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統崩塌後的第三個月。
日子並沒有變成一潭死水，反而像是滾油裡潑了一勺冷水，炸了。
沒了“一鍵升級”，沒了“神級灌頂”，全宇宙的修仙者、魔法師、異能者突然發現，想要變強，得靠肝。
練劍的開始每天揮劍一萬次，練火球術的把眉毛燒禿了十七回。
而在這股“技術復興”的浪潮中，廚藝，莫名其妙地成了最頂流的顯學。
畢竟，打打殺殺太累，唯有美食與愛不可辜負。
大排檔所在的這條巷子，被官方定名為“宇宙美食發源地”。
第一屆【萬界廚神爭霸賽】，就在巷子口那片臨時開闢出來的摺疊空間裡開鑼。
鑼鼓喧天。
葉驚鴻坐在評委席的正中央。
左邊是拿著金算盤的天帝，右邊是正在用三昧真火烤紅薯的哪吒。
這倆貨純粹是來蹭吃的。
“下一位！”哪吒嘴裡塞著紅薯，含糊不清地喊道。
一個穿著紅袍的魔法師走了上來。
他沒拿法杖，手裡抓著一把孜然。
“偉大的火元素啊，聽從我的召喚！”
魔法師詠唱咒語，掌心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。
但他沒把火球扔向敵人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溫度，包裹住架子上的一隻全羊。
滋滋滋。
羊油滴落，火苗竄起。
“控溫精準，外焦裡嫩。”葉驚鴻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，點了點頭，“火球術練到這個份上，比你搓大招炸城牆有前途。八分。”
魔法師激動得法袍都在抖，當場給葉驚鴻磕了一個。
緊接著是一個來自賽博朋克位面的機器人。
它的電子眼閃爍著藍光，手臂變成了兩把高速旋轉的鐳射刀。
刷刷刷。
一顆蘿蔔被拋向空中。
鐳射網閃過。
蘿蔔落地時，已經變成了一座晶瑩剔透的微縮版凌霄寶殿。
連殿門口的石獅子都刻出了雙眼皮。
“刀工滿分。”葉驚鴻瞥了一眼，“但沒靈魂。蘿蔔就是蘿蔔，雕成花也吃不出肉味。六分。”
機器人宕機了，冒著黑煙被抬了下去。
再然後，是一個揹著桃木劍的老道士。
他把煉丹爐搬上了臺。
以前這爐子裡煉的是九轉金丹，現在裡面咕嘟咕嘟燉的是“十全大補烏雞湯”。
香氣飄出來，聞一口能延壽三年。
比賽進行得熱火朝天。
直到最後一個選手登場。
全場安靜了。
葉小饞穿著那身改小了號的廚師服，費力地把一口平底鍋架在灶臺上。
她沒看評委席上的親爹，也沒看周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觀眾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……棒棒糖？
起鍋。
燒油。
排骨下鍋炸至金黃。
葉小饞沒有用糖色，也沒有用番茄醬。
她把那些棒棒糖敲碎，扔進鍋裡。
那是她從各個位面收集來的糖果：有跳跳糖星球的爆炸糖，有彩虹位面的雲朵糖，還有之前那個外星人送的星空糖。
大火翻炒。
糖漿融化，包裹在排骨上，呈現出一種深邃的、帶著星光的紫藍色。
出鍋。
裝盤。
沒有複雜的擺盤，她把每一塊排骨都插上了一根小棍子。
【星空棒棒糖醋排骨】。
盤子端到了葉驚鴻面前。
天帝皺眉：“這顏色……看著像中毒。”
哪吒吸了吸鼻子：“但這味兒……甜得我想談戀愛。”
葉驚鴻拿起一根“棒棒糖”。
咬了一口。
脆。
那是糖衣碎裂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軟糯脫骨的肉質，酸甜的醬汁在舌尖炸開，裡面還夾雜著跳跳糖的噼裡啪啦。
像是在嘴裡放了一場煙花。
葉驚鴻閉上眼。
他沒吃到甚麼“大道”，也沒吃到甚麼“規則”。
他只吃到了快樂。
那種小孩子才有的、毫無雜質的、天馬行空的快樂。
“怎麼樣？”葉小饞緊張地捏著衣角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葉驚鴻睜開眼。
他把剩下的骨頭嗦乾淨，放下。
舉起牌子。
【10分】。
“青出於藍。”葉驚鴻笑著說，“比老子做的強。”
全場沸騰。
無數閃光燈亮起，記錄下這新老交替的一刻。
……
比賽結束後的那個晚上。
大排檔打烊了。
門關著，但裡面燈火通明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。
那口跟隨他征戰了四百多章、砸過魔神、燉過系統的玄鐵大鍋，被擦得鋥亮。
雖然它現在不再發光，也不再有屬性加成，就是一口普普通通的黑鐵鍋。
“拿著。”
葉驚鴻把鍋鏟遞了出去。
阿呆和葉小饞一左一右，鄭重地接過了那把木柄都被磨得光滑的鏟子。
“以後，這灶臺歸你們了。”
葉驚鴻解下圍裙，疊好，放在案板上。
“記住兩點。”
“第一，不管誰來吃飯，給錢才做。”
“第二，不管做甚麼菜，用心去做。”
