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鍋骨頭湯剛咕嘟出第一個泡。
原本安安靜靜在牆角當攝像頭的黃金三秒眼,紅燈突然瘋狂閃爍。不是錄製,是報警。
大排檔四周原本刷得雪白的牆壁,黑了。
不是光線變暗,是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爬滿了。那些字像是有生命的蟑螂,層層疊疊,互相擠壓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。
【這店衛生不行!我看那抹布都用了三年沒洗!】
【老闆人品有問題!聽說以前是靠走後門進的炊事班!】
【全是炒作!甚麼刀神火神,都是特效!】
【難吃!狗都不吃!誰吃誰是智商稅!】
字跡還在蠕動,甚至開始往天花板、地板、食客的桌子上蔓延。
“這甚麼玩意兒?”哪吒正啃著雞腿,突然發現雞腿上爬滿了“難吃”兩個字。他手一抖,雞腿掉在地上,瞬間化作一灘黑水。
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那滿牆的黑色彈幕突然剝離牆面。
無數個黑色的方塊字在空中匯聚、壓縮、重組。
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
一陣密集如暴雨般的機械鍵盤敲擊聲響起。
一群人從黑霧中走了出來。
清一色的黑色連帽衫,帽子拉得極低,臉上戴著慘白的小丑面具,嘴角畫著誇張的紅色裂痕。他們手裡沒有刀劍,也沒有法寶,只有一把把閃爍著RGB光效的機械鍵盤。
【鍵盤俠軍團】。
“攻擊!”領頭的小丑尖叫一聲,聲音像是經過變聲器處理,尖銳刺耳,“為了正義!為了真相!噴死他們!”
噼裡啪啦!
幾十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,指速快出了殘影。
鍵盤的縫隙裡噴射出的不是程式碼,是實體的黑色子彈。每一顆子彈都是由惡毒的詞彙壓縮而成——“垃圾”、“去死”、“退錢”、“噁心”。
噠噠噠噠噠!
大排檔瞬間變成了槍林彈雨的戰場。
“啊!”絕絕子尖叫一聲。
一顆寫著“胖”字的子彈擊中了她的腰。沒有血花飛濺,但絕絕子整個人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。
她驚恐地捏著自己那明明只有一尺八的細腰,眼淚嘩嘩往下流:“我胖了……我是豬……我不配穿旗袍……我要絕食……”
另一邊,天帝也被擊中了。
一顆寫著“假貨”的子彈正中他的眉心。
天帝手裡的金磚掉在地上。他哆哆嗦嗦地撿起來,放在嘴裡咬了一口,牙齒都在打顫: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朕的江山是假的,朕的錢也是冥幣……朕是個窮光蛋……”
阿呆揮刀去擋。
但那些子彈是無形的惡意。刀鋒切開了“垃圾”兩個字,卻切不開其中蘊含的否定。
“我的刀……太慢了……”阿呆跪在地上,看著手裡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菜刀,眼神空洞,“我不配當刀神……我就是個切菜的……”
整個大排檔哀鴻遍野。
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。那種負面情緒像病毒一樣擴散,連空氣都變得沉重粘稠。
只有一個人站著。
葉驚鴻。
他手裡還拿著湯勺,圍裙上沾著點油漬。幾百顆寫著“廢物”、“靠系統”、“軟飯男”的子彈打在他身上,像是雨點打在花崗岩上,直接崩碎成了黑色的粉末。
“就這?”
葉驚鴻拍了拍胸口並不存在的灰塵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群正在瘋狂敲鍵盤的黑衣人齊齊後退了一步。
“不可能!”領頭的小丑驚恐地敲擊著回車鍵,“為甚麼你不破防?為甚麼你不抑鬱?這可是大資料的惡意!這是全網的暴戾!”
“破防?”
葉驚鴻又往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那張慘白的面具。
“老子在邊關揮刀億萬次的時候,你們還在穿開襠褲。老子被系統拋棄、被反派圍攻的時候,也沒皺過一下眉頭。”
“心如果不硬,怎麼拿得穩鍋鏟?”
葉驚鴻猛地伸手,一把抓住空中飛來的一顆寫著“黑店”的子彈。
手掌用力。
咔嚓。
黑色的文字被捏得粉碎,化作一縷黑煙。
“一群躲在陰溝裡的老鼠,見不得光,見不得人好。”葉驚鴻眼神如刀,掃視著這群瑟瑟發抖的鍵盤俠,“既然來了,就別想走。”
他轉身,大步流星走向廚房。
“阿呆!別在那兒懷疑人生了!給老子把火升起來!”
阿呆渾身一震。那熟悉的大嗓門像是一記耳光,把他從自閉中抽醒。
“是!”阿呆本能地應道,手裡的刀重新握緊。
葉驚鴻並沒有拿常規食材。
他拿著一個巨大的簸箕,在大廳裡轉了一圈。
掃地。
他把地上那些散落的、被打碎的、還沒消散的“文字子彈”統統掃進簸箕裡。那是純度極高的負面情緒,是嫉妒、是憤恨、是無能狂怒。
“想噴?想槓?”
葉驚鴻把那堆黑色的粉末倒進盆裡。
拉開那個貼著“極度危險”標籤的櫃子。
取出一袋【極硬麵粉】。這玩意兒是用來做壓縮餅乾的,硬度堪比耐火磚。
再取出一罐【粘牙糖漿】。這是從沼澤怪嘴裡提煉出來的,沾上就甩不掉,強力膠都得喊它一聲祖宗。
加水。攪拌。
黑色的粉末混合著麵粉和糖漿,變成了一團灰撲撲、死氣沉沉的麵糊。
葉驚鴻拿出那個滿是格子的華夫餅模具。
滋啦——!
