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排檔的日子，在葉驚鴻離開後的第三天，變得有些詭異。
不是生意不好。
相反，自從那場“廚神爭霸賽”後，這裡成了全宇宙吃貨的朝聖地。阿呆的刀工成了傳說，老神洗過的盤子被炒到了天價，葉小饞坐在櫃檯後面收錢收到手抽筋。
詭異的是，東西老丟。
起初是雞蛋。
阿呆早起備菜，開啟那筐從鳳凰山運來的土雞蛋。昨天剛數的，一百零八顆，正好湊個吉利數。
現在剩下一百零七顆。
阿呆盯著那個空缺的位置。面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手裡的菜刀微微震顫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蜂鳴。
第二天，少了一瓶醬油。
第三天，少了一把蒜。
不是甚麼值錢玩意兒，但這種“少一點”的感覺，對於強迫症晚期的廚師來說，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夜深人靜。
大排檔打烊了。捲簾門拉下的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。
阿呆沒有回房睡覺。
他搬了個小馬紮，坐在大堂正中央。膝蓋上橫著那把菜刀。
空氣中佈滿了無形的絲線。
那是【刀氣·千機網】。
只要有實體的東西闖進來，哪怕是一隻蚊子，也會在瞬間被切成兩千四百段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。
沒有任何風聲。
也沒有任何觸動刀氣的波動。
但在阿呆的眼皮子底下，放在桌上的那瓶醋，憑空矮了一截。
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，直接從三維空間裡抹去了一塊。
阿呆瞳孔驟縮。
刀光亮起。
刷！
空氣被切開。刀氣縱橫，將那瓶醋周圍的空間絞得粉碎。
甚麼都沒有。
只有半瓶還在晃盪的醋，嘲諷般地立在那裡。
後巷。
水槽邊。
老神還在洗碗。
他洗得很慢。不是因為老了，是因為他在發抖。
那個印著“xx科技大會紀念”的保溫杯裡，枸杞水已經涼透了。
老神盯著滿是泡沫的水槽。
泡沫破裂。
並沒有發出“啵”的聲音，而是發出了一種極其微弱的、像是電流短路般的“滋滋”聲。
水裡的倒影扭曲了。
不是因為波紋。
是因為畫素。
老神那張蒼老的臉在水面上崩解，變成了一堆紅綠藍相間的色塊。
“來了……”
老神低聲呢喃。他抓著洗碗布的手指骨節發白，眼神裡透著一股源自程式碼深處的恐懼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刪不乾淨。”
他猛地回頭。
身後空無一人。
只有那盞昏黃的路燈，正在以一種奇怪的頻率閃爍。
亮、滅、亮、滅。
頻率是摩斯密碼。
翻譯過來只有兩個字：【找到你了】。
轟！
大排檔裡的電壓突然飆升。
冰箱狂震，電燈爆閃。
阿呆猛地站起，手中的菜刀指向後廚方向。
那裡。
一團黑影正從地板縫隙裡滲出來。
它沒有固定的形狀。時而是圓，時而是方，時而變成一串亂碼，時而變成一張扭曲的人臉。
它沒有實體。
它是一團資料。
一團被宇宙遺棄的、充滿惡意的錯誤程式碼。
【原始BUG·漏洞之王】。
它是老神當年敲下第一行程式碼時產生的第一個錯誤。它躲過了防毒軟體，躲過了系統更新，一直潛伏在宇宙的最底層，靠吞噬廢棄的資料垃圾為生。
現在，系統崩了。
防火牆沒了。
它餓了。
它聞到了核心資料的味道。
“阿呆！退後！”
老神扔掉手裡的洗碗布，一步跨進大堂。
平日裡那個佝僂著背、只會嘿嘿傻笑的洗碗老頭不見了。
他挺直了腰桿。雖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，但那股子曾經主宰萬界的威壓，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。
“孽畜。”
老神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鏡，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冽的藍光。
“當年讓你跑了，還敢找上門？”
黑影蠕動著。
發出一陣刺耳的電子合成音。
“0101……主神……0101……吞噬……核心……重寫……新世界……”
