蔥花落在案板上，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。
葉驚鴻手裡的菜刀沒停，那種切斷纖維的觸感順著刀柄傳到掌心。
“分店？”
他把切好的蔥花掃進白瓷碗裡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你們那兒管飯嗎？還是說，你們那兒的人只吃設定，不吃碳水？”
文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鏡片上閃過一道類似資料流的寒光。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半透明的合同，上面流動的不是墨水，而是無數個正在演化的微型劇情。
“葉老闆說笑了。”
文和的聲音溫潤，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從容。
“隨著昨天那道‘共同的故事’出鍋，您所在的這個座標點，已經從普通的‘都市異能區’飛昇到了【萬界故事集】的特級版塊。”
他指了指頭頂。
“我是【銀河出版社】的一級編輯。我們的工作，就是管理這浩如煙海的故事宇宙。而您……”
文和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正在擦桌子的阿呆、偷吃滷蛋的哪吒，最後落在葉驚鴻身上。
“您是極其稀缺的‘變數’。”
“在我們的中樞，有一個【流派市場】。那是所有故事型別交匯的地方。仙俠、科幻、懸疑、言情……無數個流派在那裡爭奪讀者的注意力。”
文和將合同推到油膩膩的桌面上。
“在那裡，一道菜不僅僅是食物。它是一個故事的‘試讀本’。它的味道決定了設定的新穎度，它的回味決定了故事的濃度。”
“去那裡開店，就是站在諸天萬界的風口浪尖。”
葉驚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。
刀刃入木三分。
“聽起來挺熱鬧。”
他解下圍裙，隨手扔給一旁的阿呆。
“那就去看看。我也想知道，這諸天萬界的神仙妖怪，到底有沒有一副好牙口。”
……
空間轉換沒有任何眩暈感。
就像是推開了一扇普通的玻璃門。
前一秒還是清晨冷清的街道，下一秒，喧囂聲如同海嘯般撞擊著耳膜。
光怪陸離。
這是葉驚鴻的第一反應。
腳下是用某種發光的玉石鋪成的街道，頭頂是數不清的星艦和飛劍交錯而過的流光。
左手邊，一家掛著“賽博修仙”招牌的店鋪裡，幾個機械飛昇的道士正在用USB介面吸食香火。
右手邊，一家名為“克蘇魯刺身”的攤位前，不可名狀的觸手正在鐵板上滋滋作響，食客們一邊吃一邊瘋狂地掉理智值。
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、靈氣味、還有陳舊紙張發黴的味道。
“這就是【流派市場】。”
文和站在葉驚鴻身旁，指著前方一個空蕩蕩的鋪位。
“那是您的位置。黃金地段，左鄰懸疑區，右靠暗黑流。”
葉驚鴻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店面。
位置確實不錯，就是鄰居有點……特別。
隔壁那家店，裝修得像個靈堂。
黑色的招牌上，用鮮血淋漓的字型寫著幾個大字：【絕望主廚·暗黑料理】。
店門口沒有迎賓，只有兩排掛在鉤子上的、還在滴血的“設定集”。
一個穿著黑色廚師服、臉上橫貫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男人，正站在門口磨刀。
那把刀黑得吸光，磨刀石是一塊頭骨。
“新來的？”
刀疤男停下動作，那雙死魚眼翻動了一下，目光在葉驚鴻身上刮過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。
“我是這裡的‘絕望主廚’。這一片，歸‘黑深殘’流派管。”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。
“現在的讀者口味刁。不虐主，不滅門，不把美好撕碎了給人看，那是賣不出價錢的。”
他指了指葉驚鴻那塊還沒掛上去的招牌，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。
“煙火氣？溫情？那種過時的東西，早就該扔進回收站了。”
哪吒手裡的火尖槍瞬間冒出了火星子，剛要衝上去，被葉驚鴻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做生意，講究和氣生財。”
葉驚鴻笑眯眯地看著絕望主廚，順手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。
“不過既然是鄰居，以後少不得要互相‘關照’。”
就在這時。
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衝進了兩家店中間的過道。
那是個年輕人。
一身道袍破破爛爛，像是被雷劈過八百回。頭髮焦黑，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頹廢氣息。
“吃的……給我吃的……”
年輕修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，雙手抓撓著地面，指甲裡全是血泥。
“我渡劫失敗了……金丹碎了……師門沒了……未婚妻跟那個廢柴退婚流的主角跑了……”
他抬起頭，眼裡全是血絲，那種絕望濃烈得快要溢位來。
“我要力量！不管是甚麼代價！只要能讓我殺回去！我要把他們全殺了！”
絕望主廚的眼睛亮了。
這種充滿了怨恨和戾氣的食客，簡直就是為他的流派量身定做的。
“來我這兒。”
絕望主廚一步跨出，手裡的黑刀挽了個刀花。
“我有你要的東西。”
他從身後的黑鍋裡舀出一碗湯。
那湯漆黑如墨，表面翻滾著一張張痛苦的人臉氣泡。
“【父母祭天法力無邊湯】。”
絕望主廚把碗端到修士面前，聲音充滿了誘惑。
“喝了它。你會忘記所有的牽掛，斬斷所有的羈絆。你的父母、親人、朋友，都會成為你證道的燃料。”
