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老道士擠進來了。
沒排隊。
幾千號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,連只蒼蠅都得側身飛。這老頭卻像是一滴油落進了水裡,周圍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兩旁滑開。沒人推搡,沒人抱怨,甚至沒人意識到自己給他讓了路。
葉小饞正站在門口,手裡抓著一把號牌,嗓子冒煙。
“哎!那個老爺爺!後面排隊去!”
葉小饞伸手去攔。
手掌穿過了老道士的衣袖。
空的。
那件破爛道袍還在飄蕩,人已經站在了大堂中央。
葉驚鴻剛把一盤【九轉肥腸】端上桌。
肥腸色澤棗紅,掛著濃郁的湯汁,還在微微顫動,散發著那種讓愛者瘋狂、恨者掩鼻的獨特異香。
老道士停在那桌前。
他伸出一根枯樹枝般的手指,指著那盤肥腸。
“汙穢。”
聲音不大,卻蓋過了滿堂的喧囂。
食客們愣住了。正準備動筷子的那個豬頭人身的大漢,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,一臉懵逼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乞丐。
“此物滿是凡俗貪慾,油膩之氣矇蔽靈臺。”
老道士搖搖頭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悲憫,像是看著一群在糞坑裡打滾的蛆蟲。
“這是道心之毒。食之,斷長生路。”
豬頭大漢怒了。排了三天隊才吃上這一口,這老頭上來就說是毒?
“你個老雜毛……”
大漢拍桌而起。
轟。
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老道士身上盪開。
沒有風。
也沒有光。
但大漢剛剛站起的身子,硬生生被壓回了椅子上。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,直接插進了水泥地裡。
全場死寂。
阿呆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。哪吒手裡的手機黑屏了。連葉小饞都被定在門口,張著嘴,發不出聲音。
這不是武道威壓。
這是規則。
老道士抬起頭,目光越過眾人,直視櫃檯後面的葉驚鴻。
“貧道道衍。”
老道士微微稽首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聽聞此處有食神,特來一觀。可惜,只見到滿屋的紅塵濁氣。”
葉驚鴻擦了擦手。
他把圍裙解下來,隨手扔在灶臺上。
“想吃白食就直說。”
葉驚鴻從後廚走出來,腳步聲打破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“扯甚麼道心。我這兒只賣飯,不賣道。”
道衍真人笑了。
笑得有些輕蔑。
“凡夫俗子,果然不可語冰。”
他一揮衣袖。
那個豬頭大漢桌上的肥腸突然乾癟、風化,瞬間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你我論道一場。”
道衍真人看著葉驚鴻,眼神銳利如劍。
“各做一道菜。看誰的‘道’,更近天心。”
“沒興趣。”
葉驚鴻轉身要走。
“贏了,這隻碗歸你。”
道衍真人托起手中那個滿是缺口的破碗。
碗口傾斜。
並沒有湯水流出。
碗裡是一片星空。
幾顆微縮的星辰在碗底緩緩旋轉,散發著古老而滄桑的氣息。
【芥子乾坤碗】。
上古神器。內藏一方小世界,可納須彌於芥子。對於廚師來說,這就是最頂級的隨身廚房和保鮮櫃。
葉驚鴻停下腳步。
回頭。
看了一眼那隻碗。
“要是輸了呢?”