阿呆握著鏟子，眼圈有點紅，但他依然面癱著臉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放心吧老爸！”葉小饞揮舞著鏟子，“我會把大排檔開成全宇宙連鎖的！”
門口。
絕絕子換下了一身旗袍，穿上了一套利落的衝鋒衣，揹著個巨大的登山包。
“磨蹭甚麼呢？”她倚著門框，風情萬種地催促，“飛船都熱好身了。”
葉驚鴻笑了笑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地方。
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太后親筆的“皇家特供”，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還在往下鑽根的火焰花，看了一眼角落裡正在奮筆疾書的爛筆頭。
“走了。”
葉驚鴻轉身，大步走向門口。
沒有回頭。
巷子口。
一艘造型極其拉風的飛船懸停在半空。
流線型的機身，火焰紋的塗裝，引擎噴口還在噴著三昧真火。
哪吒坐在駕駛艙裡，戴著墨鏡，對著葉驚鴻比了個大拇指。
“最新款‘風火輪GT’，光速巡航，自帶燒烤架。”哪吒拍了拍儀表盤，“送你們去宇宙邊緣，也就一腳油門的事。”
天帝站在飛船下面。
他沒穿龍袍，穿了一身休閒西裝，手裡捏著一張黑色的卡片。
“拿著。”天帝把卡塞進葉驚鴻手裡，“這是朕的私房錢。雖然系統沒了，但這卡在全宇宙通兌。到了那邊，別給朕省錢。”
“謝了。”葉驚鴻沒客氣，把卡揣進兜裡。
他和絕絕子登上飛船。
艙門關閉。
轟——！
藍色的尾焰劃破夜空。
飛船化作一顆流星，衝向那片浩瀚無垠的星辰大海。
聽說宇宙邊緣有一家“黑洞麵館”，那裡的老闆是個退役的黑洞吞噬者，做的拉麵勁道得能勒死恆星。
聽說仙女座星系有一顆全是酒做成的星球，下雨就是下茅臺。
世界很大。
故事還長。
……
大排檔依然每天營業。
阿呆成了主勺。
他的刀工越來越精湛，切出來的土豆絲能穿針引線。
每天都有無數刀客慕名而來，不為吃飯，只為看他切菜悟道。
老神成了洗碗工。
這個曾經掌控萬界生死的造物主，現在最喜歡做的事，就是搬個小馬紮坐在後巷，一邊刷盤子一邊跟路過的野貓聊天。
葉小饞成了掌櫃。
她繼承了絕絕子的美貌和葉驚鴻的黑心……哦不，是經營頭腦。
每天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，把大排檔經營得紅紅火火。
這裡依然是宇宙的中心。
依然溫暖著每一個路過的、飢餓的靈魂。
……
畫面開始拉遠。
大排檔變成了巷子裡的一點燈火。
巷子變成了城市裡的一條紋路。
城市變成了星球上的一塊光斑。
星球變成了宇宙中的一顆塵埃。
視角繼續後退。
穿過大氣層，穿過星雲，穿過次元壁。
所有的畫面定格，變成了一張插圖。
插圖變成了一頁紙。
紙張合上。
啪。
一隻手合上了這本厚厚的書。
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——《天賦簡介》。
現實世界。
午夜十二點。
出租屋裡。
一個年輕人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按滅了手機螢幕。
螢幕上映出他疲憊的臉龐，還有窗外那座城市稀疏的燈火。
沒有系統。
沒有穿越。
明天早上七點，鬧鐘依然會準時響起，依然要擠那輛能把人擠成相片的地鐵，依然要面對永遠改不完的方案和永遠加不完的班。
生活不像小說。
生活裡沒有從天而降的金手指，只有一地雞毛。
“咕嚕……”
肚子叫了一聲。
那是胃在抗議。
年輕人嘆了口氣，放下手機，趿拉著拖鞋走向廚房。
開燈。
那個狹小的、堆滿了雜物的廚房，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擁擠。
但他沒有嫌棄。
接水，燒鍋。
撕開一包紅燒牛肉麵。
水開了。
麵餅扔進去，調料包擠乾淨。
他又從冰箱裡摸出一個雞蛋。
想了想葉驚鴻的做法。
單手打蛋。
啪。
蛋殼碎了，蛋液滑進鍋裡，在沸水中舒展成一朵白黃相間的雲。
香氣飄了出來。
很廉價的工業香精味。
但在這一刻，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，這股味道卻比甚麼龍肝鳳髓都要真實，都要誘人。
年輕人關火。
把鍋直接端到桌子上。
沒有精緻的餐具，他就著鍋吃。
一口面，一口湯。
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，驅散了深夜的寒意，也驅散了一天的疲憊。
他想起了書裡那個揮刀億萬次的葉驚鴻。
那個說“我沒甚麼天賦，只是比你們努力了億點點”的廚子。
年輕人笑了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漬。
明天還要繼續。
但這碗麵，真香。
【全書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