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雪還在下。
那不是水汽凝結的晶體,那是某種被剝離了意義的塵埃。落在肩膀上,沒重量,也不化,只是讓那一塊面板迅速失去知覺,變成一塊灰撲撲的石頭。
葉驚鴻手裡的黑鍋還在冒煙。那團金紅色的火苗在漫天灰燼中,成了唯一的異色。
它在抖。
四周的規則之力像液壓機一樣擠壓過來。火苗被壓得只有豆粒大小,隨時會熄滅。
“負隅頑抗。”
天空中,那個端坐在冰封王座上的身影動了動手指。
咔嚓。
大排檔的防護罩碎了。
一股絕對的死寂湧了進來。哪吒腳下的風火輪徹底熄火,變成了兩個廢鐵圈。阿呆手裡的菜刀表面生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鏽跡。葉小饞嚇得縮在絕絕子懷裡,連哭聲都被這灰色的空氣吞沒。
葉驚鴻沒退。
他死死護著那最後一點火星。
腦海裡,那個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,甚至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。
【警告!物理防禦無效。】
【警告!能量防禦無效。】
【正在切換戰術層級……】
【目標分析:忘情天君。狀態:絕對理智。】
【邏輯自檢啟動:既然情感是低階且無用的累贅,為何需要動用“天道級”的力量去封印?】
葉驚鴻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。
“因為怕。”他在心裡回了一句。
【正解。】
系統的聲音加速,電流聲變成了某種高速運轉的蜂鳴。
【只有痛苦才會讓人想要遺忘。只有無法承受的絕望,才會讓人選擇切除感官。】
【他不是生來無情。他是因為太痛,才把自己變成了石頭。】
【正在溯源……突破第一層邏輯鎖……突破第二層記憶封印……】
葉驚鴻的視網膜上,突然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。
不是宏大的仙宮,不是無敵的法術。
是一間四面漏風的茅草屋。
是漫天大雪。
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少年,正跪在一個土灶前,拼命地吹著溼漉漉的柴火。
少年叫阿離。
土炕上躺著一個女人。臉色蠟黃,進氣少,出氣多。
“娘……面好了……熱的……”
少年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。碗裡只有渾濁的熱水,和幾根粗細不一、甚至還沒煮熟的麵條。
沒有油。沒有鹽。甚至連麵粉都是發黴的。
女人喝了一口。笑了。
手垂了下去。
碗摔碎在地上。
畫面戛然而止。
【溯源完成。】
【核心弱點:第一縷溫暖。】
【建議方案:重現那碗麵。】
葉驚鴻睜開眼。
他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,只有萬古不化的寒冰。
誰能想到,這尊視萬物為芻狗的神,曾經只是個連一碗熱面都留不住的孩子。
“做飯。”
葉驚鴻把那口巨大的黑鍋扔在地上。
當。
這一聲,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不需要神器。
他轉身,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盆。
抓了一把麵粉。
加水。
沒有用那些花裡胡哨的內勁震盪,也沒有用甚麼虛空取水的神通。
就是最笨拙的動作。
手掌按進麵粉裡,加水,揉搓。
麵粉沾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
水有點涼。
葉驚鴻低著頭,動作很慢。
周圍的灰色雪花落在他背上,他的頭髮開始變白,面板開始失去光澤。那是生命力在流逝。
但他手裡的麵糰,卻越來越熱。
“他在幹甚麼?”
道衍真人趴在地上,艱難地抬起頭。他看不懂。
這時候不該祭出甚麼絕世殺招嗎?揉麵是個甚麼路數?
葉驚鴻沒理會。
麵糰揉好了。
沒有擀麵杖。他用手扯。
一根,兩根。
麵條粗細不一,有的厚得像褲腰帶,有的細得像頭髮絲。
醜。
醜得連阿呆看了都要搖頭。
起鍋。
那團豆粒大的火苗快滅了。
葉驚鴻深吸一口氣。他調動心口那最後一點熱血。
噗。
一口鮮血噴在火苗上。
轟!
火焰並沒有變成詭異的血色,反而變得溫潤,柔和,像是一盞在風雪夜裡搖曳的油燈。
水開了。
下面。
沒有蔥花。沒有香油。沒有荷包蛋。
就是白水煮麵。
咕嘟。咕嘟。
這聲音很輕。但在那漫天的風雪呼嘯聲中,它卻像是一聲聲心跳,頑強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面熟了。
葉驚鴻撈起麵條,盛進那個最普通的白瓷碗裡。
連湯帶水。
熱氣騰騰。
他端起碗。
走出了大排檔那僅存的一點庇護範圍。
一步。
腳下的運動鞋踩在灰色的凍土上。鞋底瞬間老化、開裂。
兩步。
葉驚鴻挺直的背脊彎了下去。他的面板上爬滿了皺紋,黑髮瞬間全白。
那種“無情”的規則之力,正在剝離他的時間,剝離他的生命。
“老闆!”哪吒嘶吼著想要衝出去,卻被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葉驚鴻沒停。
他雙手捧著碗。
那是他全身唯一還熱著的地方。
他用佝僂的身軀擋著風,用胸膛貼著碗壁。
不能涼。
涼了,就只是飼料,不是飯了。
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懸浮在半空的冰封王座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每一步都在蒼老十歲。
等到他站在王座前的時候,他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渾濁的眼睛裡,只有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。
天君低頭。
看著這個螻蟻。
螻蟻手裡捧著一碗垃圾。
那是對他神格的褻瀆。
天君抬起手。指尖凝聚起一道灰色的光束。只要輕輕一點,這個老朽的凡人和那碗可笑的面,就會徹底消失。
“吃嗎?”