麵糊倒入,合上蓋子。
沒有香氣。
只有一股子讓人舌根發苦、心裡發堵的味道飄出來。那是苦毒,是刻薄,是這群鍵盤俠每天在網上噴灑的毒液。
三分鐘。
“出鍋!”
葉驚鴻掀開模具。
幾十塊灰黑色的、硬得能砸核桃的華夫餅新鮮出爐。
【槓精華夫餅】。
特質:物理禁言,心靈反噬。
葉驚鴻抓起一塊餅,在灶臺上敲了敲。
噹噹噹。
聲音清脆,像是敲在鋼板上。
“上菜!”
葉驚鴻身形一閃。
沒有動用甚麼神級身法,就是單純的快,帶著一股子“老子要堵住你們這張臭嘴”的怒氣。
他衝進鍵盤俠的人堆裡。
領頭的小丑還在瘋狂敲擊:“他急了他急了!大家集火!噴死他!”
一隻大手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咔吧。
下巴脫臼。
緊接著,一塊滾燙的、硬邦邦的華夫餅被強行塞進了他的嘴裡。
“唔——!!!”
小丑想吐,吐不出來。
那【粘牙糖漿】在接觸唾液的瞬間發揮了作用。上下牙齒被死死粘住,舌頭被固定在餅面上,連喉嚨都被堵得嚴嚴實實。
除了“嗚嗚嗚”的悶響,他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。
葉驚鴻如入無人之境。
左手捏下巴,右手塞餅。
動作行雲流水,快得像是在給流水線上的鴨子填飼料。
短短十秒鐘。
幾十個鍵盤俠全部中招。
噼裡啪啦的鍵盤聲停了。
大排檔裡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“嗚嗚”聲。那群黑衣人扔掉鍵盤,雙手拼命摳著嘴裡的餅,卻紋絲不動。
緊接著,臉色變了。
苦。
那種苦不是黃連的苦,是心裡的苦。
那是他們曾經敲下的每一個惡毒字眼,此刻全部化作味覺,反噬回他們自己的身體裡。
他們嚐到了被網暴者的無助。
嚐到了被造謠者的委屈。
嚐到了那種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空虛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
領頭的小丑跪了下來。
眼淚把那張慘白的面具浸溼了。
咔嚓。
面具碎裂。
露出來的不是甚麼青面獠牙的怪物,而是一張普通的、甚至有些稚嫩的臉。滿臉青春痘,眼神躲閃,透著一股子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。
其他的面具也紛紛碎裂。
有的只是個想找存在感的學生,有的只是個生活不如意的上班族,有的甚至只是為了跟風。
他們捂著臉,不敢看周圍的人。
沒了鍵盤,沒了面具,他們脆弱得像一張紙。
葉驚鴻站在他們面前,手裡的鍋鏟指著這群痛哭流涕的人。
“好吃嗎?”
眾人拼命搖頭。
“知道難吃就好。”葉驚鴻轉身,從櫃檯上拿起一壺熱牛奶。
那是【寬容熱牛奶】。
雖然剛才他很想把這幫人扔出去,但他是廚子,不是殺手。
“喝了。”
葉驚鴻倒了一杯,遞給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少年。
少年顫抖著接過,仰頭灌下。
溫熱的牛奶順著喉嚨流下去,化開了那頑固的糖漿,也沖淡了嘴裡的苦澀。
那是一種被原諒的溫暖。
“生活不如意,不是你們傷害別人的理由。”葉驚鴻把空壺放在桌上,聲音不大,卻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,“想發洩,去跑步,去打拳,別在網上當噴子。”
“嘴是用來說話、用來吃飯的,不是用來噴糞的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少年擦乾眼淚,深深鞠了一躬。
其他人也紛紛低頭行禮。
黑色的連帽衫褪去,變成了普通的T恤襯衫。地上的機械鍵盤化作光點消散。
牆壁上那些惡毒的彈幕開始淡化。
【對不起。】
【老闆大氣。】
【以後不噴了。】
【這餅真硬,但這奶真好喝。】
最後,牆壁恢復了雪白。
那群年輕人互相攙扶著,走出了大門。背影不再陰暗,多了幾分生機。
“呼——”
絕絕子揉了揉腰,發現那顆“胖”字子彈消失了,自信又回到了臉上。
天帝把金磚擦得鋥亮,嘿嘿傻笑。
一切似乎都結束了。
葉驚鴻剛想彎腰撿起地上的簸箕。
轟隆——!!!
地面猛地一震。
不是剛才那種小打小鬧的震動,是整個地基都在哀鳴。桌子上的碗碟跳起半尺高,那鍋剛煮好的骨頭湯灑了一地。
大排檔的屋頂突然黑了。
一個巨大無比的陰影,籠罩了整條後巷,甚至遮住了那片虛假的天空。
一種古老、腐朽、帶著強烈不甘和怨念的氣息,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。
爛筆頭正準備把剛才的鍵盤俠素材記下來。
他的手突然僵住了。
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比剛才面對鍵盤俠時還要恐懼一百倍。
他顫巍巍地抬起頭,透過窗戶,看著那個正在緩緩降臨的龐然大物。
那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。
它像是由無數張廢棄的稿紙、無數個被劃掉的人設圖、無數段寫了一半就被丟進垃圾桶的劇情拼湊而成的縫合怪。
“那是……”
爛筆頭牙齒打顫,手裡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那是【設定集】裡被刪掉的……終極廢案怪物!”
“它……它是來索命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