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上的那盆火焰花還在燃燒。
它的根鬚不像植物,倒像是一條條貪婪的火蛇,鑽透了陶土盆底,鑽穿了窗臺,一路向下。
咚。
咚。
沉悶的撞擊聲讓桌上的筷子筒跟著跳舞。
這不是地震。
葉驚鴻腳下的紅磚地面開始發燙,縫隙裡滲出的紅光越來越亮,那是血一般的粘稠質感。
“我的鞋!”
天帝驚叫一聲,原地起跳。他腳上那雙用天蠶絲織成的龍靴,鞋底冒起了青煙,焦糊味瞬間蓋過了後廚的油煙味。
滋滋。
大排檔中央的地面不是裂開,而是融化。
堅硬的紅磚化作岩漿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一股來自地心深處的硫磺味衝了上來,熱浪把空氣扭曲得像是一塊皺巴巴的塑膠布。
“好熱……”
爛筆頭剛寫完一個字,鋼筆尖就軟了,墨水還沒落到紙上就被蒸發成了黑霧。
普通的食客們早就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大門,這種溫度已經不是人類能承受的桑拿,這是要把人做成鐵板燒。
只有哪吒還站在原地。
這小子不僅不跑,反而一臉享受地張開雙臂,鼻孔貪婪地吸著那股灼熱的硫磺氣。
“正點!”哪吒腳下的風火輪轉得飛快,火苗蹭蹭往上竄,“這地暖給力,比我那太乙真人的煉丹爐還帶勁!”
嘩啦!
岩漿池中心猛地炸開。
一隻巨大的手掌探了出來。
那手掌沒有面板,完全由流動的黑曜石和赤紅的岩漿組成。指甲是鋒利的晶體,指縫裡流淌著幾千度的高溫液體。
緊接著,一個碩大的腦袋頂破了岩漿層。
它太大了。
光是一個腦袋就頂到了大排檔的房梁。那一雙眼睛不是眼球,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火山口,裡面翻滾著白金色的烈焰。
【太古火魔·熔岩巨神】。
被埋在地底億萬年,被那朵不講武德的馬里奧火焰花燙醒了起床氣的上古生物。
“吼——!!!”
火魔張開嘴,噴出一股黑煙。
“是誰……”
聲音像是兩塊磨盤在摩擦,震得阿呆手裡的菜刀嗡嗡作響。
“是誰把洗腳水潑到了吾的頭上?!”
火魔很憤怒。
它睡得好好的,突然一股奇怪的熱流順著地脈紮下來,燙得它頭皮發麻。
它雙手撐住岩漿池的邊緣,試圖爬出來。
咔嚓。
大排檔的承重柱發出一聲脆響,表面漆皮爆裂,露出了裡面被燒紅的鋼筋。
“餓……”
火魔嘟囔著。
它隨手抓起一把還在流淌的岩漿,像吃果凍一樣塞進嘴裡。
吧唧吧唧。
岩漿順著它的嘴角流下,滴在地板上燙出幾個大洞。
“沒味。”
火魔嫌棄地吐出一口黑煙,那雙火山口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驚鴻——這裡只有這個人類身上,有一股讓它討厭的、屬於水的冷靜氣息。
“吾要吃熱的。”
火魔咆哮,聲浪掀翻了離它最近的一張桌子。
“吾要吃辣的!這地底的岩漿淡出鳥來了!給吾來點夠勁的!否則吾就把這層地皮掀了當餅吃!”
熱浪逼人。
葉驚鴻額前的劉海捲曲焦黃。
他沒有退。
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岩漿坑邊緣。
身上那件普通的白T恤已經被汗水浸透,又瞬間被烘乾,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霜。
“嫌岩漿沒味?”
葉驚鴻看著那個正在發飆的龐然大物,嘴角勾起一抹狂氣。
既然客人點了菜,哪有廚子不敢接的道理?
