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影壓了下來。
那不是烏雲,是一座由無數廢棄靈感堆砌而成的肉山。
大排檔的屋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緊接著,那隻巨大的爪子——確切地說,是一隻長滿了龍鱗、卻又鑲嵌著蒸汽朋克風格銅管的麒麟腳,直接踩穿了天花板。
轟!
碎石飛濺。
灰塵中,那個龐然大物露出了真容。
太醜了。
醜得違背了生物學、物理學以及美學的所有基本法。
它有一個威嚴的龍頭,脖子卻連著一段充滿液壓桿的機械軀幹。左臂是覆蓋著藍色羽毛的鳳翅,右臂卻是一條還在滋滋冒電的鐳射炮管。屁股後面拖著九條尾巴,有狐狸的,有蠍子的,甚至還有一條是USB資料線。
【萬界廢案·縫合怪】。
“吼——滋滋——為了部落——為了聯盟——我要修仙——我要當海賊王——”
怪物張開嘴。
發出的聲音不是單一的咆哮,而是成千上萬句臺詞重疊在一起的噪音。有熱血漫的怒吼,有言情劇的哭訴,還有說明書那冰冷的朗讀聲。
“為甚麼……不用我!”
龍頭轉動,那雙一大一小的眼睛死死鎖定了桌子底下的爛筆頭。
“為甚麼要把我刪了!為甚麼我連個名字都沒有!我明明設定了三千個技能!我明明是無敵的!”
爛筆頭抱著頭,縮成一團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別過來……別過來……”
他帶著哭腔,指甲摳進地板縫裡。
“我也不想刪啊……當時腦洞太大了,前面寫玄幻,中間想加科幻,後面又覺得克蘇魯時髦……設定太多圓不回來了啊!”
“藉口!”
怪物咆哮。
它那條機械右臂抬起,炮口聚能。
“我要毀了這個世界!毀了這個主角!只要把書撕了,我就不用在回收站裡受苦了!”
轟!
一道粗大的等離子光束噴射而出。
“躲開!”
哪吒大喝一聲,混天綾瞬間展開,化作一道紅色的屏障。
滋啦!
光束撞在混天綾上。
但這不僅僅是能量攻擊。
光束中夾雜著魔法符文、修仙劍氣、甚至還有二向箔的打擊程式碼。
哪吒悶哼一聲,整個人被轟飛出去,撞在牆上,那個用來裝逼的乾坤圈都癟了一塊。
“這玩意兒不講武德!”
哪吒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它一會兒物理攻擊,一會兒魔法破防,小爺的魔抗屬性跟不上它的切換速度!”
“我來。”
阿呆身形一閃,出現在怪物頭頂。
刀光如瀑。
這一刀,足以切開因果。
當!
一聲脆響。
菜刀砍在怪物的脖子上,卻被一層五彩斑斕的護盾彈開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盾。
那是【主角光環(廢棄版)】、【無敵金身(測試版)】、【絕對防禦(BUG版)】疊加在一起的產物。
阿呆虎口崩裂,整個人被反震得倒飛回來,手裡的菜刀捲了刃。
“物理免疫,魔法免疫,因果律免疫……”
阿呆看著手裡的廢刀,面癱臉上露出一絲絕望,“這怎麼打?它把所有能想到的無敵設定都縫在身上了。”
怪物狂笑。
它一邊噴火,一邊扔冰錐,腳下還要踩出個地震波。
大排檔在搖晃。
桌椅板凳化為齏粉,鍋碗瓢盆碎了一地。
“死吧!都死吧!我是最強的!我是作者的親兒子(雖然被流產了)!”
