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清湯見底。
巨大的陰影如同退潮般縮回地下,連帶著滿街的不可名狀之物也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大排檔門口的燈籠晃了兩下,重新定格在暖黃色的光暈裡。
“恭喜。”
文和不知何時站在了櫃檯旁,手裡拿著那本永遠記不完的小本子,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這道【盲盒佛跳牆】……或者說【薛定諤的湯】,不僅填飽了那位大人的肚子,還順帶治好了它的精神內耗。”
文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上閃過一行綠色的資料流。
“任務完成度:S級。您的店鋪在這個流派的權重提升了。”
葉驚鴻沒理他,只是把那隻空碗扔進水槽。
噹啷一聲脆響。
“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。”葉驚鴻解開領口的扣子,剛才那場無聲的博弈讓他出了一層冷汗,“下個場子在哪?趕緊的,哪吒還在長身體,不能老待在陰溝裡。”
文和笑了笑,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新的檔案。
這份檔案不再是血淋淋的黑色,而是……刺眼的粉紅色。
甚至還噴了廉價的玫瑰香水。
“編號777,都市言情流派。”
文和將檔案推過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警告。
“那裡的規則比這裡更嚴苛。那裡沒有鬼怪,只有‘情’。而且,是濃度過高、邏輯崩壞的情。”
“祝您好運。”
……
空間轉換的感覺像是一腳踩空。
前一秒還是陰冷潮溼的寂靜嶺,下一秒,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。
不是糖果的甜。
是那種劣質香精混合著過量荷爾蒙的味道。
葉驚鴻睜開眼。
“嘔——”
哪吒第一個沒忍住,趴在桌邊乾嘔起來。
天空是粉紅色的。
雲彩是愛心形狀的。
就連路邊的垃圾桶,都刷成了蒂芙尼藍,上面還貼著“愛我就扔我”的標語。
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可見的粉色泡泡,每一個泡泡破裂,都會發出一聲矯揉造作的“啵”。
“這就是777號世界?”
葉驚鴻眯起眼,看著街道上的人群。
這裡的人都很忙。
忙著哭,忙著鬧,忙著在大雨裡下跪。
大排檔正對面,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站在消防栓噴出的水柱下淋雨。
他全身溼透,臉色慘白,卻死死盯著對面樓上的窗戶,聲嘶力竭地吼著:
“雨下得好大!就像我在想你的心一樣大!你不原諒我,我就站到海枯石爛!”
對面樓上,窗簾拉開一條縫。
一個女人探出頭,哭得梨花帶雨:“你走!我不聽我不聽!你昨晚做夢喊了別人的名字,你根本不愛我!”
“那是咱們家貓的名字啊!”
“你居然愛貓勝過愛我?分手!”
咣噹。
窗戶關上了。
男人噗通一聲跪在水裡,仰天長嘯,聲音淒厲得像死了全家。
“這他媽是甚麼鬼地方?”
哪吒擦了擦嘴角的酸水,一臉驚恐,“比剛才那個沒嘴怪的世界還嚇人!”
“這就是‘言情’。”
文和的聲音在葉驚鴻耳邊響起,帶著冰冷的機械感。
“在這個世界,‘戀愛腦’是最高憲法。邏輯必須為情感讓路。為了愛情,可以不上班,不吃飯,不顧父母死活。誤會、爭吵、車禍、失憶,是這裡的日常必需品。”
文和指了指那個還在淋雨的男人。
“他必須再站夠三個小時,直到暈倒送醫,女方才會感動原諒。這是劇本。”
葉驚鴻皺眉:“這不就是神經病嗎?”
“這是‘虐戀’。”
文和糾正道,“也是這個流派最火爆的資料來源。葉老闆,您的任務很簡單:維持這裡的情感濃度。哪怕他們把腦漿子打出來,只要是為了愛情,您就得負責給他們遞刀,或者遞紙巾。”
“絕對,不許,改變,走向。”
文和說完,身形漸漸隱去。
葉驚鴻冷笑一聲,剛想罵人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動靜。
“阿呆……”
哪吒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對勁。
那種平日裡的囂張跋扈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……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幽怨。
葉驚鴻猛地回頭。
只見哪吒正死死抓著阿呆的袖子,那雙總是噴火的眼睛裡,此刻竟然蓄滿了淚水。
“你為甚麼不看我?”
