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真人把那隻豁了口的破碗舔得乾乾淨淨。
連碗底最後一點蔥花都沒放過。
他放下碗。
動作很輕，怕碰碎了這個盛滿回憶的容器。
他抬起頭，那雙看透了三千年滄桑、此時卻紅腫得像個核桃的眼睛，盯著葉驚鴻。
“貧道……輸了。”
聲音沙啞，像是喉嚨裡吞了一把沙子。
旁邊，老神還在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水漬。
“金丹讓你‘看’見道。”
老神指了指地上那一灘金色的粉末。
“那玩意兒是地圖。畫得再精細，也是紙上談兵。”
他又指了指道衍真人面前的空碗。
“這碗麵，讓你‘感’受到道。這是路。得你自己一步步走，一口口吃。”
“看地圖的人，永遠到不了終點。只有走路的人，腳底板才會磨出繭子，心裡才會長出根。”
道衍真人身軀一震。
他呆坐在小馬紮上，那一身能壓塌山嶽的修為，此刻竟像是個擺設。
信念崩塌的聲音，比雷鳴還要響亮。
三千年。
斬斷塵緣，拋妻棄子，不食人間煙火。
他以為自己修成了神。
結果修成了個殼。
咕嚕。
一聲極其響亮的腹鳴，從這位大乘期巔峰修士的肚子裡傳出來。
全場死寂。
道衍真人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餓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飢餓感，像野獸一樣撕咬著他的神經。
這種感覺，自他築基辟穀以來，已經消失了兩千九百八十年。
“餓了？”
葉驚鴻又盛了一碗麵湯，推過去。
“喝口湯，原湯化原食。死不了人，或許還能讓你活過來。”
道衍真人顫抖著手接過。
熱氣燻著眼睛。
他喝了一口。
沒有靈氣，沒有規則，只有麵粉煮久了的那股子糊味。
但在這一瞬間。
他眼前的景象變了。
不再是那冰冷死寂的大道法則，不再是那高不可攀的仙宮樓閣。
是一盞昏黃的油燈。
一個佝僂的背影，在灶臺前忙碌。
那是母親。
那是三千年前，他離家求道的前夜。
母親沒攔他，只是默默起身，給他擀了最後一次面。
“兒啊，外面的飯要是吃不慣，就回來。”
那句話，穿過三千年的歲月風沙，狠狠砸在他心口。
咔嚓。
體內似乎有甚麼東西碎了。
那是困擾了他五百年的修為瓶頸。
鬆動了。
原來。
斬斷羈絆不是無情。
是為了讓你知道，你手裡握著的劍，到底該守護甚麼。
是為了讓你在飛得再高的時候，還有一根線，牽著你不讓你變成斷線的風箏。
道衍真人站起身。
此時的他，再無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。
道袍髒了，鬍子上沾著蔥花，眼角掛著淚痕。
但他腳下的影子，那條原本蜷縮成蚯蚓的龍，此刻昂首怒吼，鱗爪飛揚。
這才是真龍。
有血有肉的龍。
道衍真人整了整衣冠，對著葉驚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這一拜，拜的是一飯之恩，更是點化之德。
“受教了。”
道衍真人直起腰，眼神清亮如童子。
“人間煙火非是毒。它是根，是錨，是歸處。”
他手掌一翻。
那隻剛才滾落在地的【芥子乾坤碗】重新飛回掌心。
只不過這一次，他沒有收回袖中，而是雙手捧著，遞到了葉驚鴻面前。
“願賭服輸。”
葉驚鴻沒客氣，伸手接過。
碗入手冰涼，卻並不沉重。
往裡一看，那是一方浩瀚的星空，幾顆恆星正繞著一顆巨大的蔥花旋轉。
“葉道友。”
道衍真人轉身欲走，腳踏虛空，一步便是百丈。
臨出門，他頓住身形，回頭。
語氣凝重。
“你的‘有情道’，是這亂世的一盞燈。”
“但也小心。這光太亮，刺眼。”
“那些修‘太上忘情’的老怪物們，眼睛裡容不得沙子。他們會視你為眼中釘，肉中刺。”
“保重。”
話音落，人已渺。
只留下一句豪邁的笑聲，在巷子裡久久迴盪。
“回去便把那勞什子‘太上忘情宗’的招牌砸了！”
“改名‘尋心宗’！”
“以後凡我宗門弟子，想學大神通？先來這大排檔排隊！”
“吃不完一碗麵，不準結丹！”
……
大排檔裡恢復了喧鬧。
食客們雖然沒太聽懂剛才那番雲山霧罩的對話，但都知道一件事：
這老闆做的面，連神仙吃了都得哭著喊媽。
於是，點單的聲音更響了，筷子揮舞得更歡了。
葉驚鴻把那隻乾坤碗隨手扔給哪吒。
“拿去玩。”
哪吒接住碗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老葉！這可是上古神器！你就這麼給我當玩具？”
“不然呢？拿來裝瓜子皮？”
葉驚鴻轉身走進後廚。
腦海深處，那個微弱的電子音再次響起。
滋滋……
【檢測到高維情感波動……】
【型別：頓悟、感恩、尋回初心。】
【能量評級：S級。】
【系統重啟進度……3%。】
【‘愛’的定義庫已更新。正在解析……】
葉驚鴻嘴角微勾。
這破系統，以前只會算卡路里和經驗值，現在倒是學會吃“軟飯”了。
大堂角落。
哪吒正捧著那個碗，在那兒嘿嘿傻笑。
他在碗裡倒騰。
不是種花，也不是養魚。
他在種辣椒。
各種奇形怪狀的種子被他撒進那片微縮星空裡。
有產自火焰山的【三昧真火椒】，有來自深淵位面的【惡魔魔鬼椒】，甚至還有兩顆他在泰坦星順回來的【恆星爆裂椒】。
“長吧長吧……”
哪吒對著碗裡唸唸有詞。
“等結了果，小爺我要做出一瓶‘史上最辣眼淚醬’，辣哭那個三隻眼的楊戩！”