爛筆頭絕望地閉上眼。
“完了……這是我造的孽……這怪物根本沒有弱點,因為我在設定集裡寫的就是‘無弱點’……”
就在這時。
吱呀。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開門聲響起。
不是大門。
是保鮮櫃的門。
葉驚鴻站在廢墟般的廚房裡,手裡沒有拿那口造化鍋,也沒有拿任何神級食材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碗。
碗裡裝著水。
透明,無色,無味。
還在冒著嫋嫋的熱氣。
“吵死了。”
葉驚鴻端著碗,從後廚走了出來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穩,甚至沒有看一眼那隻正在發狂的怪物,而是盯著手裡的碗,生怕灑出來一滴。
“吼?”
怪物停下了攻擊。
那隻龍頭疑惑地盯著這個渺小的人類。
它的邏輯庫裡有無數種應對神兵利器的方案,有無數種反制絕世神通的策略。
但它唯獨沒有應對一碗水的方案。
“你要幹甚麼?拿水潑我?想給我洗澡?”怪物警惕地後退了一步,九條尾巴緊張地豎了起來。
葉驚鴻沒說話。
他走到怪物面前,大概三步遠的地方,停下。
抬頭。
看著那張猙獰扭曲、拼湊感極強的臉。
“累嗎?”
葉驚鴻問。
聲音不大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鄰居吃了嗎。
怪物愣住了。
那隻還在充能的機械臂僵在半空。
“甚麼?”
“我說,你累嗎?”
葉驚鴻指了指它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零件。
“揹著這麼多設定。又要修仙,又要搞科技,還要玩魔法。一會兒要當龍,一會兒要當鳳,一會兒還得當高達。”
“這麼多東西擠在一個身體裡,互相打架,互相排斥。”
葉驚鴻嘆了口氣,眼神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看透了本質的憐憫。
“你不覺得自己太‘滿’了嗎?”
怪物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太滿。
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,精準地刺破了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外殼。
是的。
它很累。
每時每刻,它的龍血都在腐蝕機械臂,它的魔法迴路都在干擾修仙經脈。它就像是一個被塞爆了的垃圾桶,隨時處於崩潰的邊緣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累……”
怪物的聲音變了。
那種重疊的電子音和獸吼消失了,變成了一個有些委屈、有些迷茫的童聲。
“可是爛筆頭給了我這麼多……他說這叫酷……他說這叫時髦值拉滿……”
“那是他蠢。”
葉驚鴻毫不客氣地指了指桌子底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。
爛筆頭縮了縮脖子,不敢反駁。
“真正的強大,不是加法。”
葉驚鴻把手裡的碗遞了過去。
“是減法。”
“喝了。”
怪物看著那碗水。
平平無奇。
沒有任何靈氣波動,沒有任何法則光暈。
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、燒開了又晾到五十度的——
【白開水】。
“這是甚麼?”怪物問。
“空。”
葉驚鴻說。
“它甚麼都不是,所以它能包容一切。”
怪物遲疑了。
它那隻巨大的龍爪顫抖著伸過來,指尖在觸碰到瓷碗的瞬間,竟然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鋒利的指甲。
它端起碗。
哪怕這碗對它來說比指甲蓋還小。
仰頭。
一飲而盡。
咕咚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。
沒有味道。
既不甜,也不苦,更沒有那種讓人血脈噴張的刺激感。
只有溫潤。
像是一隻溫柔的手,輕輕撫過它體內那些糾結成一團的亂麻。
滋滋滋。
怪物體內的躁動平息了。
那種機械運轉的噪音消失了,那種靈氣衝突的劇痛消散了。
緊接著。
嘩啦。
它身上的零件開始脫落。
沉重的機械臂砸在地上,化作一灘墨水。
絢麗的鳳翅消散,變成幾筆潦草的線條。
麒麟腳、九條尾巴、五彩護盾……
所有那些強加在它身上的、沉重而多餘的設定,都在這碗白開水的沖刷下,層層剝離。
怪物的身軀在縮小。
