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。”
一枚古銅色的勳章掉落在泥地裡，濺起幾顆畫素化的塵土。
老兵跪在地上，胸口插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大劍。他的眼神原本設定是望著北方，那是他故鄉的方向，也是他那個未完結故事裡唯一的念想。
但現在，他的視線被一隻穿著+10強化戰靴的腳擋住了。
“又是個白板。”
玩家【狂霸酷拽爺】啐了一口，把大劍從老兵胸口拔出來。血條清空，屍體化作白光消散。
三秒後。
白光重聚。老兵再次跪在原地，胸口的傷痕消失，眼神重新變得渾濁而深情，嘴唇蠕動，準備念出那句設定好的臺詞：“年輕人，你見過北方的雪嗎……”
“噗。”
大劍再次貫穿胸膛。
“別廢話，刷夠一百個勳章才能換那個隱藏稱號。”玩家熟練地揮劍，甚至懶得看老兵一眼，轉頭對隊友喊道，“法師控一下藍，這怪重新整理快，別斷了節奏。”
大排檔的角落裡，幾個滿頭白髮的老作者捂住了胸口。
那個寫《老兵不死》的作者，手指顫抖著在虛空鍵盤上瘋狂敲擊。他想寫老兵暴起反擊，想寫老兵寧死不屈。
螢幕上只跳出一個紅色的彈窗：
【錯誤：許可權不足。】
【系統提示：當前區域已鎖定為“低階練級區”，NPC行為邏輯不可更改。】
“這他媽是我的主角！”老作者把鍵盤砸在地上，鍵帽崩飛，“他是個英雄！不是你們刷資料的木樁！”
沒人理他。
玩家們只關心每分鐘的經驗獲取效率。
整個新世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場。那些曾經鮮活的角色，現在頭頂著血條和等級，在玩家的技能光效下反覆死去活來。
劍客的斷劍成了廢鐵回收材料。
魔龍的鱗片被剝下來做成了新手護甲。
連林黛玉那臺粉紅色的機甲，都被幾個工科男圍著，試圖拆卸引擎核心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後，手裡的菜刀切斷了一根紅辣椒。
辣椒籽迸濺出來，像血。
“這幫孫子。”哪吒把火尖槍往地上一頓，槍尖把水泥地燙出一個黑洞，“老葉，你就看著？小爺我去捅死那幾個刷怪的！”
“你捅死一個，還有一萬個。”
葉驚鴻把切好的辣椒掃進盆裡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在他們眼裡，這只是個遊戲。你越反抗，他們越覺得這是隱藏BOSS，只會叫更多人來推你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讓阿呆去送死？”哪吒指著外面。
阿呆正護著那個老作者，身上已經捱了好幾記火球術，白衣被燒得焦黑。
“既然是遊戲。”
葉驚鴻把那盆紅得刺眼的辣椒倒進滾燙的油鍋裡。
轟！
一股霸道的辛辣味瞬間炸開，那是能把人的眼淚直接嗆出來的味道。
“那咱們就按遊戲的規矩玩。”
葉驚鴻抓起一把還在張牙舞爪的小龍蝦，扔進鍋裡。
“文和！寫公告！”
文和從後廚探出頭，手裡還拿著半截粉筆：“寫甚麼？”
“寫——【大排檔第一屆美食爭霸賽】開幕。”
葉驚鴻手腕翻飛，鐵鏟在鍋沿上敲得震天響。
“告訴這幫玩家，別在那苦哈哈地砍怪了。老子這兒有新版本。”
……
十分鐘後。
一塊巨大的霓虹燈牌在大排檔門口立了起來。
【雙倍經驗麻辣小龍蝦】
【售價：50銅幣/斤】
【效果：食用後一小時內，獲取經驗值翻倍。】
【備註：真的辣，辣到你懷疑人生，但也爽到你頭皮發麻。】
“雙倍經驗？”
正在埋頭刷老兵的【狂霸酷拽爺】停下了手裡的劍。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大排檔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只給10點經驗的老兵。
“真的假的？這遊戲還有這種道具？”
“去看看，反正這怪也不爆好東西。”
第一個玩家走進了大排檔。
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。
當第一隻紅亮油潤、掛滿湯汁的小龍蝦被剝開，白嫩的蝦肉送進嘴裡時，那個玩家頭頂突然冒出了一個金色的BUFF圖示。
【經驗獲取效率+100%】