“關了這間鋪子。”道衍真人的聲音變冷,“此地煙火氣太重,亂了這方天地的清淨。貧道要替天行道,掃除這汙濁人心的食攤。”
葉驚鴻笑了。
他重新系上圍裙。
“行。”
“我的道就在這鍋裡。你要比,那就比。”
……
沒有灶臺。
道衍真人盤膝坐在大堂中央。
他不需要火,也不需要鍋。
他閉上眼。
雙手在虛空中划動,指尖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線。
“天地為爐,造化為工。”
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。
大排檔裡的靈氣、光線、甚至連那種虛無縹緲的運勢,都被強行抽取,匯聚在他的掌心。
沒有食材。
他在憑空造物。
金光越來越盛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那團光芒中,沒有任何氣味。
沒有香,沒有臭,純淨得像是一塊真空。
一刻鐘後。
光芒收斂。
一枚龍眼大小的金色丹藥懸浮在道衍真人掌心。
丹藥表面流轉著九道雲紋,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神聖感。
【九轉無味金丹】。
“這就是貧道的菜。”
道衍真人託著金丹,臉上滿是傲然。
“此丹摒棄了酸甜苦辣鹹五味,剔除了色香觸法一切雜質。它是純粹的能量,是大道結晶。”
“凡人食之,脫胎換骨,立地飛昇。”
“這才是無上真味。”
周圍的食客們看直了眼。
有人甚至跪了下來,對著那枚金丹磕頭。那是刻在基因裡對“成仙”的渴望。
葉驚鴻瞥了一眼那枚金丹。
“那是藥。”
他轉身走向灶臺。
“不是飯。”
葉驚鴻抓起一把蔥。
最普通的菜市場小蔥,兩塊錢一把,根部還帶著點泥土。
洗淨。
切段。
噹噹噹當。
菜刀落在案板上,發出清脆而富有韻律的聲響。這聲音在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,充滿了市井的躁動。
起鍋。
燒油。
不是甚麼神油,就是普通的菜籽油。
油溫上來,鍋底冒起青煙。
葉驚鴻抓起那把蔥段,扔進鍋裡。
滋啦——!!!
這一聲爆響,像是撕裂了道衍真人營造出的神聖力場。
緊接著。
一股霸道至極的蔥香炸開了。
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。
它不講道理,不講境界,直接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,勾起他們胃裡最原始的饞蟲。
原本跪在地上膜拜金丹的食客,鼻子抽動了兩下。
喉結滾動。
咕咚。
有人嚥了一口口水。
這聲音像是傳染病,瞬間蔓延全場。
咕咚。咕咚。
甚麼成仙,甚麼飛昇。
此刻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想吃。
道衍真人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那顆古井無波的道心,竟然跳了一下。
這股味道……太俗了。
俗不可耐。
卻又該死的誘人。
葉驚鴻沒理會周圍的動靜。
他把炸得焦黃的蔥段撈出,倒入醬油,撒上一把白糖。
下面。
細麵條在滾水中翻滾三圈,撈出,瀝乾。
裝碗。
淋上那勺還在滋滋作響的蔥油。
拌勻。
每一根麵條都裹上了油亮的醬色,散發著熱氣。
【蔥油拌麵】。
最簡單,也最難。
葉驚鴻端著兩碗麵,走出後廚。
一碗放在桌上。
一碗自己端著。
腦海中,那個微弱的電子音突然響了一下。
滋滋……
【檢測到高濃度‘愛’的能量……】
【來源:對平凡生活的熱愛。】
【能量強度:1.2%。】
【系統重啟進度:1.1%……】
葉驚鴻嘴角微勾。
果然。
這破系統還是好這一口。
“選吧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桌上的面,又指了指道衍真人手裡的金丹。
“誰來評?”
道衍真人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那股蔥油味太霸道了,竟然壓制住了金丹上的聖光。
他環視四周。
那些食客一個個眼冒綠光盯著那碗麵,顯然已經靠不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角落。
水槽邊。
那個一直在默默洗盤子的老頭。
老神正拿著一塊抹布,慢慢擦拭著手上的水漬。他身上沒有任何氣息,就像是一塊石頭,一棵老樹。
但道衍真人看不透他。
那種看不透,不是因為對方修為高,而是因為對方……就是“無”。
“那位老兄。”
道衍真人指了指老神。
“你來評。”
老神抬起頭。
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鏡。
“我?”
