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驚鴻手裡捏著那個剛撈上來的玻璃瓶,碎片還沒落地。
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。
沒有風鈴聲。
沒有BGM。
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沒有。
一個身影站在那裡。
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大褂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,手裡還甚至提著一個印著“xx科技大會紀念”的不鏽鋼保溫杯。
看起來像個剛從公園遛彎回來的退休老頭。
或者是某個老舊小區診所裡,看誰都像消化不良的坐堂大夫。
但大排檔裡所有人都動不了了。
哪吒保持著一隻腳跨出門檻的姿勢,像個被拔了電源的手辦。
天帝剛把腦袋探出溫泉水面,張著嘴,半個岩漿煮蛋卡在喉嚨裡。
爛筆頭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墨水濺了一褲腿。他渾身顫抖,那不是恐懼,是一種面對造物主時的生理性崩潰。
“剝殼?”
老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鏡,看了一眼葉驚鴻手裡還沒扔掉的蛋殼。
“我不擅長那個。”
老頭走進店裡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紅磚縫隙的正中央。
隨著他的步伐,空氣中殘留的硫磺味、焦糊味、甚至那種無形的“劇情張力”,統統被撫平。
世界變得極其安靜。
安靜得只剩下他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。
他在吧檯前那張唯一的完好椅子上坐下,把保溫杯放在桌上。
擰開蓋子。
喝了一口。
枸杞漂在水面上轉圈。
“累了。”
老頭嘆了口氣,聲音有些乾澀,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。
“跑了那麼多本書,換了那麼多張臉,還是覺得這兒稍微像點人樣。”
葉驚鴻把手裡的玻璃渣拍掉。
他沒有動用內力——動了也沒用。
眼前這個老頭身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。
但他就是那裡。
像是一切的起點,又像是一切的終點。
那個曾經在他腦海裡響了無數次、釋出過無數陰間任務的系統提示音,此刻徹底死寂。
連個電流聲都不敢發出來。
“吃點甚麼?”
葉驚鴻擦了擦手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隔壁鄰居。
“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。”
老頭指了指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溫泉坑,又指了指葉驚鴻身後空蕩蕩的案板。
“龍肝鳳髓吃膩了,星辰大海也嚼不動了。”
“給我做碗飯吧。”
“要最簡單的。”
老頭看著葉驚鴻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藏著一片死寂的星空。
“那種……能讓我記起我是誰的飯。”
葉驚鴻沒說話。
他轉身走進後廚。
沒有去拿那些被天帝氪金升級過的食材。
也沒有用那口玄鐵大鍋。
他從角落裡翻出一口最普通的鐵鍋。
那是大排檔剛開張時,他在舊貨市場淘來的,鍋底還有點黑。
開啟冰箱。
角落裡有一碗隔夜的米飯。
水分收幹,米粒微硬。
正好。
再拿兩個土雞蛋。
蛋殼上還沾著點雞屎和草屑,不是甚麼靈獸蛋,就是隔壁村王大媽家養的土雞下的。
幾根小蔥。
洗淨,切碎。
篤篤篤。
切蔥花的聲音清脆悅耳,沒有任何內力加持,就是純粹的刀刃觸碰案板。
起鍋。
燒油。
普通的豆油滑過鍋底,冒起一絲青煙。
雞蛋磕破。
單手打蛋。
蛋液入鍋,滋啦一聲,迅速膨脹起泡。
不等蛋液完全凝固,那碗隔夜飯倒了進去。
翻炒。
葉驚鴻的手腕抖動。
沒有炫技的顛勺,沒有滿天飛舞的火龍。
只有鐵鏟刮過鍋底的沙沙聲。
那是廚師最熟悉的節奏。
米飯在鏟子的推壓下散開,被雞蛋包裹,被油脂浸潤。
每一粒米都在跳舞。
不是因為系統技能,不是因為特效。
是因為火候。
是因為葉驚鴻這幾十年來,揮動了億萬次鍋鏟練出來的肌肉記憶。
這一刻。
他不是武神。
不是救世主。
他就是個廚子。
一個只想把這碗飯炒得粒粒分明、金黃幹香的廚子。
撒鹽。
扔蔥花。
最後淋上一圈醬油,激發出那股子讓人魂牽夢繞的鍋氣。
出鍋。
裝盤。
一個缺了個口的白瓷碗。
一碗冒著熱氣的蛋炒飯。
金黃的米粒,翠綠的蔥花,偶爾夾雜著一點焦褐色的鍋巴。
沒有發光。
沒有異象。
甚至連香味都是內斂的,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那股純粹的糧食香。
葉驚鴻把碗放在老頭面前。
順手遞過去一雙木筷子。
“趁熱。”
老頭看著那碗飯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保溫杯裡的水都不再冒氣。
他拿起筷子。
手有點抖。
夾起一筷子,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大排檔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哪吒甚至忘記了把腳收回來。
老頭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閉上眼。
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,慢慢舒展開來。
沒有眼淚。
沒有驚呼。
只有一個淡淡的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微笑。
“就是這個味兒。”
老頭嚥下嘴裡的飯,聲音輕得像風。
“那時候……我還沒搞出甚麼主神空間,也沒寫甚麼系統程式碼。”
“我就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裡,每天敲程式碼敲到凌晨三點。”
“樓下那家大排檔的老闆,每次都會給我留一碗這樣的炒飯。”
他又扒了一口飯。
吃得很香。
像個餓了三天的孩子。
“後來啊……我寫出了第一個系統。”
“我以為我能改變世界,能讓所有人變成龍傲天,能讓這世上再沒有遺憾。”
老頭自嘲地笑了笑,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結果呢?”