哪吒的聲音帶著哭腔,顫抖著,“你剛才擦桌子的時候,多看了那個垃圾桶一眼!你是不是覺得垃圾桶比我好看?你是不是變心了?”
阿呆僵在原地。
他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,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種極度痛苦的糾結。
“我沒有。”
阿呆的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口老血,“我只是想把桌子擦乾淨……為了你。”
“你騙人!”
哪吒捂著耳朵,瘋狂搖頭,頭上的沖天辮甩得像螺旋槳,“我不聽我不聽!你就是嫌棄我了!你就是覺得我只會噴火不會做家務!”
“哪吒……”
阿呆伸出手,想要觸碰哪吒的臉,卻又在半空中停住,眼神裡滿是那種“愛你在心口難開”的便秘感。
“我操。”
葉驚鴻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。
這病毒傳播速度也太快了!
連哪吒這種沒心沒肺的熊孩子,和阿呆這種木頭樁子都能中招?
“哇——!!!”
一聲稚嫩卻撕心裂肺的哭聲,成了壓垮葉驚鴻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櫃檯後面。
葉小饞坐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根棒棒糖和一塊巧克力。
小丫頭哭得滿臉通紅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怎麼了?”絕絕子想要抱她,卻發現自己正忙著跟天帝吵架——因為天帝剛剛送她的那顆鑽石只有鴿子蛋那麼大,而不是鴕鳥蛋那麼大。
“爸爸……”
葉小饞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葉驚鴻,“如果我選了棒棒糖,巧克力會不會覺得我不愛它了?如果我選了巧克力,棒棒糖會不會傷心到自殺?我是不是個壞孩子?我是不是渣女?”
葉驚鴻的拳頭硬了。
硬得像塊石頭。
他看著女兒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裡,此刻充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、被扭曲邏輯強行灌輸的自我懷疑。
這群混蛋。
玩弄成年人就算了。
連孩子都不放過?
“都給我閉嘴!”
葉驚鴻一聲暴喝。
聲浪夾雜著內力,震得大排檔的玻璃嗡嗡作響。
哪吒和阿呆被震得一哆嗦,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點。
絕絕子也愣住了,手裡那顆巨大的鑽石掉在地上,滾到了天帝腳邊。
“文和!”
葉驚鴻對著空氣大吼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你管這叫劇本?這叫喂屎!”
沒有回應。
只有那粉紅色的天空依然在不斷地飄下愛心形狀的雨滴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葉驚鴻怒極反笑。
他大步走到灶臺前,一把扯下那個寫著“為愛痴狂”的粉色圍裙,狠狠扔進垃圾桶。
“既然你們喜歡虐。”
“既然你們覺得腦子這東西是多餘的。”
“那老子今天就幫你們清醒清醒。”
葉驚鴻伸手探入懷中。
那是他從某個修仙位面帶回來的戰利品——【忘情天君】在飛昇前留下的最後一滴眼淚。
那是看破紅塵、斬斷情絲的極致產物。
冰冷。
透徹。
不帶一絲煙火氣。
“阿呆!給我剁冰!”
阿呆晃了晃腦袋,那種被強行降智的感覺還在,但他本能地聽從了師父的命令。
廢案之刃出鞘。
寒光一閃。
一塊巨大的千年玄冰被瞬間切成了無數細碎的冰沙。
每一粒冰沙都散發著刺骨的寒意。
葉驚鴻抓起一把青檸檬。
這種檸檬產自苦寒之地,酸得能讓人牙齒軟掉,酸得能讓人瞬間想起人生中最尷尬的一百個瞬間。
啪!啪!啪!
刀背拍下。
檸檬汁水四濺。
那種酸澀的味道瞬間沖淡了空氣中甜膩的香精味。
“薄荷!”
一大把新鮮的薄荷葉被扔進杯子裡,那是直衝腦門的清涼。
最後。
葉驚鴻小心翼翼地,將那滴【忘情天君】的眼淚滴了進去。
叮。
一聲極細微的脆響。
整杯檸檬水瞬間變成了詭異的透明色。
沒有顏色。
沒有氣泡。
就像是一杯絕對理智的液態邏輯。
【特飲:分手快樂檸檬水】。
“去。”
葉驚鴻端起這杯水,走到大排檔門口。
那個在雨中罰站的西裝男已經快暈過去了,嘴裡還在唸叨著“海枯石爛”。
葉驚鴻一腳踢在他屁股上。
“起來喝藥。”
西裝男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眼神渙散:“我不喝……我要等小美原諒我……”
“喝了她就原諒你了。”
葉驚鴻捏住他的下巴,直接把那杯冰冷刺骨的檸檬水灌了下去。
咕嘟。
西裝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靜止。
三秒鐘的死寂。
西裝男的瞳孔猛地收縮,然後放大。
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骨直衝天靈蓋,那是比在雨裡淋三天三夜還要冷的寒意。
那是大腦皮層被強行重啟的感覺。
“啊——!!!”
