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色的光點還在空氣中沒散乾淨。
系統那帶著電流雜音的電子音還在腦子裡不知死活地辯解。
【宿主……邏輯模組無法重構……甜味是多巴胺的最直接來源……苦味是植物為了防止被啃食進化出的毒素警告……給幼崽餵食苦味物質,違反生物學底層邏輯……】
“閉嘴。”
葉驚鴻沒在腦子裡回話,直接罵出了聲。
他轉身,拉開那個已經恢復正常顏色的保鮮櫃。
伸手。
抓出一根長滿疙瘩、翠綠得有些發黑的苦瓜。
這玩意兒光是看著,舌根就會本能地泛起一股澀意。
【警告!檢測到高濃度苦味素源體!苦瓜苷含量超標!】
【根據‘甜蜜計劃’補充條款,系統將啟動自動修正程式……試圖將苦瓜修改為‘哈密瓜’……】
嗡。
那根苦瓜表面泛起一層詭異的粉光,表皮的疙瘩開始軟化,試圖變成光滑的網紋。
葉驚鴻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咔嚓。
粉光被捏碎。
苦瓜還是苦瓜,硬邦邦,綠油油,帶著一股子倔強的青草氣。
“在我這兒,食材就是食材。”
葉驚鴻把苦瓜往案板上一摔。
“想改我的菜譜?你算力還不夠。”
他拿起菜刀。
沒有用那種切開虛空的刀法,也沒有用甚麼震碎分子的內勁。
就是最普通的切。
對半剖開。
去瓤。
那層白色的瓤是苦味的根源,也是最澀的部分。
葉驚鴻用勺子颳得很乾淨,連一點白膜都沒留。
切片。
薄厚均勻,半透明的翠綠片狀物堆在案板上,像是一堆翡翠碎片。
焯水。
開水入鍋,加鹽,滴油。
苦瓜片在滾水中翻滾三秒,迅速撈出,過涼水。
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目的是為了去苦留清。
【警告!宿主正在進行無效烹飪!苦味殘留率依然高達40%!請求立即中止!請求投放糖精鈉!】
系統不死心。
水槽裡的水龍頭突然自動開啟。
流出來的不是透明的自來水,是一股粘稠的、散發著濃烈工業甜味的透明糖漿。
系統想把這鍋湯變成糖水罐頭。
葉驚鴻眉頭一皺,剛要動手。
一隻蒼老的手伸了過來。
老神站在水槽邊,另一隻手還拿著那塊洗得發白的抹布。
他沒有看葉驚鴻,也沒有看那流淌的糖漿。
只是把手輕輕搭在水龍頭上。
沒有任何能量波動。
也沒有甚麼咒語。
就像是一個老人在關水龍頭。
滋——
那股粘稠的糖漿突然斷流。
緊接著,清澈、凜冽、帶著淡淡漂白粉味道的自來水重新湧了出來。
沖刷著水槽裡的甜膩。
“水就是水。”
老神低頭擦著盤子,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加了太多料,就不解渴了。”
系統沉默了。
它那龐大的資料庫在那隻枯瘦的手面前,竟然產生了一種名為“宕機”的卡頓感。
那是規則層面的壓制。
葉驚鴻看了老神一眼,嘴角微勾。
接水。
下排骨。
幾段精選的小排,已經提前燉煮得軟爛脫骨,湯色奶白。
苦瓜片入鍋。
大火燒開,轉小火慢煨。
沒有加味精,沒有加雞精。
只加了一點點鹽。
那是為了吊出排骨的鮮,也是為了襯托苦瓜的清。
咕嘟。
咕嘟。
熱氣升騰。
這股味道很怪。
它不香甜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藥味。
但在剛才那場“甜蜜災難”之後,這股清苦的味道就像是一陣涼風,吹散了滿屋子令人作嘔的甜膩。
那些還在摳嗓子眼的食客們停下了動作。
他們吸了吸鼻子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在桑拿房裡蒸了三個小時後,突然喝到了一口冰鎮涼茶。
通透。
“好了。”
葉驚鴻盛出一小碗。
湯色清亮,苦瓜翠綠,排骨酥爛。
他端著碗,走出後廚。
葉小饞還趴在桌子上抽噎,眼角掛著淚珠,嘴裡還在嘟囔著“不要吃糖”。
葉驚鴻把碗放在她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葉小饞抬起頭。
鼻子動了動。
聞到了苦味。
小孩子的本能讓她往後縮了縮,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“苦……爸爸壞……又要餵我吃藥……”
“不是藥。”
絕絕子坐在一旁,伸手理了理小丫頭亂糟糟的捲毛。
“這是解藥。”
絕絕子端起碗,吹了吹熱氣,舀起一勺,遞到葉小饞嘴邊。
“剛才那些甜甜的東西把你膩壞了吧?”