“你會痛苦，會孤獨，但你會獲得極致的力量。”
“這就是‘爽’的代價。”
年輕修士顫抖著伸出手，喉結劇烈滾動。
那股黑色的湯汁散發著一種令人墮落的甜腥味，勾引著他內心深處的暴虐。
“真的……能變強嗎？”
“當然。”絕望主廚把碗往前送了送，“只要你捨得。”
“慢著。”
一隻手橫插進來，擋在了那碗黑湯前。
葉驚鴻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。
碗裡是金黃色的米飯，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均勻包裹，散發著熱氣和蔥香。
沒有特效，沒有異象。
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蛋炒飯。
“小兄弟，想清楚了。”
葉驚鴻看著那個年輕修士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喝了他的湯，你確實能殺回去。但殺完之後呢？你回頭一看，身後連個給你鼓掌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那種無敵，跟坐牢有甚麼區別？”
絕望主廚冷笑一聲：“幼稚！弱者才需要抱團！強者都是孤獨的！”
葉驚鴻沒理他，把蛋炒飯遞過去。
“嚐嚐這個。【希望蛋炒飯】。”
“這裡面沒加甚麼亂七八糟的新增劑。就是讓你想起，你當初為甚麼要修仙。”
年輕修士愣住了。
左邊是極致的力量，右邊是一碗普通的飯。
他看看黑湯，又看看炒飯。
那種飢餓感在胃裡翻江倒海。
“我……”
他猛地抓過黑湯，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轟！
一股黑氣瞬間衝上他的天靈蓋。
年輕修士的肌肉暴漲，面板裂開，血管裡流淌著黑色的岩漿。
“力量！這就是力量！”
他狂笑著，眼裡的清明迅速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殺意。
絕望主廚得意地看向葉驚鴻：“看到了嗎？這就是市場的選擇。”
葉驚鴻沒說話。
他只是把那碗蛋炒飯，放在了還在狂笑的修士鼻子底下。
熱氣上升。
蔥花的清香，雞蛋的鮮香，還有那種經過大火爆炒後的“鑊氣”，鑽進了修士的鼻孔。
狂笑聲戛然而止。
修士僵住了。
那股味道，像是一隻溫柔的手，穿透了他體內暴走的黑色能量，輕輕撫摸著他即將破碎的靈魂。
他想起了入門那天，師父摸著他的頭說：“修仙，是為了護佑蒼生，也是為了長生久視，看遍這世間繁華。”
他想起了下山前，母親塞給他的那幾個煮雞蛋。
如果為了力量，把這一切都忘了……
那他修個屁的仙？
“我不吃了。”
修士突然把手裡的黑碗狠狠摔在地上。
啪。
黑湯四濺。
他體內的黑色力量像潮水般退去，那種虛假的強大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虛弱。
但他抓起了那碗蛋炒飯。
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。
一邊吃，一邊流淚。
“真香……真他媽香……”
一碗飯吃完。
修士擦了一把嘴，站起身。
他的金丹還是碎的，他的師門還是沒了。
但他眼裡的瘋狂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“野草”般的韌勁。
他走到絕望主廚面前。
“你那湯，是餿的。”
說完，他掄圓了胳膊。
啪！
一個響亮的耳光，結結實實地抽在絕望主廚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。
“老子寧可從頭再來，也不做孤家寡人！”
修士轉身，對著葉驚鴻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人群。
背影雖然落魄，但脊樑挺得筆直。
絕望主廚捂著臉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那套百試百靈的“黑深殘”理論，居然輸給了一碗蛋炒飯？
“精彩。”
文和站在一旁，手裡的鋼筆在小本本上飛快地記錄著。
【流派：希望流。】
【核心賣點：雖然俗套，但極其上頭。有成為爆款的潛力。】
他合上本子，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新的檔案，遞給葉驚鴻。
“既然透過了市場測試，那就該接活了。”
“這是您的第一個正式任務。”
葉驚鴻接過檔案。
上面印著一個血紅色的編號：666。
【目標世界：恐怖流派·寂靜嶺分嶺。】
【任務要求：在該世界開設分店，並存活七天。】
【特別備註：那裡的居民，不長嘴。】
葉驚鴻挑了挑眉：“不長嘴？那怎麼吃飯？”
文和笑了笑，那個笑容裡透著一絲玩味：“這就是您需要解決的問題。畢竟，如果連沒嘴的人都能餵飽，您的店在流派市場才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。”
葉驚鴻把檔案往懷裡一揣，拍了拍阿呆的肩膀。
“收拾傢伙。咱們去給那幫啞巴神仙開開葷。”
看著葉驚鴻帶著眾人離去的背影，絕望主廚放下了捂著臉的手。
他的眼神陰鷙得像是毒蛇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通訊器，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喂。”
“我有那個新來的座標。”
“對，就是那個賣情懷的廚子。”
“他的弱點是那個小女孩和那個女人。”
“價錢？我要他那口鍋。”
絕望主廚結束通話通訊，看著葉驚鴻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“在這個市場裡，只有一種東西比絕望更值錢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死掉的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