“對。你身上因果最淡,眼光應是最準。”
老神放下抹布。
慢吞吞地走過來。
他先看向道衍真人手裡的金丹。
伸手。
捏起。
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“純度不錯。”
老神點點頭。
“規則排列整齊,能量結構穩定。確實是天道捷徑。”
道衍真人露出一絲得色。
“不過。”
老神把金丹扔回道衍真人手裡。
“是死路。”
道衍真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你說甚麼?”
“這玩意兒吃了,確實能飛昇。”老神語氣平淡,像是在評價一顆大白菜,“但飛昇上去的,只是個能量體。沒人性,沒自我,就是個電池。”
“予你力量,卻奪你自我。”
老神搖搖頭。
“這買賣,虧。”
說完。
他端起那碗蔥油拌麵。
熱氣撲面而來。
老神沒有急著吃。
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股蔥香混合著醬油的鹹鮮,還有面粉的麥香,順著鼻腔鑽進肺腑。
老神的身體顫抖了一下。
一滴渾濁的老淚,從那雙看盡了宇宙生滅的眼睛裡滑落。
滴在碗裡。
“老神?”葉驚鴻喊了一聲。
這老頭平時洗碗洗得沒心沒肺,甚麼時候哭過?
老神睜開眼。
看著碗裡的面。
“我嘗過萬界珍饈。”
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龍肝鳳髓,瓊漿玉液,甚至連那時間長河裡的泡沫我都嘗過。”
“但這味道……”
老神夾起一筷子面,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吞嚥。
臉上露出一種孩子般的滿足,和一種老人般的滄桑。
“是‘家’的味道。”
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老神放下筷子。
全場寂靜。
沒人聽懂他在說甚麼。甚麼家?這洗碗工不是一直住店裡嗎?
只有葉驚鴻聽懂了。
這老頭是主神化身。他的家,是那個還沒被程式碼和規則填滿的初始之地。
“荒謬!”
道衍真人猛地站起。
手中的金丹被他捏得粉碎,化作金粉飄散。
“家乃凡俗羈絆之首!修士第一當斬之物!”
“心中有家,便有牽掛。有牽掛,如何得證大道?如何永生不朽?”
道衍真人指著葉驚鴻,手指顫抖。
“你這面,勾起人心底最軟弱的念頭,這是壞人道基!這是魔道!”
葉驚鴻把手裡的麵碗放下。
發出“磕噠”一聲脆響。
他看著那個氣急敗壞的老道士。
眼神裡沒有憤怒。
只有憐憫。
“連家都回不去。”
葉驚鴻點了一根菸。
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,卻異常真實。
“你要那永生何用?”
他吐出一口菸圈,指了指門外那漫天的星斗。
“你修的不是仙。”
“你只是個飄在天上的孤魂野鬼。”
道衍真人愣住了。
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。
孤魂野鬼。
他活了三千年。
斬斷塵緣,六親不認,只為求那長生。
可現在回頭看去。
身後空無一人。
只有這漫長的、冰冷的、毫無味道的歲月。
道衍真人的身子晃了晃。
那股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、高高在上的威壓,突然散了。
他看著桌上那碗還剩半碗的蔥油麵。
那是老神吃剩下的。
他伸出手。
顫顫巍巍地端起碗。
不管不顧。
抓起筷子,把剩下的冷麵塞進嘴裡。
蔥油的香味在口腔裡炸開。
鹹。
香。
還有一點點……苦。
那是他三千年前,離家修道那一晚,母親給他做的那碗麵的味道。
“嗚……”
道衍真人蹲在地上。
抱著那個破碗,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孩子。
影子裡的那條龍,也跟著縮成了一團蚯蚓。
噹啷。
那個裝著星空的芥子乾坤碗,滾到了葉驚鴻腳邊。
葉驚鴻彎腰撿起。
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“謝了。”
他把碗揣進兜裡,轉身走向後廚。
“阿呆,把那老頭扶起來,給他再下一碗熱的。”
“記得加個蛋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