西裝男發出一聲慘叫,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的高定西裝,又看了看對面樓上那個緊閉的窗戶。
那種“非你不可”的狂熱消失了。
那種“沒有你我會死”的執念崩塌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正常成年男性的理智。
“我草?”
西裝男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,“我有病吧?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淋雨?明天還要開早會,這西裝乾洗要兩千塊,我圖甚麼?”
他指著樓上的窗戶,破口大罵:
“那個誰!分手!老子不伺候了!愛跟貓過跟貓過!”
說完,西裝男轉身就走,步伐矯健,甚至還掏出手機打了個車:“喂?兄弟?出來喝酒!去他媽的愛情,老子要去蹦迪!”
轟隆隆——
天空中的粉色雲彩裂開了一道縫。
那道縫隙裡,透出了久違的、正常的陽光。
但這只是開始。
葉驚鴻沒有停。
他像個沒有感情的調酒機器,一杯接一杯地製作著檸檬水。
“哪吒,送外賣!”
哪吒踩著風火輪,手裡端著托盤,化作一道紅光穿梭在街道上。
“給!喝!”
一對正在街頭互扇耳光證明愛意的情侶被強行灌下。
一秒後。
男:“你有病啊打我臉?”
女:“你也打我了!分手!我要去考研!”
一個正在準備跳樓逼婚的女孩喝了一口。
她從欄杆上爬下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:“我想通了,生命誠可貴,為了個渣男不值得。我要去吃火鍋。”
多米諾骨牌倒了。
整個世界的“狗血濃度”直線下降。
原本充滿哭喊和咆哮的街道,突然變得安靜了。
大家各回各家,各找各媽。
該上班的上班,該吃飯的吃飯。
那種令人窒息的粉紅色泡泡,正在被無數個理智的念頭戳破。
“葉驚鴻!!!”
一聲怒吼從天而降。
大排檔上空,粉紅色的雲層翻滾,凝聚成文和那張巨大的、氣急敗壞的臉。
“你在做甚麼?!”
文和的聲音震得地面都在顫抖,“虐戀指數暴跌90%!分手率飆升到100%!你毀了一個S級專案!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嗎?!”
“損失?”
葉驚鴻站在大排檔門口,手裡還拿著那把切檸檬的刀。
他抬頭,看著天上那張扭曲的臉,眼神比手裡的刀還冷。
“我只知道,剛才我女兒哭了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身後正抱著巧克力吃得開心的葉小饞。
“因為你們這群混蛋設定的狗屁規則,讓我女兒覺得自己是個壞人。”
“在這個世界上,沒人能讓我女兒哭。”
“天王老子也不行。”
文和的虛影劇烈閃爍,顯然被氣得不輕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既然你不想在這個流派混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!”
文和的大手一揮。
一張血紅色的通緝令,瞬間覆蓋了整個天空。
那上面的照片,正是葉驚鴻叼著煙、一臉痞笑的樣子。
【全流派通緝令】
【罪犯:葉驚鴻】
【罪名:惡意破壞世界線,嚴重OOC(角色崩壞),敘事汙染源】
【危險等級:極度危險】
【執行:即刻逮捕】
警報聲響徹天地。
不是普通的警笛,而是那種防空警報般的淒厲尖嘯。
在那張巨大的通緝令下,一道刺目的白光劈開雲層,直直地砸在大排檔門口。
轟!
地面崩裂。
煙塵散去,一個身穿黑色風衣、戴著墨鏡、手持一把銀色左輪手槍的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。
他的面板上流動著密密麻麻的文字,那是無數條被強制執行的“設定”。
他抬起頭,墨鏡後的眼睛鎖定了葉驚鴻。
聲音冰冷,像是法官宣讀死刑判決:
“我是【設定警察】。”
“葉驚鴻,你的戲份……”
“殺青了。”
黑洞洞的槍口抬起。
槍膛裡裝填的不是子彈。
而是一枚能夠將任何角色從故事裡徹底抹除的——【劇情殺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