“喝一口這個,嘴巴就不難受了。”
葉小饞盯著那勺湯。
綠綠的,看著就不好吃。
但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糖精味實在太噁心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。
張開嘴。
小小地抿了一口。
眉頭瞬間皺成了包子褶。
苦。
確實苦。
舌尖接觸到的瞬間,那種植物特有的苦澀感直衝腦門。
【警報!檢測到幼崽面部表情極度扭曲!痛苦指數上升!推測即將爆發哭鬧!系統準備啟動緊急安撫程式……】
系統的警報聲還沒響完。
葉小饞皺著的眉頭,突然鬆開了。
那股苦味並沒有停留太久。
它像是個嚴厲的老師,在舌尖敲打了一下之後,迅速退場。
緊接著湧上來的,是排骨的肉香,是湯水的溫潤,還有一種從喉嚨深處泛上來的……甘甜。
這種甜,不是糖的甜。
是苦盡甘來的回甘。
是清爽,是乾淨,是把剛才那些黏糊糊的工業糖精徹底沖刷掉的暢快。
葉小饞的眼睛亮了。
她砸吧了一下嘴。
“還要。”
她自己搶過勺子,又喝了一大口。
這一次,連苦瓜片都嚼了進去。
脆脆的,帶著汁水。
肚子裡的那股甜膩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舒適。
“好喝!”
葉小饞捧著碗,仰頭一飲而盡。
【滴……】
腦海裡的電子音突然變得卡頓。
【資料異常……資料異常……】
【檢測到‘滿足感’來源:苦味物質。】
【檢測到‘幸福感’來源:父愛的剋制與引導。】
【原有公式‘甜=愛’已被推翻。】
【正在重寫情感演算法……】
【錄入新定義:愛不僅是給予,也是約束;不僅是甜蜜,也是良藥。】
【系統重啟進度……15%。】
【新指令生成:輔助宿主創造‘平衡’的情感體驗。】
葉驚鴻看著那個空碗,摸了摸女兒的頭。
“懂了嗎?”
“一直吃糖,牙會爛,嘴會麻。”
“偶爾吃點苦的,才知道甜是甚麼滋味。”
葉小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打了個帶著苦瓜清香的飽嗝。
大排檔裡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。
食客們紛紛叫嚷著要來一碗這種能“解毒”的湯。
煙火氣升騰。
喧囂,吵鬧,卻充滿了生機。
就在這時。
嗡——
不是聲音。
是一陣波動。
從地底深處,從天空盡頭,從每一個原子的縫隙裡傳出來的波動。
大排檔裡的燈光閃爍了一下。
不是熄滅。
是褪色。
原本暖黃色的燈光,突然變成了慘淡的灰白色。
緊接著是牆壁。
那面貼滿了紅色選單、黃色海報、花花綠綠塗鴉的牆壁,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。
變成了黑白灰。
再然後是人。
那個穿著大紅襖子啃豬蹄的大媽,那個染著綠頭髮的小混混,那個穿著粉色睡衣的葉小饞。
所有人身上的顏色,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強行抹去了。
世界變成了一張過曝的老照片。
喧鬧聲戛然而止。
不是因為大家不說話了。
是因為聲音也變了。
那些原本高亢的叫賣聲、低沉的交談聲、清脆的碰杯聲,全部變成了一種單調的、沒有任何起伏的白噪音。
滋滋滋——
像是一臺老舊電視機接收不到訊號時的雪花聲。
“怎麼回事?”
哪吒跳了起來。
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風火輪。
那兩團原本燃燒著熊熊烈焰、能燒穿虛空的輪子,此刻雖然還在轉動,但火焰變成了蒼白的灰色。
沒有熱度。
摸上去冰涼刺骨。
“我的火……”
哪吒驚恐地發現,他心裡的那團火也沒了。
那種想要打架、想要鬧騰、想要把天捅個窟窿的衝動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坐著。
一動不動。
直到地老天荒。
角落裡。
阿呆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。
他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為了練刀布滿老繭的手,此刻在他眼裡毫無意義。
“練刀……為了甚麼?”