“臥槽！真的！”玩家嘴唇被辣得通紅，一邊吸氣一邊大吼，“兄弟們別刷了！來吃蝦！吃完再去砍怪，效率翻倍！”
原本殺聲震天的街道，突然變了畫風。
玩家們扔下武器，排起了長龍。他們不再是冷血的屠夫，變成了一群為了搶最後一隻龍蝦而吵得面紅耳赤的食客。
那個被殺了幾百次的老兵，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。他跪在地上，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四周，北方的風吹過他滿是血汙的臉。
葉驚鴻站在煙熏火燎的灶臺前，看著外面攢動的人頭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他把一勺紅油淋在蝦球上。
“想升級？行啊。先給老子把錢交了，把飯吃了，把那股戾氣給我壓下去。”
然而，這種脆弱的平衡並沒有維持太久。
人群突然安靜了。
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擁擠的隊伍自動向兩側分開，讓出一條通道。
一個少年走了進來。
他沒穿那些花裡胡哨的氪金裝備，只穿了一件最基礎的白色實驗服。雙手插在兜裡，臉上掛著一副無框眼鏡。
他的頭頂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稱號。
只有兩個字，簡單，卻讓人不敢直視。
【ID：零】
他沒看那些堆積如山的龍蝦，也沒看滿頭大汗的葉驚鴻。
他徑直走到一張桌子前，那裡坐著一個正吃得滿嘴流油的胖子玩家。
“讓開。”
零的聲音不大，沒有情緒起伏。
胖子剛想發火，卻在看到那個ID的瞬間，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，連滾帶爬地讓出了位置。
零坐下。
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，在滿是油汙的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老闆。”
他沒有抬頭，視線似乎穿透了桌面，在看某種底層程式碼。
“來一份。”
葉驚鴻眯起眼。
他從這個少年身上，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煙火味，不是血腥味。
是一股……消毒水的味道。理智，冰冷，沒有任何細菌和雜質。
一盤小龍蝦端上桌。
零沒有動手剝。
他只是看著那盤蝦。眼瞳深處，無數綠色的資料流瘋狂瀑布般刷下。
【物品：麻辣小龍蝦】
【成分：蛋白質、辣椒素、油脂……】
【隱藏屬性：情感共鳴（熱血/社交）】
【作用機理：透過刺激味蕾誘發多巴胺分泌，欺騙系統判定機制，臨時修改經驗獲取倍率。】
“這就是你的手段？”
零抬起頭，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，像兩面鏡子，映出葉驚鴻略顯疲憊的臉。
“利用情感邏輯去卡系統的BUG。很原始，很低效。”
葉驚鴻擦了擦手上的油：“管用就行。怎麼，不好吃？”
“我不吃資料垃圾。”
零站起身。
他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一團極其複雜的、由純粹光碼構成的立方體在他掌心浮現。那立方體飛速旋轉，發出令人牙酸的高頻蜂鳴。
“既然是遊戲，就要講究效率。”
零的手指在立方體上輕輕一點。
嗡——
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以他為中心，瞬間掃過整個大排檔，掃過所有正在吃蝦的玩家。
下一秒。
那些玩家頭頂的【經驗+100%】圖示，碎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血紅色的、還在不斷跳動的數字：
【經驗+%】
百倍。
全場死寂。
隨後是瘋狂。
“一百倍？！我靠！一百倍！”
“吃甚麼蝦啊！快去刷怪！一隻怪頂以前一百隻！”
“衝啊！把那個老兵宰了！我要滿級！”
