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間轉換帶來的失重感還未完全消退,一股潮溼、發黴且帶著鐵鏽腥味的氣息便鑽進了鼻腔。
大排檔落地了。
沒有陽光,沒有街道,甚至沒有地面。這裡是一片永恆的灰暗。四周的建築像是被頑童隨手捏壞的橡皮泥,扭曲、傾斜,窗戶像是一隻只被挖空的眼眶,死死盯著這突兀出現的燈火。
空氣粘稠得像膠水,裡面混雜著無數細碎的低語聲。聽不清內容,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抓撓,讓人牙酸,讓人後背發涼。
“這就是666號世界?”哪吒一腳踢開路邊的一塊碎石。石頭滾出去,沒有發出撞擊聲,反而像是砸進了一團棉花裡,噗嗤一聲消失了。
“歡迎來到寂靜嶺分嶺。”葉驚鴻把那份任務檔案隨手拍在滿是灰塵的櫃檯上,順手點了一根菸。
菸頭的火光在這片灰暗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間,四周的黑暗突然活了。
無數道視線從那些扭曲建築的陰影裡投射過來。那不是眼睛,那是某種貪婪的、飢渴的感知觸鬚。
街道上,一些奇形怪狀的影子正在蠕動。有的像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爛肉,有的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的人體。它們有一個共同點——沒有嘴。
臉上是一片光滑的面板,或者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。
它們沒有消化器官。因為在這裡,物質是累贅。
一隻長著八條腿、腦袋像個倒置漏斗的陰影生物,正把另一團弱小的黑影按在牆上。它沒有撕咬,只是把那個漏斗腦袋湊近對方。
那團小黑影在顫抖,在尖叫(雖然沒有聲音)。一股灰色的氣流從它體內飄出,那是純粹的“驚恐”。漏斗生物貪婪地吸食著這股氣流,原本乾癟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。
“吃恐懼?”葉驚鴻吐出一口菸圈,眼神玩味,“有點意思。自助餐模式,只不過食材是同類。”
“真噁心。”哪吒撇了撇嘴,手裡的火尖槍挽了個槍花。槍尖噴出的三昧真火照亮了一大片區域。
這光太亮了,太熱了。
對於習慣了陰冷和黑暗的居民來說,這簡直就是強光手電筒直射瞳孔。
幾隻路過的陰影生物發出了無聲的慘叫,連滾帶爬地逃進了更深的黑暗裡。大排檔方圓百米內,瞬間成了真空地帶。
“完了。”阿呆抱著刀,面無表情地看著空蕩蕩的街道,“沒客人。”
這裡的生物排斥溫暖,排斥光明,排斥一切帶有“希望”色彩的東西。葉氏大排檔那充滿煙火氣的招牌,在這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輻射源。
“跑甚麼!”哪吒怒了。他可是天庭反骨仔,甚麼時候被人像躲瘟神一樣躲過?
他腳下一蹬,風火輪噴出烈焰,整個人化作一道紅光衝向最近的一隻觸手怪。
“給小爺站住!吃個飯能死啊!”
火尖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,直刺那怪物的胸口。
噗。
槍尖穿透了怪物的身體。沒有血,沒有阻力。那怪物就像是一團煙霧。
但下一秒,詭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隻觸手怪並沒有逃跑,也沒有反擊。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,原本平滑的面板突然皺起,擠出了一個極其扭曲、卻又明顯帶著“享受”意味的表情。
它伸出觸手,並沒有攻擊哪吒,而是順著火尖槍的槍桿,貪婪地向哪吒的手臂纏繞過來。
它在顫抖。不是因為疼,是因為興奮。
它感覺到了哪吒身上那股暴躁的情緒。雖然不是恐懼,但這種強烈的情緒波動,對它來說就像是聞到了烈酒的酒鬼。
“臥槽!”哪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猛地抽回槍,一腳把那怪物踹飛,“這甚麼變態玩意兒?越打越興奮?”
怪物被踹飛後,在地上滾了兩圈,又爬了起來。它依然沒有嘴,但身體前傾,那是一種極度渴望的姿態。它想再來一下。或者是想讓這個紅肚兜小孩更生氣一點,最好能氣得發抖,那樣味道才正。
葉驚鴻靠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手指在滿是油汙的圍裙上輕輕敲擊。
“別費勁了。”葉驚鴻喊住準備放大的哪吒,“它們不吃物理傷害。它們吃的是情緒。”
“那怎麼做生意?”哪吒落回地面,氣鼓鼓地收起風火輪,“總不能讓我天天在這兒扮鬼臉嚇它們吧?”