它不需要邏輯。
它只需要許可權。
黑影猛地膨脹，像是一張巨大的黑網，朝著老神罩了下來。
“斬！”
阿呆動了。
這是他這輩子最快的一刀。
刀鋒甚至超越了時間的束縛，在黑影撲下來之前，就已經切過了它的身體。
沒有任何阻力。
就像是用刀去砍影子。
黑影被切開，又瞬間癒合。
反而順著刀身，像病毒一樣蔓延上來。
滋滋滋。
阿呆的手臂僵住了。
不是被點穴。
是卡頓。
他的動作開始掉幀。上一秒還在揮刀，下一秒手臂就瞬移到了身後，中間的過程丟失了。
“由於未知錯誤，程式未響應。”
阿呆的嘴裡不受控制地蹦出這句話，那張面癱臉開始瘋狂抽搐，眼珠子亂轉。
“退下！”
老神一把推開卡頓的阿呆。
他雙手在虛空中飛快敲擊。
雖然沒有鍵盤，但空氣中蕩起了一圈圈藍色的波紋。
【防火牆·物理斷網版】。
老神直接拔掉了大排檔的總電閘。
啪。
燈滅了。
但黑影更亮了。
它自帶光源，那是令人作嘔的熒光綠。
“沒用的……老東西……”
黑影發出一聲嘲笑。
“你的系統……已經解除安裝了……現在的你……就是個……普通老頭……”
黑影化作一隻巨大的資料手掌，一把掐住了老神的脖子。
沒有窒息感。
只有一種靈魂被抽離的劇痛。
老神的身體開始虛化，面板變成了半透明的網格狀。
他在被格式化。
這隻BUG在強行讀取他的核心記憶，想要奪取那把開啟新世界的“金鑰”。
“放……手……”
老神拼命掙扎，但他現在的力量只是凡人。
面對這種高維度的規則打擊，他毫無還手之力。
眼看老神的身體就要徹底崩解成一堆亂碼。
吱呀。
二樓的門開了。
一個穿著粉色兔子睡衣、懷裡抱著個枕頭的小身影走了出來。
葉小饞揉著眼睛，那一頭自來卷亂得像個雞窩。
她很不爽。
起床氣很重。
“誰在關燈啊……”
葉小饞嘟囔著，打了個哈欠。
她半眯著眼，看也沒看樓下的戰況，憑著本能去摸樓梯扶手。
黑影僵了一下。
它在葉小饞身上，感受到了一股極其討厭的氣息。
那是“煙火氣”。
是葉驚鴻臨走前，用無數頓飯、無數道菜，硬生生在這個小丫頭身上堆出來的“人間真實”。
這種真實，是所有虛擬資料的剋星。
“滾開……小鬼……”
黑影分出一縷資料流，化作一條毒蛇，朝著葉小饞咬去。
葉小饞正好走到樓梯口。
她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擋路。
“好髒。”
葉小饞皺了皺鼻子。
她聞到了一股燒焦的電路板味。
對於一個有潔癖的“黑店”老闆娘來說，店裡出現這種不明髒東西，是絕對不能容忍的。
她隨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噴霧瓶。
那是葉驚鴻留給她的。
瓶子上貼著一張超市打折時送的貼紙，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：【84消毒液】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【強力去汙，除菌率99.9%】。
其實裡面裝的根本不是甚麼次氯酸鈉。
那是葉驚鴻在仙界瑤池偷……咳，打來的【萬年淨世靈液】，又混了點太上老君煉丹爐裡的【三昧真火灰】。
專治各種不乾淨。
“走你！”
葉小饞看都沒看，對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就是一頓亂噴。
滋——！
透明的液體噴灑而出。
落在黑影身上。
沒有爆炸。
沒有光效。
只有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。
“啊啊啊——！！！這是甚麼？！程式碼在溶解？！邏輯在崩潰？！”
黑影像是被潑了濃硫酸。
原本囂張跋扈的資料流，在接觸到靈液的瞬間，開始劇烈沸騰，冒出滾滾白煙。
那些代表著混亂、無序的綠色程式碼，正在被強行清洗、還原。
從複雜的亂碼，變成了最基礎的0和1。
最後連0和1都保不住了。
直接變成了空白。
“好燙！好痛！這是降維打擊！”
黑影鬆開了老神，拼命想要逃回地板縫隙裡。
“跑？”
老神摔在地上，大口喘著粗氣。
他看著那個正在滿地打滾的BUG，推了推眼鏡，嘴角露出一抹狠厲的笑。
“既然來了，就別走了。”
“正好，店裡缺個掃地機器人。”
老神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走到那個已經被“消毒”得只剩下拳頭大小、瑟瑟發抖的光團面前。
伸手。
一把抓住。
“格式化。”