葉驚鴻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漏風。
他把碗往前遞了遞。
“剛出鍋的。熱乎。”
天君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熱乎。
這兩個字,像是一根針,扎進了他那早已石化的大腦皮層。
他看著那碗麵。
渾濁的湯。粗細不一的麵條。
沒有任何香氣。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廉價的麥粉味。
還有那升騰的熱氣。
那熱氣撲在他臉上。
溼潤。溫暖。
“你在……找死。”天君的聲音依舊冰冷,但那種宏大的迴音消失了,聽起來竟然有點像人聲。
“你怕了。”
葉驚鴻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鬆動的牙齒。
“你斬斷七情六慾,把自己關在這個灰色的殼子裡。”
“你以為你是為了大道。”
“其實你只是不敢面對。”
葉驚鴻的手在抖,湯水灑出來一點,燙在他乾枯的手背上。
“你恨的不是情感。”
“你恨的是當年的自己太弱小,留不住那碗麵,也留不住做面的人。”
轟隆。
天君身下的王座裂開了一道縫。
那是心防失守的聲音。
“閉嘴!”
天君咆哮。周圍的灰色風暴瞬間狂暴了十倍。
葉驚鴻的身子晃了晃,差點跪下。
但他把碗舉得更高了。
舉到了天君的嘴邊。
“趁熱。”
葉驚鴻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天君看著那碗麵。
那是毒藥。那是會讓他跌落神壇的劇毒。
但他的手,那隻掌控著宇宙生滅、萬古未曾顫抖過的手,鬼使神差地伸了出來。
接過了碗。
很燙。
那種燙,順著指尖的神經,一路燒到了心裡。
他看著碗裡倒映出的自己。
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。
是一張髒兮兮的、掛著淚痕的少年的臉。
天君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湯。
沒有味道。
真的沒有味道。甚至還有點澀。
但在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。
那個灰色的、堅不可摧的邏輯世界,崩塌了。
風停了。
雪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呼嘯而來的北風,是破窗戶紙被吹得嘩嘩作響的聲音,是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阿離……快高長大……”
“就不怕風吹雨打……”
那個虛弱的聲音,在他耳邊響起。
那麼近。
那麼真。
原來她沒走。
她一直在這碗麵裡。
天君呆呆地坐在王座上。
他那一身象徵著絕對理智的灰色長袍,開始褪色,變成了打著補丁的粗布麻衣。
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裡,湧出了某種滾燙的液體。
那是眼淚。
不是神靈的眼淚。
是人的眼淚。
啪嗒。
一滴淚珠落在王座的扶手上。
滋——
那萬古不化、連恆星都能凍結的寒冰,竟然被這一滴淚,燙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。
“娘……”
天君張嘴。
發出的不再是金屬般的轟鳴。
而是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。
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吞嚥。
不顧形象。不顧儀態。
麵條還沒嚼爛就嚥了下去,噎得他直翻白眼,但他捨不得吐出來。
最後一口湯喝完。
他抱著碗,把臉埋在碗裡。
嚎啕大哭。
哭聲撕心裂肺。
隨著這哭聲,那籠罩天地的灰色領域,開始如潮水般退去。
色彩回來了。
大排檔的招牌重新亮起了霓虹燈。
哪吒腳下的風火輪重新燃起了烈火。
阿呆手裡的菜刀寒光凜冽。
葉小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聲音洪亮,那是生命力的證明。
而在王座前。
那個佝僂的老人,隨著色彩的回歸,背脊慢慢挺直。
白髮轉黑,皺紋撫平。
葉驚鴻變回了那個年輕力壯的廚子。
只不過,有些累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,點上。
深吸一口。
看著那個坐在王座上哭得像個傻逼一樣的天君。
“好吃嗎?”葉驚鴻問。
天君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紅腫,卻清澈得像剛洗過的天空。
“鹹。”
天君抹了一把臉。
“那是你的眼淚。”葉驚鴻吐出一口菸圈,“自己加的料,含著淚也得吃完。”
天君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。
笑得很難看,滿臉褶子,卻比剛才那副死人臉順眼了一萬倍。
“受教了。”
天君站起身。
那座冰封王座在他身後轟然碎裂,化作漫天晶瑩的水汽。
他不再是忘情天君。
他只是阿離。
“這碗麵,多少錢?”阿離問。
葉驚鴻擺擺手。
“不要錢。”
他指了指大排檔裡那群正在歡呼、正在碰杯、正在搶食的食客。
“把這人間還給我就行。”
阿離點了點頭。
他對著葉驚鴻深深一拜。
然後轉身。
沒有飛昇,沒有破空。
他就像個普通的食客一樣,一步步走出了大排檔,走進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背影有些蕭瑟,卻透著一股子自在。
“老葉!”
哪吒衝了過來,一把抱住葉驚鴻的大腿。
“牛逼!太牛逼了!一碗白水面幹翻天道!這事兒我能吹一萬年!”
葉驚鴻嫌棄地把他踢開。
“少廢話。剛才誰說要吃辣的?”
他走進後廚。
那口黑鍋靜靜地躺在地上。
葉驚鴻把它撿起來,掛回牆上。
腦海裡,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【滴……】
【任務完成。】
【系統重啟進度……100%。】
【全新模組已載入:萬界煙火錄。】
【宿主,剛才那碗麵……雖然資料分析全是澱粉和水,但核心演算法顯示……那是神級料理。】
“閉嘴。”
葉驚鴻繫好圍裙。
“那是人飯。”
“神仙吃多了容易拉肚子。”
大排檔的燈光更亮了。
夜還長。
故事還在繼續。
只不過這一次,連天道都知道了。
哪怕是世界末日。
也得等這幫吃貨把飯吃完了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