“嚇?”葉驚鴻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轉身,走回灶臺。
“誰說做飯非得用米麵油鹽?”葉驚鴻把那口黑鍋架在火上,卻沒有倒油。
他拿起鍋鏟,在空鍋裡輕輕敲了一下。
當。
聲音清脆,但在這種環境下,卻顯得格外突兀。
“阿呆。”葉驚鴻頭也不回,“借你的刀用用。別切菜,切聲音。”
“聲音?”
“對。就像恐怖片裡那種,主角一個人走夜路,身後突然傳來的腳步聲。要有節奏,要讓人心慌。”
阿呆愣了一秒,隨即拔刀。
刀背敲擊案板。
篤……篤……篤……
很慢。很沉。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瓣膜上。
“老婆。”葉驚鴻看向絕絕子,“借個眼神。那種‘你背後有人’,或者‘床底下有東西’的眼神。”
絕絕子心領神會。她微微側頭,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,而是死死盯著大排檔門口那片空蕩蕩的黑暗。瞳孔微縮,彷彿那裡真的站著甚麼不可名狀的東西。
氣氛變了。
原本只是陰冷的大排檔,突然多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張力。
葉驚鴻動了。
他沒有放任何食材。他只是拿著鍋鏟,在空鍋裡瘋狂翻炒。
他在炒“懸念”。
他在炒“未知”。
他在炒那種“下一秒就會有甚麼東西跳出來嚇你一跳”的極度緊張感。
鍋裡明明甚麼都沒有,卻發出了噼裡啪啦的爆裂聲。就像是無數根緊繃的神經在高溫下斷裂。
一股無形卻極其霸道的味道飄了出去。
那不是香味。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、卻又忍不住想要探究到底的——【Jump Scare(突發驚嚇)味爆米花】。
街道陰影處,一隻體型瘦小、一直躲在垃圾桶後面的陰影生物探出了頭。它平時只能吃大怪剩下的殘羹冷炙,早就餓得發慌。
這股味道……太特別了。
它不像平時吃的那種直來直去的恐懼,粗糙且帶著血腥味。這股味道細膩,層層遞進,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鉤子。
它忍不住湊了過來。
小心翼翼地,它對著那口空鍋,用力吸了一口。
轟!
這隻陰影生物的身體猛地僵直。
在它的意識深處,一部高畫質無碼的恐怖大片瞬間上演。它看到了自己正在一個封閉的電梯裡,燈光閃爍,身後傳來呼吸聲,它猛地回頭——
一張鬼臉貼在它鼻尖上尖叫!
“哆嗦!”
陰影生物整個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,差點癱在地上。
但緊接著,一種前所未有的舒爽感從靈魂深處炸開。那是緊張到了極點之後瞬間釋放的快感,是腎上腺素飆升後的極致滿足。
好吃!
太他媽好吃了!
這不比那些只會哇哇亂叫的獵物強一萬倍?這簡直就是米其林三星級的精神料理!
這隻陰影生物沒有走。它像是個癮君子一樣,趴在大排檔門口,貪婪地吸食著空氣中瀰漫的“爆米花”味。它的身體不再幹癟,反而泛起了一層詭異的光澤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那些原本躲在暗處觀察的怪物們躁動了。
食慾戰勝了對光明的厭惡。
越來越多的陰影生物從角落裡爬出來。長腿的、長觸手的、長翅膀的,密密麻麻地圍在大排檔門口。
它們不敢靠太近,但也不願離去。
所有怪物都在做同一個動作——吸氣,然後集體哆嗦,最後露出一副昇天的表情。
場面極其壯觀。就像是一群人在露天廣場看恐怖電影,每到高能情節,幾百個怪物同時抽搐。
“生意這不就來了嗎。”葉驚鴻手裡的鍋鏟翻飛,額頭上微微見汗。炒這種概念菜,比炒石頭還累人。
哪吒看得目瞪口呆:“老葉,你這是在餵豬還是在放電影?”
