路都在晃。但她還是跑上來了。
亞當眉頭一皺，剛要抬手驅逐。
葉小饞已經跑到了案板前。她太矮了，只能踮著腳尖，兩隻小手扒著檯面。
她看著爸爸那張從未有過的頹廢臉龐。
“爸爸不哭。”
小饞從兜裡掏出一根半截的胡蘿蔔。那是她剛才在大排檔裡偷偷藏起來當零食的。
她拿著胡蘿蔔，在那塊慘白、死寂的肉塊上，用力戳了下去。
戳一下。兩下。
然後劃了一道彎彎的弧線。
兩個點，一條線。
一個極其簡陋、歪歪扭扭的笑臉。
橘紅色的胡蘿蔔汁滲進白色的肉裡，像是在雪地上點燃了一把火。
“嘻。”
葉小饞看著那個笑臉，自己先笑了。
那一瞬間。
葉驚鴻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看見了。
在那塊被畫了笑臉的肉上，在那原本死寂的空白中，誕生了一絲微弱的波動。
那不是蛋白質的反應。
那是“意義”。
這塊肉，不再是工業廢料。它是“一塊被女兒畫了笑臉的肉”。
這一筆下去，它就有了故事。
哪怕這個故事只有三秒鐘，只有“小女孩想讓爸爸開心”這一個念頭。
但它活了。
就像是盤古開天闢地的那一斧子。就像是上帝說要有光的那一瞬間。
所有的偉大，都源於最初那一筆最簡單的塗鴉。
“哈哈……”
葉驚鴻突然笑出了聲。
笑聲越來越大，震得操作檯都在抖。
“哈哈哈哈！老子真是個蠢貨！”
葉驚鴻一把抱起葉小饞，狠狠在她臉上親了一口，胡茬扎得小丫頭咯咯直笑。
“謝了閨女！爸爸懂了！”
葉驚鴻放下小饞，轉身面對案板。
他眼裡的頹廢一掃而空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那股熟悉的、彷彿能把天都燒穿的狂熱。
“沒有故事？”
葉驚鴻拿起菜刀。
“那老子就現編！”
“沒有意義？”
“那老子就現給！”
“百川！亞當！”葉驚鴻大吼一聲，手中的菜刀不再是切，而是在“畫”。
“你們以為故事是那些瓶瓶罐罐裡的藥粉嗎？你們以為設定是寫在書上的死條文嗎？”
“錯！”
“故事，是人創造出來的！”
葉驚鴻手中的刀鋒如筆，在那堆空白的食材上瘋狂舞動。
他在雕刻。
他在書寫。
他在創造。
“各位！”葉驚鴻抬頭，看向那個高高在上的資料審判者，看向這冷冰冰的法庭。
“今天這道菜，不叫甚麼佛跳牆，也不叫甚麼滿漢全席。”
“這道菜，獻給所有還在堅持原創的傻瓜。”
“獻給所有在空白文件上敲下第一個字的創作者。”
“菜名——【從零開始的異世界】！”
法庭最高處的陰影裡。
一個一直沒有露面的模糊身影，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。
【總編】。
他看著那個在操作檯上瘋狂揮刀的廚子，嘴角勾起了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“這劇情……終於不那麼無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