“殺戮,爭霸,無限流,養蠱。”
“我創造了無數個主角,看著他們為了升級殺妻證道,看著他們為了裝備滅人滿門。”
“我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鬥獸場。”
“我以為我在尋找生命的意義。”
“其實我只是在製造垃圾。”
老頭低下頭,開始大口扒飯。
不再說話。
只有筷子碰撞碗底的聲音。
叮噹。
叮噹。
一碗飯見底。
連最後那點蔥花都被他用筷子尖挑起來吃掉了。
老頭放下碗。
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,擦了擦嘴。
“飽了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原本佝僂的背脊,似乎挺直了一些。
“吃了你的飯,得付錢。”
老頭看著葉驚鴻。
“我沒錢。”
“不過,我可以幫你把那玩意兒解除安裝了。”
他抬起手。
打了一個響指。
啪。
這聲音不大。
卻傳遍了諸天萬界。
葉驚鴻腦海深處,那個伴隨了他一路的冰冷介面,突然亮起紅光。
【系統解除安裝程式啟動……】
【倒計時:3、2、1……】
【再見,宿主。】
沒有任何痛苦。
就像是拔掉了一根早已壞死的智齒。
那種時刻被資料監控、被任務驅使的束縛感,瞬間消失。
與此同時。
宇宙的各個角落。
正在揮刀砍怪的龍傲天突然發現手裡的屠龍刀變成了廢鐵。
正在靠簽到系統刷錢的神豪突然發現餘額變成了零。
正在攻略反派女魔頭的穿越者突然聽不到好感度提示音。
無數道流星劃破天際。
那是系統崩潰後的資料碎片。
它們燃燒著,消散在虛空中。
“我的……我的無敵外掛!”
哪吒驚恐地摸著自己的胸口,“那種源源不斷的力量感沒了!”
天帝手裡的金磚暗淡下去,變成了普通的黃銅。
“朕的鈔能力……”
恐慌在大排檔裡蔓延。
沒了系統。
沒了外掛。
他們算甚麼?
“慌個屁。”
葉驚鴻把那個空碗收起來,扔進水槽。
噹啷。
“手還在嗎?”
他回頭,看著那群如喪考妣的食客。
“腳還在嗎?”
“只要手腳還在,沒系統就活不下去了?”
葉驚鴻拿起抹布,擦了擦桌子。
“老子沒系統之前,就是個顛勺的。有了系統,還是個顛勺的。沒了系統……”
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照樣能做出一桌滿漢全席。”
哪吒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雖然沒了那些資料流,但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。
那是真實的血肉。
天帝摸了摸那塊黃銅。
沉甸甸的。
雖然不值錢了,但那是實實在在的金屬。
“也是。”
天帝苦笑一聲,把黃銅磚往桌上一拍。
“朕當年打江山的時候,也沒靠甚麼系統。靠的是這雙拳頭,還有這顆腦袋。”
阿呆撿起那把不再發光的菜刀。
揮了一下。
風聲呼嘯。
“刀還在。”阿呆面無表情,“這就夠了。”
恐慌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。
腳踏實地。
不再被資料裹挾。
老頭站在門口。
看著這一幕,眼神裡多了一絲暖意。
他脫下那件白大褂,疊好,放在椅子上。
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。
“老闆。”
老頭轉過身,看著正在水槽邊洗碗的葉驚鴻。
“還招人嗎?”
葉驚鴻頭也不回。
“你會幹啥?”
“寫程式碼是不行了,手抖。”
老頭挽起袖子,露出乾瘦但結實的小臂。
“但我以前在地下室的時候,洗碗賊快。”
“包吃住?”
葉驚鴻關掉水龍頭。
甩了甩手上的泡沫。
“管飽。”
“那行。”
老頭笑了。
笑得像個剛找到工作的年輕人。
他走到水槽邊,接過葉驚鴻手裡的洗碗布。
動作麻利。
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“以後叫我老神就行。”
老神一邊刷碗,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流行在某個藍色星球上的老歌。
《平凡之路》。
夜深了。
大排檔的燈光依舊溫暖。
沒有了系統的提示音,沒有了魔神的咆哮。
只有水流聲,碗碟碰撞聲,還有食客們吹牛喝酒的喧譁聲。
葉驚鴻走出大門。
點了一根菸。
深吸一口。
煙霧繚繞中,他抬頭看向天空。
原本因為系統崩潰而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星空,此刻突然亮起了一顆星。
不是紅色。
不是綠色。
是一顆從未見過的、溫柔的紫色星辰。
它懸在天際,不刺眼,卻照亮了半個宇宙。
那是新的篇章。
那是沒有外掛、沒有資料,純粹靠手藝和熱愛書寫的——
【大宇宙美食時代】。
葉驚鴻掐滅菸頭。
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轉身,推門而入。
“老神!洗完碗把地拖了!”
“好嘞!”
“哪吒!別偷吃!那是我明天的早飯!”
“阿呆!刀工還得練,剛才那個蔥花切得不夠細!”
大門關上。
把風雪和星光都關在門外。
屋內。
煙火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