而在櫃檯後面。
葉小饞正皺著眉頭，盯著碗裡的一塊胡蘿蔔。
那是阿呆特意給她雕成了小兔子形狀的胡蘿蔔。
但在小丫頭眼裡，這就是異端。
“爸爸！”
葉小饞把筷子一扔，嘴巴撅得能掛油瓶。
“這個菜菜長得好醜！我不吃！”
“那是兔子。”
葉驚鴻在廚房裡喊了一聲，“吃了眼睛亮。”
“不吃不吃就不吃！”
葉小饞在椅子上扭來扭去，“我要吃糖！我要吃甜甜的！”
就在這時。
葉驚鴻腦海裡的電子音突然變得歡快起來。
【滴！】
【檢測到宿主核心關聯人物（女兒）情緒低落！】
【觸發‘愛之協議’！】
【系統重啟進度……5%。】
【功能解鎖：現實修改（初級）。】
【正在執行：甜蜜計劃。】
葉驚鴻手裡的鍋鏟一頓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。
嗡！
一道粉紅色的光波，以葉驚鴻的腦門為中心，瞬間掃過整個後廚。
沒有任何爆炸聲。
也沒有任何物理破壞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除了顏色。
原本雪白的鹽罐子裡，那些鹽粒突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粉色光澤。
黑色的醬油瓶裡，液體變得粘稠，散發出一股草莓味。
紅彤彤的辣椒油，變成了深褐色的……巧克力醬。
甚至連那口鐵鍋，都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粉色愛心形狀。
“搞甚麼？”
葉驚鴻看著手裡突然變成棒棒糖形狀的鍋鏟，眼角抽搐。
外面。
一個正吃得滿頭大汗的壯漢，突然發出一聲尖叫。
比殺豬還慘。
“我操！”
壯漢從嘴裡吐出一隻紅彤彤的小龍蝦。
“這他媽是甚麼鬼味道？！”
“我的麻辣小龍蝦……怎麼是泡泡糖味的？！”
緊接著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。
“嘔——！這酸辣土豆絲怎麼是奶油味的？”
“老闆！這紅燒肉裡怎麼全是跳跳糖？在我嘴裡炸開了！”
“救命啊！這蒜泥白肉怎麼一股子榴蓮糖精味！”
整個大排檔亂了套。
剛才還是人間煙火氣，轉眼變成了黑暗料理界。
後廚裡。
葉驚鴻抓起一把“鹽”，塞進嘴裡。
甜的。
齁甜。
甜得讓人想吐。
他又嚐了一口醋。
還是甜的。
草莓醬味。
所有的調料，所有的食材，在這一瞬間，全部被修改了屬性。
只有一個共同點：甜。
致死量的甜。
【叮！】
【愛之協議執行完畢！】
系統的聲音充滿了邀功的喜悅，像個等待誇獎的智障兒童。
【已將所有令人不悅的味道（苦、辣、酸、鹹）全部剔除！】
【全部替換為代表幸福的‘甜味’！】
【預計宿主女兒的味蕾幸福指數提升300%！】
【請宿主查收這份沉甸甸的父愛！】
葉驚鴻握著棒棒糖鍋鏟的手背上，青筋暴起。
父愛？
這他媽是謀殺！
“爸爸……”
外面傳來葉小饞的哭聲。
葉驚鴻衝出廚房。
只見葉小饞正捂著肚子，眼淚汪汪地趴在桌子上。
她面前放著一盤剛端上來的西蘭花。
原本翠綠的西蘭花，現在變成了五顏六色的糖果色，上面還掛著亮晶晶的糖霜。
“好難吃……”
葉小饞哭得打嗝。
“我想吃鹹的……我想吃脆脆的……”
“這個菜菜……齁死我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那股甜味太濃烈了。
對於一個習慣了葉驚鴻頂級廚藝、味蕾被養刁了的小丫頭來說，這種廉價的、工業糖精般的甜味，簡直就是酷刑。
【警報！警報！】
系統的聲音變得慌亂。
【檢測到目標人物幸福指數暴跌！】
【當前數值：-200%！】
【為甚麼？資料邏輯錯誤！甜味=幸福，這是宇宙通用公式啊！】
【系統進入邏輯死迴圈……】
葉驚鴻衝過去，一把抱起女兒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還沒被汙染的礦泉水，給葉小饞漱口。
“沒事了，沒事了，爸爸在這兒。”
他拍著女兒的後背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蠢貨。”
葉驚鴻在腦海裡罵道。
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要把系統拆了重灌的狠勁。
“誰告訴你甜就是愛？”
“誰告訴你把所有的苦辣酸鹹都去掉，就是幸福？”
【系統……系統無法理解……】
那個電子音在顫抖。
【資料庫顯示：人類幼崽偏好高糖分食物……這是生物本能……】
“那是本能，不是生活。”
葉驚鴻看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女兒，又看了看滿屋子亂成一鍋粥的食客。
“只給甜頭，那是飼養，不是養育。”
“那是溺愛。”
“那是把人往廢了養。”
他站起身。
手裡那把粉紅色的棒棒糖鍋鏟，被他硬生生捏碎。
碎片化作粉色的光點消散。
“給我改回來。”
葉驚鴻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“馬上。”
“否則，老子現在就把你這破系統徹底解除安裝，把你扔進阿呆的油鍋裡炸成二維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