“管它是甚麼,只要排隊,就是客。”葉驚鴻咧嘴一笑,正準備加大火力,來個“午夜兇鈴”特辣版。
突然。
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阿呆手裡的刀停在半空,敲不下去了。絕絕子的眼神凝固了。
大排檔門口那些正在吸食爆米花、正如痴如醉的怪物們,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它們在發抖。
不是那種爽到的抖,是真正的、源自基因層面的崩潰。
原本漆黑的天空,變得更加深邃。那種黑不是沒有光,而是光被吞噬了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,從天而降。
沒有風,沒有雷。只有寂靜。絕對的寂靜。
所有陰影生物噗通一聲趴在地上,身體融化成一灘爛泥,那是極度恐懼下的自我解體。
大排檔的燈光開始閃爍,滋滋作響,彷彿隨時會熄滅。
一個巨大的、無法看清全貌的陰影,籠罩了整個666號世界。它沒有形狀,或者說它擁有所有讓人恐懼的形狀。
【舊日支配者·無聲尖嘯】。
這個世界的王。也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恐懼源頭。
它降臨了。
因為它聞到了那股“爆米花”的味道。對它來說,這種人為製造的、充滿技巧的驚嚇,就像是劣質的工業糖精,是對“恐懼”這門藝術的侮辱。
它要來清場。
空氣中那股讓人上頭的爆米花味瞬間消散。在真正的、不可名狀的大恐怖面前,葉驚鴻製造的那點“床下有人”的懸念,顯得如此蒼白、可笑。
就像是在核爆面前點燃了一根仙女棒。
“不好吃。”
一個念頭直接鑽進了葉驚鴻的腦子。冰冷,滑膩,像是有一條溼漉漉的舌頭舔過大腦皮層。
葉驚鴻手裡的鍋鏟變得沉重無比。
他看著門口那些已經嚇癱了的食客,又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壓下來的黑暗。
輸了?
技巧輸給了本能?
“沒味了。”哪吒捂著胸口,臉色發白,“老葉,這回真有點慌。這傢伙……我看一眼都覺得心跳要停了。”
葉驚鴻放下鍋鏟。
他看著那口空鍋。爆米花的香氣已經徹底沒了。在這種絕對的壓制下,任何預設的劇本都無法生效。
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。
“未知。”葉驚鴻喃喃自語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神經質,有些瘋狂。
“既然你覺得我的劇本爛。”葉驚鴻轉身,走到水槽邊,接了一碗清水。
最普通的自來水。清澈,透明,一眼能望到底。
“那這道菜,劇本給你,筆給你。”
葉驚鴻端著那碗清水,一步一步走到大排檔門口。
他沒有用內力,沒有用規則。
他只是把那碗水,放在了那片不可名狀的陰影面前。
“【薛定諤的湯】。”
“這裡面甚麼都沒有。”葉驚鴻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,不高,卻穩。
“正因為甚麼都沒有,所以它可以是甚麼都有。”
“你不是喜歡未知嗎?”
“來,看看這碗湯裡,倒映出的是甚麼。”
那團巨大的陰影停滯了。
它看向那碗水。
平靜的水面,沒有波紋。
但在【無聲尖嘯】的感知裡,那碗水變了。
水面開始扭曲。
它看到了……
它看到了自己被遺忘。看到了這個世界因為沒有了恐懼而變得陽光明媚。看到了那些它視為螻蟻的生物不再怕它,而是把它當成一個笑話。
它看到了自己存在的根基崩塌。
那是它最深層的恐懼。
與此同時,趴在地上的那些小怪物們也偷偷抬起頭,看向那碗水。
那個膽小的陰影生物看到了一隻巨大的手把它捏碎。
那個觸手怪看到了自己被切成刺身。
每個人,每個生物,都在這碗清湯裡,看到了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。
沒有驚嚇。沒有鬼臉。
只有最純粹的、直擊靈魂的——自己嚇自己。
“咕嘟。”
不知是誰嚥了一口唾沫(如果它們有唾沫的話)。
這碗湯……
雖然看著就讓人腿軟,讓人想死。
但那種直面內心最深處陰影的戰慄感,那種剝開傷疤撒鹽的痛楚……
真他孃的……帶勁啊!
【無聲尖嘯】那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收縮。它盯著那碗水,就像是盯著深淵。
它想毀了這碗湯。
但它又捨不得。
因為這是它漫長生命裡,第一次嚐到“怕”是甚麼味道。
有點苦。有點澀。
但回味……無窮。
“這單生意。”葉驚鴻站在碗邊,手裡不知何時又點燃了一根菸,火光照亮了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
“算是做成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