“阿呆,把那個紅色的罈子搬出來。”
阿呆面無表情地轉身,哪怕他的眉毛已經被烤焦了。
他從櫃檯最底下,抱出一個貼著【生人勿近】封條的黑罈子。
那是葉驚鴻遊歷萬界時,在火焰山的核心採集的【魔鬼朝天椒】,又在深淵魔界裡浸泡了九九八十一天的【絕望花椒油】。
這玩意兒不是調料。
是生化武器。
“哪吒,把你的混天綾借我當漏勺。”
“好嘞!”哪吒手腕一抖,紅綾飛出。
葉驚鴻單手托起那個罈子。
拍開泥封。
轟!
一股肉眼可見的紅色煙霧從罈子裡衝出來,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猙獰的骷髏頭形狀。
那股辛辣味太霸道了。
僅僅是飄散出來的一絲氣息,就讓躲在門外的哈欠怪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,眼淚鼻涕橫流。
“這鍋底,就用你這洗澡水了!”
葉驚鴻手腕一翻。
整罈子的魔鬼辣椒油傾瀉而下,倒進了那個翻滾的岩漿坑裡。
滋啦——!!!
岩漿炸鍋了。
原本赤紅色的岩漿,在接觸到這股極致辛辣的瞬間,竟然變成了詭異的暗紫色。
氣泡翻滾。
每一個氣泡破裂,都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,像是無數個冤魂在尖叫。
“食材呢?”
葉驚鴻四下環顧。
普通的肉扔進去瞬間就會氣化,根本沒法涮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火魔身上。
確切地說,是落在火魔肩膀上那幾塊正在剝落的、冷卻的黑曜石皮屑上。
那是【熔岩獸肉】。
雖然硬度堪比金剛石,但在這種溫度下,正是最好的涮肉。
“借點肉吃!”
葉驚鴻身形暴起。
他沒有內力,但他有蠻力,有技巧。
他踩著熱浪,像一隻靈巧的壁虎,躥上了火魔的手臂。
手裡那把巨大的木鏟子——現在已經炭化成了黑鏟,狠狠敲在火魔的肩膀上。
當!
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黑曜石被敲了下來。
“下去吧你!”
葉驚鴻凌空一腳,把石塊踢進岩漿鍋裡。
緊接著。
他抓起窗臺上那盆罪魁禍首——還在燃燒的馬里奧火焰花。
連盆帶花,全部扔進去。
“烈火草,加一捆!”
“爆裂果,來一筐!”
各種火屬性的食材像不要錢一樣往裡砸。
岩漿鍋裡的顏色越來越深,越來越稠。
那不是湯。
那是液態的火,是濃縮的痛。
火魔愣住了。
它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在自己的洗澡盆裡折騰,聞著那股越來越刺鼻、越來越讓它心跳加速的味道。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?”
火魔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確定。
它活了這麼久,吃過岩漿,喝過地火,甚至吞過恆星。
但它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。
這種味道順著它的鼻孔鑽進去,像是一把把小鉤子,勾得它喉嚨發癢,胃裡著火。
“【地獄級·岩漿麻辣燙】。”
葉驚鴻站在岩漿池邊,手裡握著混天綾的一端。
另一端在岩漿裡攪動。
哪吒的法寶果然結實,在幾千度的高溫和極致的辣油腐蝕下,竟然毫髮無損,反而變得更加鮮紅欲滴。
“熟了。”
葉驚鴻手腕一抖。
混天綾裹著那塊已經被煮得通體透亮、吸飽了辣油的熔岩獸肉,從鍋裡飛了出來。
肉塊上還掛著幾朵正在燃燒的火焰花,滴落的湯汁把地面燒得滋滋作響。
“張嘴!”
葉驚鴻大喝一聲。
火魔下意識地張開了那張血盆大口。
它不信。
它是火魔,是玩火的祖宗。這世上哪有它吃不下的熱東西?
嗖!
混天綾一甩。
那一坨巨大的、滾燙的、凝聚了葉驚鴻所有惡趣味的麻辣燙,精準地飛進了火魔的嘴裡。
咕咚。
火魔吞了下去。
大排檔裡安靜了。
天帝躲在桌子底下,捂著眼睛不敢看。
哪吒停止了轉圈,緊張地盯著那個大傢伙。
一秒。
兩秒。
火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它眨了眨那雙火山口一樣的眼睛,似乎在回味。
“就這?”
