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報聲沒停過。
儀表盤上的指標已經不轉了,它直接斷成了兩截,掉在玻璃罩裡叮噹作響。那個白色的十字游標並未發射鐳射,也沒有召喚艦隊。它只是在虛空中輕輕一閃,像是一隻眨動的眼睛。
前方那片絢爛的星雲突然變得平滑如鏡。
不是形容詞。是真的變成了一面巨大的、橫亙光年的鏡子。飛船的尾焰映照在鏡面上,卻不是藍色的,是慘淡的灰白。
“抓穩!”
葉驚鴻一把扣住操縱桿。沒用。操縱桿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。
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鏡面深處傳來。風火輪GT沒做任何抵抗,一頭撞進了那面鏡子。
沒有破碎聲。
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、指甲刮過黑板的尖銳噪音。
視線顛倒。
上下左右失去了意義。絕絕子手裡的面膜飛了出去,卻懸停在半空,慢慢分解成一堆黑色的粉末。
轟!
失重感消失。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,卻沉重得像是腳踝上綁了鉛塊。
葉驚鴻推開艙門。
空氣是粘稠的。帶著一股鐵鏽味,還有濃烈的福爾馬林氣息。
“這是……”絕絕子捂著鼻子,那張精緻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眼前是一條巷子。
很熟悉。
每一塊地磚的裂紋,每一根電線杆的傾斜角度,甚至牆角那堆沒掃乾淨的垃圾,都和葉驚鴻經營了大半年的那條巷子一模一樣。
除了顏色。
這裡沒有色彩。只有黑、白、灰,以及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巷子盡頭,那家大排檔依然開著。
但門口沒有那塊太后親筆的【皇家特供】金字招牌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塊還在滴著鮮血的腐爛木板,上面釘著一個森白的骷髏頭,眼窩裡塞著兩顆還在轉動的眼球。
招牌上寫著三個扭曲的大字:【絕望食堂】。
“盜版?”絕絕子挑眉,雖然這裡氣氛陰森,但她還是忍不住吐槽,“這審美也太陰間了。”
“進去看看。”
葉驚鴻拍了拍袖口的灰。既來之,則安之。
推開門。
沒有那聲清脆的“歡迎光臨”。只有門軸轉動時發出的淒厲慘叫,像是有人被夾斷了手指。
店裡坐滿了人。
或者說,坐滿了“東西”。
左邊那桌是個只有半個腦袋的壯漢,正抓著一隻活蹦亂跳的癩蛤蟆往嘴裡塞。右邊是個全身潰爛的老太婆,正拿著一根吸管,插進桌上那盤還在蠕動的腦花裡猛吸。
他們的臉色青紫,眼圈發黑,像是剛從停屍房裡爬出來。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極度扭曲、極度亢奮的笑容。
那是癮君子的笑。
“新來的?”
櫃檯後面,一個聲音響起。
陰冷。沙啞。像是毒蛇在落葉上滑行。
那人轉過身。
絕絕子倒吸一口涼氣,下意識抓緊了葉驚鴻的手臂。
那是一張和葉驚鴻一模一樣的臉。
同樣的五官,同樣的輪廓。但他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,領口繡著暗紅色的彼岸花。面板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眼瞳是純粹的黑,沒有眼白,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手裡拿著的不是鍋鏟。是一把還在滴著綠色粘液的手術刀。
【黑化·葉驚鴻】。
“長得不錯。”黑葉上下打量著葉驚鴻,嘴角裂開一個誇張的弧度,露出一口尖銳的鯊魚齒,“可惜,眼神太軟。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聖母味。”
葉驚鴻沒生氣。
他走到一張空桌旁,拉開椅子,示意絕絕子坐下。然後自己大馬金刀地坐著,翹起二郎腿。
“這就是鏡面宇宙?”葉驚鴻指了指周圍那些正在吞食毒物的食客,“品味夠差的。這菜做得,連豬看了都得搖頭。”
“豬?”