剛剛才安靜下來的玩家們，眼裡的貪婪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。他們推翻了桌子，踩碎了地上的龍蝦殼，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喪屍，紅著眼衝向街道上的NPC。
那個剛剛站起來的老兵，還沒來得及擦乾臉上的血，就被幾百道技能淹沒了。
零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“看到了嗎？”
他看向葉驚鴻，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“你用食物建立的秩序，在絕對的數值面前，脆弱得像張紙。”
“我是來玩遊戲的。而遊戲，不需要‘吃飯’這種無意義的過場動畫。”
葉驚鴻的手握緊了菜刀柄。
指節發白。
“你叫零？”
葉驚鴻盯著那個少年的背影。
“對。歸零的零。”
零轉過身，準備離開。在他看來，這個所謂的“最強廚師”，不過是一個稍微高階點的AI程式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沉，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“有些東西，是歸不了零的。”
就在這時。
街道上那瘋狂的喊殺聲中，突然出現了一絲雜音。
“砰！”
一聲清脆的槍響。
不是那種系統自帶的音效，是那種老式步槍擊發時的沉悶爆鳴。
衝在最前面的【狂霸酷拽爺】，腦袋上爆出一團血花。
【-（弱點暴擊）】
那個滿級戰士，連哼都沒哼一聲，直接化作白光回了復活點。
全場愣住。
硝煙散去。
那個老兵沒有死。
他趴在一處斷牆後面，手裡端著一把沒有準星的老式步槍。他的血條只有一絲皮，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不再是迷茫的設定。
那是火。
是恨。
是被人像豬狗一樣屠宰了幾百次後，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復仇之火。
“誰……也別想……過……”
老兵拉動槍栓，動作不再是僵硬的系統迴圈，而是帶著一種戰術動作的幹練。
他利用地形，利用掩體，利用光影。
他不再是個木樁。
他是個戰士。
“怎麼回事？這怪怎麼會走位？”
“我不掉血了！我的攻擊被格擋了！”
越來越多的驚呼聲響起。
那個只剩半截身子的機器人，突然用漏電的電纜纏住了一個法師的脖子，同歸於盡。
那個寫詩的書生，用毛筆插進了一個刺客的眼睛。
林黛玉的機甲啟動了自爆程式，帶著三個貪婪的工科男一起上了天。
覺醒。
葉驚鴻之前煮的那鍋【新手村排骨湯】，裡面加的不止是思鄉的鹽。
還有一味名為“不甘”的苦膽。
那些喝過湯的玩家，把這股情緒帶進了世界，傳染給了每一個被他們接觸過的NPC。
零的腳步停住了。
他看著那些開始反殺玩家的“資料”，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。
“邏輯錯誤……AI自主進化？這不在版本規劃內。”
“版本？”
葉驚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。
“你的版本過時了。”
天空中，那個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，總編的聲音裡少了幾分戲謔，多了一絲興奮。
“叮——全服通告！”
“檢測到陣營對抗強度突破臨界值！”
“第一次世界級事件【最終的菜譜】正式開啟！”
兩道光柱從天而降，分別籠罩了葉驚鴻和零。
“規則如下：雙方陣營需各製作一道‘菜’。由全宇宙所有玩家投票決定勝負。”
“勝者，將獲得這個世界的底層程式碼修改權。”
“也就是——定義下一個版本的權力。”
零抬起頭，看著光柱中的葉驚鴻。
他推了推眼鏡，眼中的資料流重新變得有序且冰冷。
“修改權？”
零伸出手，在虛空中拉出一個巨大的虛擬鍵盤。
“不需要那麼麻煩。”
“對於這個充滿bug和低效劇情的世界，我不需要做菜。”
“我只需要寫一份……”
零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。
“通關攻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