火魔剛想發出嘲笑。
突然。
它的臉僵住了。
那一瞬間,它感覺自己吞下去的不是食物。
是一顆正在超新星爆發的恆星。
是一萬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胃壁。
是把靈魂扔進了磨盤裡反覆碾壓。
那種辣,已經超越了味覺,直接作用於痛覺神經,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“唔——!!!”
火魔的眼睛猛地瞪圓。
原本赤紅色的面板,肉眼可見地變成了慘白色——那是火焰溫度達到極致的表現。
緊接著,又變成了藍色。
最後,變成了紫色。
“辣……辣辣辣……”
火魔雙手捂著喉嚨,發出了變調的慘叫。
它想吐火。
但噴出來的不是火,是濃煙,是帶著辣椒味的黑煙。
“水!給吾水!”
火魔瘋了。
它開始瘋狂地錘擊地面。
轟!轟!轟!
整個大排檔都在震顫,房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兩行金色的液體從火魔的眼眶裡流了出來。
那是岩漿眼淚。
它哭了。
被一鍋麻辣燙辣哭了。
太痛了。
這種痛讓它忘記了尊嚴,忘記了自己是太古魔神。它現在只想找個冰窟窿鑽進去,把這該死的舌頭給凍住。
“水在哪?!”
火魔視線模糊,看甚麼都是重影。
它那條粗大的尾巴在身後亂掃,直接把後廚的牆壁掃塌了一半。
“下面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那個還在冒泡的岩漿坑深處。
“地下河就在下面。”
火魔聽到了“河”字。
就像是沙漠裡的旅人看到了綠洲。
它再也顧不上甚麼面子,也不管甚麼起床氣了。
噗通!
火魔一個猛子扎進了那個岩漿坑裡。
巨大的身軀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棒插進了水桶。
滋——轟——!!!
驚天動地的汽化聲響起。
白色的水蒸氣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。
那是真正的桑拿。
能把人蒸熟的那種。
“撤!”
葉驚鴻一把撈起還在發呆的天帝,另一隻手拽住阿呆,一腳把哪吒踢出門外。
四人衝出大排檔。
身後,白霧滾滾湧出,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雲。
過了許久。
霧氣散去。
大排檔裡一片狼藉。
桌椅板凳大多報廢,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三米的大洞。
洞裡不再冒岩漿。
而是一池子清澈的、冒著熱氣的水。
火魔不見了。
它躲在地下河的最深處,正抱著一塊萬年寒冰瑟瑟發抖,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吃紅色的東西。
但它的體溫太高了。
哪怕隔著幾百米的地層,依然把這股地下水燒得滾燙。
葉驚鴻走到坑邊。
伸手試了試水溫。
四十二度。
完美。
水裡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麻辣香氣。
那是火魔留下的饋贈。
“天然硫磺麻辣溫泉。”
葉驚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轉頭看向那一堆廢墟。
雖然店砸了,但這波不虧。
這可是連管道費都省了的純天然地熱資源。
“阿呆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買兩筐雞蛋。”
葉驚鴻指著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溫泉坑。
“從今天起,咱們增加新業務。”
“【太古火魔·溫泉煮蛋】。”
“十塊錢一個,謝絕還價。”
天帝湊過來,看著那一池子水,眼睛發亮。
“這水……能泡澡嗎?”
“能。”葉驚鴻瞥了他一眼,“只要你不怕被辣得菊花殘,隨便泡。”
就在這時。
咕嘟。
溫泉中心翻起一個氣泡。
一個玻璃瓶子晃晃悠悠地浮了上來。
瓶身古舊,上面長滿了青苔,顯然是在地下河裡漂流了很久。
葉驚鴻眉頭一皺。
他伸手撈起瓶子。
拔開木塞。
裡面有一張泛黃的羊皮紙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潦草,透著一股子匆忙和驚恐。
【小心……那個男人回來了。】
沒有落款。
但那股氣息,葉驚鴻很熟悉。
那是上一本書裡,那個被他一鍋鏟拍進時空亂流的最終BOSS的氣息。
葉驚鴻捏碎了羊皮紙。
碎屑落入溫泉,瞬間化為烏有。
“回來就回來吧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走向那個還沒倒塌的櫃檯。
“正好,這溫泉煮蛋還缺個剝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