黑葉笑了。笑聲尖銳,震得桌上的盤子亂跳。
“那是你們那個軟弱宇宙的低階生物。在這裡,只有痛苦才是美味。只有絕望才是調料。”
他舉起手裡的手術刀,指著葉驚鴻的鼻子。
“你是那個只會做‘溫吞水’料理的廢物吧?聽說你做菜是為了讓人感到幸福?呵,幼稚。真正的料理,是控制。是讓食客跪在地上,哭著喊著求你賜予一點毒藥。”
周圍的食客像是聽到了聖旨,紛紛停下進食,轉過頭死死盯著葉驚鴻。幾百雙充血的眼睛裡,全是惡毒和貪婪。
“比一場?”
黑葉把手術刀往案板上一插。
入木三分。刀刃周圍的木頭瞬間發黑、腐爛。
“輸的人,把自己做成菜。”黑葉舔了舔嘴唇,“你的心肝,應該很有嚼勁。”
葉驚鴻站起身。
沒廢話。
“灶臺歸你,我用那邊的破爐子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落滿灰塵的煤球爐。
“開始吧。”黑葉冷笑。
他雙手一揮。
無數黑色的霧氣從他袖口湧出,化作一隻只猙獰的鬼手,抓取著各種不可名狀的食材。
【鶴頂紅】、【斷腸草】、【腐屍肉】、【怨靈淚】。
全是劇毒。
黑葉的動作很快,帶著一種病態的癲狂。他不像是在做菜,像是在進行一場邪惡的鍊金術。
起鍋。燒油。
用的油是【屍油】。
滋啦一聲,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炸開。那味道里混合著腐爛、血腥、以及某種化學試劑的刺鼻味。
絕絕子捂著嘴乾嘔。
但在場的其他食客卻像是聞到了仙氣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鼻翼瘋狂抽動,口水流了一地。
三分鐘。
黑葉把盤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盤子裡是一堆切得極薄的肉片。肉片呈半透明的紫黑色,上面還在冒著幽幽的鬼火。每一片肉都在微微顫抖,彷彿在尖叫。
【絕望刺身】。
“嚐嚐。”黑葉抓起一片,扔給旁邊那個半個腦袋的壯漢。
壯漢接住,一口吞下。
“啊——!!!”
慘叫聲響徹大排檔。
壯漢捂著喉嚨在地上打滾。他的面板開始潰爛,血管暴起,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。
痛。極致的痛。
但在這痛苦中,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種極度扭曲的快感。
“好……好爽……”壯漢一邊摳著自己的喉嚨一邊大笑,“我要死了……這種感覺太棒了……再給我一片……我要下地獄……”
角落裡,一隻長著三個腦袋的怪物評委舉起了牌子。
【100分!極致的黑暗!完美的毒性!】
“看到了嗎?”黑葉得意地看著葉驚鴻,“這就是藝術。這就是力量。”
葉驚鴻瞥了一眼那盤還在冒煙的刺身。
搖了搖頭。
“全是科技與狠活。”
他走到那個破舊的煤球爐前。
沒有鬼手,沒有黑霧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袋子。裡面是一把最普通的白米。
那是他在主宇宙臨走前,老神塞給他的。說是當年還沒寫系統時,自己在鄉下種的最後一季稻子。
淘米。加水。
點火。
用的不是甚麼神火,就是幾根廢棄的木柴。
火苗很小,顫顫巍巍,似乎隨時會被這滿屋子的陰氣撲滅。
葉驚鴻蹲在爐子前,拿著一把木勺,慢慢攪動。
咕嘟。咕嘟。
沒有光效。沒有異象。
只有淡淡的米香。
這股米香很弱。在滿屋子的屍臭和血腥味面前,它就像是一隻剛出殼的小雞面對霸王龍。
但它沒散。
它頑強地飄散開來,鑽進那些被毒氣燻得發黑的鼻孔裡。
那個正在打滾的壯漢停了下來。
那個吸腦花的老太婆抬起了頭。
黑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這是甚麼?”黑葉盯著那口破鍋,“沒有毒性?沒有致幻劑?這種垃圾也配叫料理?”