從一座肉山,變成了一個人高,再變成只有巴掌大。
最後。
站在葉驚鴻面前的,不再是甚麼縫合怪。
而是一個只有寥寥幾筆、線條簡單得甚至有點歪歪扭扭的——
【火柴人】。
它只有一個圓圈當腦袋,幾根線條當四肢。
乾淨。
純粹。
這就是它最初的樣子。
在爛筆頭還沒有開始胡思亂想,還沒有開始堆砌設定之前,那個最初誕生於草稿紙角落裡的、最純粹的靈感。
“呼——”
火柴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它活動了一下那幾根簡單的線條手腳,沒有了沉重的負擔,它感覺自己輕盈得能飛起來。
“謝謝。”
火柴人對著葉驚鴻鞠了一躬。
沒有五官的臉上,似乎也能感覺到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和笑意。
它轉過身,看向爛筆頭。
爛筆頭已經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,呆呆地看著這個小人。
眼眶紅了。
他認得它。
那是他小學二年級,在作業本背面畫下的第一個主角。
那時候他不懂甚麼黃金三秒,不懂甚麼爽點節奏。
他只想畫個小人,去打敗惡龍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爛筆頭哽咽著,伸手想要觸碰那個小人。
火柴人沒有躲。
它跳上爛筆頭的手掌,輕輕拍了拍那根因為長期握筆而變形的中指。
“下次。”
火柴人的聲音很輕,很乾淨。
“別給我整那些花裡胡哨的了。”
“給我寫個簡單的故事吧。”
“哪怕只是去隔壁村買個醬油,哪怕只是在樹下睡個午覺。”
“我想當個簡單的人。”
說完。
火柴人縱身一躍。
噗通。
它跳進了爛筆頭那個敞開的墨水瓶裡。
黑色的墨水泛起一圈漣漪,隨即恢復平靜。
它回家了。
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,等待著下一次被正確地書寫。
大排檔裡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碗白開水的空碗,還靜靜地立在桌上。
“結束了?”
哪吒揉著胸口,從牆上把自己扣下來,一臉懵逼。
“一碗水就搞定了?小爺我剛才差點把命都搭進去!”
阿呆撿起那把卷刃的菜刀,看著葉驚鴻的背影,眼神複雜。
這就是境界嗎?
當所有人都想著怎麼用更強的力量去對抗混亂時,他卻用了最簡單的“空”去化解。
大道至簡。
做菜如此,做人亦如此。
葉驚鴻沒有回答。
他撿起地上的圍裙,拍了拍上面的灰塵。
事情解決了。
但他心裡的不安,卻比剛才面對那隻縫合怪時還要強烈。
太安靜了。
那種屬於大結局後的寧靜,不該是這樣的死寂。
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那片原本應該是虛假天空的地方,此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符號。
句號。
【。】
那是故事結束的標誌。
但此刻,這個句號正在發生異變。
咔嚓。
咔嚓。
黑色的圓圈表面出現了裂紋。
就像是一隻黑色的眼球正在努力睜開。
轟——!!!
句號炸開了。
沒有光。
只有無盡的黑暗。
一個巨大的、旋轉著的黑洞,取代了那個句號的位置。
它在吞噬。
吞噬光線,吞噬聲音,吞噬劇情,吞噬邏輯。
大排檔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。
不是那種變成線條或者色塊的崩塌。
是徹底的消失。
變成了【NULL】。
變成了不存在。
【滋——】
一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、甚至連音色都分辨不出的聲音,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深處響起。
那不是生物的聲音。
那是程式的判決。
【檢測到‘劇情’能量耗盡。】
【檢測到‘讀者’觀測值歸零。】
【檢測到‘世界觀’邏輯閉環崩壞。】
【判定:無效存檔。】
黑洞中心,一道紅色的倒計時開始跳動。
那數字鮮紅得刺眼,每一秒的跳動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。
【執行‘格式化’程式。】
【倒計時:10……】
【9……】
風停了。
這一次,是真的停了。
連葉驚鴻手裡那把鍋鏟上的餘溫,都在這一瞬間,徹底冷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