阿呆那張原本只是面癱的臉,此刻變得空洞。
眼神裡沒有了對刀道的執著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櫃檯後面。
天帝正數著今天的營業額。
那些金燦燦的元寶,在他手裡變成了灰色的石頭。
他隨手一扔。
石頭滾落在地。
“無趣。”
天帝靠在椅背上,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。
那種對權力的渴望,對財富的貪婪,統統不見了。
整個大排檔,幾百號人。
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。
他們還活著。
呼吸還在,心跳還在。
但那種名為“慾望”、“情感”、“衝動”的東西,被徹底剝離了。
除了葉驚鴻。
他站在原地。
手裡還拿著那個空碗。
體內的氣血在瘋狂翻湧,那顆心臟劇烈跳動,像是一個擂鼓的巨人,在對抗著這就死寂的世界。
那是“廚心”。
那是他在無數個位面流浪,用億萬次揮刀、億萬次顛勺練出來的“人間道”。
這股道,讓他成了這灰色世界裡,唯一的色彩。
雖然這色彩在顫抖,在搖曳,隨時可能熄滅。
轟隆隆。
天花板裂開了。
不。
是天空裂開了。
透過大排檔的屋頂,可以看到外面的蒼穹。
沒有太陽,沒有云朵。
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。
在這片灰色中,一道巨大的白玉天門緩緩浮現。
門高萬丈,上面雕刻著無數繁複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不是用來祈福的。
是用來封印的。
封印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。
大門洞開。
無數穿著灰色長袍的身影從門內走出。
他們面無表情,步伐整齊劃一,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冰冷氣息。
那是絕對的理智。
絕對的秩序。
在這些灰袍人的正中央。
一座王座緩緩降臨。
那王座通體透明,卻不是水晶。
那是用億萬滴“冰封的眼淚”鑄成的。
王座上端坐著一個人。
看不清面容。
只能看到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。
沒有慈悲,沒有殘忍,甚至沒有“看”這個動作。
他只是存在在那裡。
周圍的空間就開始結冰。
不是物理上的冰。
是概念上的冰。
所有的熱情、衝動、溫暖,在他面前都會瞬間冷卻,凝固成灰色的標本。
【忘情天君】。
宇宙法則的清理者。
專門負責抹殺那些過度膨脹的情感文明,將宇宙還原成最完美的死寂狀態。
“檢測到高濃度情感輻射源。”
聲音響起。
宏大,冰冷,不帶一絲煙火氣。
像是金屬在真空中震動。
忘情天君的目光穿透了屋頂,穿透了人群,鎖定了那個還保留著色彩的男人。
“編號地球-X。”
“情感熵值超標。”
“判定為:瘟疫源頭。”
那天君緩緩抬起手。
指尖指向葉驚鴻。
“你,是眾生沉淪苦海的根。”
“你的菜,勾起了本該被摒棄的貪慾和妄念。”
“停止你的烹飪。”
“接受淨化。”
“賜你無痛的消亡。”
這句話落地,空氣中的寒意更甚。
地面上開始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。
那不是水汽凝結的,那是時間被凍結的痕跡。
葉驚鴻笑了。
他把手裡的空碗往灶臺上一擱。
當。
這一聲脆響,在死寂的灰色世界裡,像是一記耳光。
“瘟疫?”
葉驚鴻解下腰間的圍裙,抖了抖上面的灰,重新系緊。
動作慢條斯理,像是在準備一場晚宴。
“讓人哭,讓人笑,讓人想家,讓人貪嘴。”
他抬起頭,直視那雙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眸。
“在你眼裡,這些活著才有的動靜,就是病?”
忘情天君沒有回答。
不需要回答。
他手指微動。
一股灰色的洪流從天而降,直奔大排檔而來。
那是要把這裡徹底格式化的規則之力。
“去你大爺的淨化。”
葉驚鴻猛地轉身。
右手成掌,狠狠拍在那個已經熄火、變得冰冷的煤氣灶上。
砰!
這一掌,帶著他全部的氣血,全部的憤怒,還有那剛從苦瓜湯裡悟出來的“人間至味”。
“給我著!”
轟——!!!
原本死氣沉沉的爐頭,突然炸開。
不是灰色的火。
是紅的。
金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,那是鳳凰涅盤的顏色,是血液沸騰的顏色。
這團火,硬生生在那灰色的洪流面前,撐起了一片天。
熱浪滾滾。
逼退了寒霜。
葉驚鴻單手抄起那口巨大的黑鍋。
另一隻手抓起鍋鏟,指向天空中的王座。
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,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燈塔。
“我的菜,讓人活得像個人!”
葉驚鴻的聲音穿透了雲層,震碎了漫天的飛雪。
“你的道,卻把神變成了石頭!”
他揮動鍋鏟,發出一聲破空的銳嘯。
“想滅了這煙火氣?”
“下來!”
“今天老子就要看看,到底是你的石頭心腸硬,還是老子手裡的鍋鏟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