“粥。”
葉驚鴻盛了一碗。
白瓷碗。白粥。
清湯寡水,上面甚至連蔥花都沒撒。
【清心普度粥】。
“喝嗎?”葉驚鴻把碗遞到黑葉面前。
黑葉後退了一步。
他在那碗粥裡,看到了一樣讓他恐懼的東西。
那是光。
不是刺眼的強光,是一種溫潤的、柔和的、像是冬日午後曬在背上的暖陽。
“裝神弄鬼!”黑葉咬牙切齒,“我倒要看看,你這碗泔水有甚麼能耐!”
他一把奪過碗。
仰頭。
一飲而盡。
沒有爆炸性的口感。沒有刺激味蕾的鮮味。
只有暖。
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。
黑葉的心臟猛地收縮。
那些盤踞在他體內的黑氣、毒素、怨念,在這股暖流面前,像是遇到了沸水的積雪,迅速消融。
幻覺消失了。
他眼前的世界變了。
不再是血紅色的地獄。
他看到了一個乾淨整潔的廚房。看到了那個還沒黑化的自己,正繫著圍裙,笨拙地切著土豆絲。那個少年臉上沒有戾氣,只有專注和對未來的憧憬。
“做飯……”黑葉喃喃自語,聲音不再沙啞,變得有些顫抖,“是為了……讓人笑……”
啪嗒。
手中的空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黑葉跪了下來。
兩行清淚從那雙漆黑的眼眶裡流出。原本純黑的眼瞳,竟然慢慢褪色,露出了原本的黑白分明。
“我……我這是怎麼了……”黑葉捂著胸口,那種被毒素麻痺了無數年的痛覺神經復甦了。
他感覺到了痛。也感覺到了悔。
周圍的食客們也發生了變化。
壯漢那半個腦袋上的爛肉開始脫落,長出了粉紅色的新肉。老太婆渾濁的眼睛變得清澈。
那股壓抑的、令人窒息的血腥氣,被這碗粥裡蘊含的“希望”沖刷得乾乾淨淨。
“做飯是為了讓人活。”
葉驚鴻站在黑葉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走偏了的自己。
“不是為了讓人死。”
“你往菜里加了太多的恨,卻忘了加最重要的一味調料。”
“甚麼?”黑葉抬起頭,滿臉淚痕。
“愛。”
葉驚鴻說完這個字,整個鏡面大排檔開始劇烈震動。
咔嚓。
牆壁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。那不是牆裂了,是空間裂了。
這個由“極惡”念頭支撐的鏡面宇宙,因為核心支柱的崩塌,正在走向毀滅。
“走!”
葉驚鴻一把拉起還在發呆的絕絕子。
“等等!”黑葉突然喊道。
他的身體正在分解,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。
他在笑。
這一次,是解脫的笑。
“謝了。”
黑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書,扔了過來。
“這玩意兒害人不淺,但裡面的方子……挺猛的。送你了。”
葉驚鴻接住書。
《毒膳大全》。
還沒來得及細看,腳下的地板轟然碎裂。
兩人墜入無盡的虛空。
那種熟悉的、指甲刮黑板的噪音再次響起。
……
“警報解除。重力引數恢復正常。”
哪吒那帶著電流麥的聲音重新響起,聽起來竟然有點親切。
風火輪GT懸停在星空中。
窗外依舊是那片絢爛的星雲,沒有鏡子,沒有骷髏,也沒有那個絕望的世界。
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。
除了葉驚鴻手裡那本黑色的書。
書皮冰涼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“那是甚麼?”絕絕子湊過來,心有餘悸地看著那本書。
“戰利品。”
葉驚鴻翻開第一頁。
【鶴頂紅燒肉:食之七竅流血,若能挺過不死,可解百毒,增壽十年。】
“有點意思。”葉驚鴻合上書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以毒攻毒。要是把這玩意兒改良一下,說不定能治好那幫修仙修傻了的傢伙。”
他把書揣進兜裡。
“回家?”絕絕子問。
“不。”葉驚鴻看著前方那片未知的星域,“這才哪到哪。前面還有更有意思的食材等著咱們。”
飛船尾焰噴吐。
化作流光,繼續衝向深空。
而在他們身後的虛空中,那面看不見的鏡子徹底破碎,化作無數塵埃,消散在宇宙的風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