老神嘴裡吐出這三個字。
手中用力一捏。
嗡。
光團劇烈震顫，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，徹底凝固。
它變成了一個圓形的、白色的、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塑膠按鈕。
老神從口袋裡掏出一管502膠水。
走到大門口。
把那個按鈕往門框上一粘。
“以後。”
老神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對著那個按鈕說道。
“有人來，你就叫。”
按鈕閃爍了一下紅光，似乎在抗議。
老神舉起手裡的膠水：“再廢話，把你扔進阿呆的油鍋裡炸了。”
“叮咚——！”
按鈕立刻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、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電子音。
“歡迎光臨！男賓一位！拖鞋手牌拿好！”
聲音諂媚，充滿了求生欲。
大排檔裡恢復了平靜。
電燈重新亮起。
阿呆的卡頓也消失了，他撿起地上的菜刀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門框上那個新多出來的門鈴。
“行了，沒事了。”
老神撿起地上的洗碗布，重新走回水槽邊。
只是這一次，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沉重。
“老神。”
葉小饞趴在樓梯欄杆上，手裡還攥著那瓶消毒液。
“剛才那個黑乎乎的東西，是甚麼呀？”
老神擰開水龍頭。
水流嘩嘩作響。
“髒東西。”
老神沒有回頭，聲音夾雜在水聲裡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以前沒掃乾淨的垃圾。”
他低頭看著水槽。
那個BUG雖然變成了門鈴，但它帶來的資訊卻讓老神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它只是個探子。
一個用來測試防火牆強度的炮灰。
真正可怕的，是那個把它放出來的東西。
【清道夫】。
那是宇宙規則的修正者，是專門用來抹殺一切“不合理”存在的終極程式。
現在，大排檔沒了系統，沒了外掛，成了宇宙中最大的“不合理”。
清道夫，已經在路上了。
“麻煩啊……”
老神嘆了口氣，拿起一個盤子，用力搓洗著上面的油漬。
“看來，這洗碗的日子，也不安生咯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。
數億光年之外。
風火輪GT正在一片絢爛的星雲中穿梭。
哪吒把腳翹在儀表盤上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。
絕絕子正在敷面膜，那是用星辰粉末調製的，據說能抗引力波輻射。
葉驚鴻坐在副駕駛，正閉目養神。
突然。
“阿嚏——！”
葉驚鴻猛地打了個噴嚏。
這一聲噴嚏驚天動地，直接把飛船的自動駕駛系統震得報了警，連窗外的幾顆小隕石都被聲波震碎了。
“怎麼了老公？”
絕絕子嚇了一跳，面膜差點掉下來。
“感冒了？”
“沒。”
葉驚鴻揉了揉鼻子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不是生病。
是一種被人唸叨的感覺。
而且不是那種好的唸叨，帶著一股子陰森森的算計味。
“誰在想我？”
葉驚鴻看著窗外浩瀚的星空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肯定又是哪個想吃白食的。”
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，把手枕在腦後。
“想吃就來唄。”
“只要付得起錢，管飽。”
飛船尾焰噴吐。
化作一道流光，消失在茫茫宇宙深處。
而在他們身後的星圖中。
一個巨大的、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色十字游標，正在緩緩移動。
最終。
鎖定了那顆蔚藍色的星球。
鎖定在那條不起眼的巷子裡。
【目標確認。】
【清除程式，啟動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