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光鑽入虛空。
還沒等葉驚鴻拍掉手上的碎屑，大排檔裡的空氣變了。
不是變冷，也不是變熱。
是變快了。
原本正在慢悠悠品茶的古塵，手裡的動作突然鬼畜起來。端茶、張嘴、吞嚥、放下，這一套動作在零點一秒內完成，快得像是一幀抽搐的畫面。
“老闆結賬！老闆結賬！老闆結賬！”
天帝面前那個修仙者，嘴皮子翻飛，語速快得像加了十倍速的鬼畜影片。
背景裡那舒緩的古琴曲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魔性、極其躁動的電子音：
“咚次噠次！咚次噠次！把手舉起來！黑餵狗！”
哪吒剛想說話，嘴裡蹦出來的全是機關槍掃射般的噠噠聲：“這這這是是是什什甚麼麼麼鬼鬼鬼！”
葉驚鴻皺眉。
他伸手去端灶臺上那鍋燉了整整四個小時的【九轉還魂湯】。
手剛碰到鍋耳。
嗡。
鍋裡的湯沒了。
連一滴湯汁都沒剩下，只剩下一個乾乾淨淨、甚至還沒來得及降溫的空鍋。
緊接著，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，極其突兀地彈現在葉驚鴻的視網膜上，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。
【警告！前搖太長！】
【警告！劇情拖沓！】
【警告！觀眾流失率99%！】
【判定：無效內容。執行抹除。】
“誰？”葉驚鴻猛地抬頭，盯著頭頂那片躁動不安的虛空。
虛空裂開。
沒有怪物，沒有神魔。
只有一隻眼球。
一隻巨大無比、佔據了整個天花板、瞳孔呈金黃色的眼球。
眼球周圍懸浮著無數個半透明的圖示：點贊、紅心、轉發、關注。
它沒有眨眼，死死盯著大排檔裡的每一個人。
那種目光不帶殺氣，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。那是把萬物都當成流量、把生命都當成資料的冷漠。
【我是黃金三秒眼。】
那個聲音直接鑽進所有人的腦子裡，語速極快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焦慮感。
【這個位面已被我接管。】
【規則如下：任何行為、任何劇情、任何畫面，必須在3秒內抓住眼球。】
【超過3秒沒有爆點？划走！】
【超過3秒還在鋪墊？划走！】
【超過3秒還沒高潮？抹除！】
眼球轉動，金色的瞳孔鎖定了葉驚鴻手裡那口空鍋。
【燉湯？兩小時？】
【太慢了！沒人有耐心看水燒開！沒人有耐心看你切蔥花！沒人有耐心等味道出來！】
【這就是垃圾內容！刪！】
“放屁！”
葉驚鴻把空鍋重重砸在灶臺上。
鍋底與鐵架碰撞，火星四濺。
“做飯是和時間的交易！是火候的藝術！”
葉驚鴻指著那隻巨大的眼球，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憤怒而暴起。
“兩小時怎麼了？老子為了熬一鍋高湯能守三天三夜！你管這叫垃圾？你那3秒鐘弄出來的東西，那是飼料！是對廚子的侮辱！”
【無能的狂怒。】
黃金三秒眼眨了一下，不屑的情緒化作彈幕飄過。
【既然你不服，那就用你的手藝說話。】
【挑戰開始。】
【題目：驚豔。】
【時限：3秒。】
【如果你能在3秒內做出一道讓我也忍不住停下來、甚至忘記划走的菜，我就撤退。】
【否則……】
眼球猛地瞪大，紅色的血絲布滿瞳孔。
【我就把這家店，連同你們所有人，全部划進回收站！】
大排檔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3秒？
爛筆頭躲在桌子底下，絕望地抱著腦袋。
“完了……徹底完了……這根本不可能……”
“3秒鐘夠幹甚麼？連火都升不起來！連油都燒不熱！連一塊肉都切不完！”
“這是規則層面的抹殺……這是快餐文化對傳統手藝的降維打擊……”
哪吒手裡的乾坤圈掉在地上。
阿呆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現了顫抖。
哪怕他是刀神，哪怕他能一秒揮出億萬刀，但做菜不是殺人。
做菜需要熱傳遞，需要美拉德反應，需要蛋白質變性。
物理規則限制了這一切。
3秒鐘，就算是把太陽塞進鍋裡，肉也熟不了，只會變成灰。
“不可能？”
葉驚鴻突然笑了。
他解開圍裙的繫帶，隨手扔在一邊。
那雙因為長期握勺而佈滿老繭的手，在空中虛抓了兩下。
“在我的廚房裡，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向身後的兩人。
“阿呆。”
“在。”阿呆抬起頭，眼裡的迷茫散去，只剩下刀鋒般的銳利。
“哪吒。”
“幹嘛？”哪吒撿起乾坤圈，腳下的風火輪開始空轉，發出低沉的轟鳴。
“不需要火。不需要切。不需要那些繁瑣的步驟。”
葉驚鴻走到保鮮櫃前，拉開門。
寒氣湧出。
他伸手，從裡面抓出一塊雪花紋理如同藝術品般的頂級和牛。
“我們要利用‘極速’本身。”
葉驚鴻盯著那塊肉，眼神瘋狂。
“既然它要快，那老子就快給它看！快到連時間都反應不過來！”
“準備！”
葉驚鴻大吼一聲。
這一聲吼，震碎了空氣中那股粘稠的焦慮感。
【倒計時開始！】
那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。
【3！】
葉驚鴻動了。
他沒有把肉放在案板上。
手腕一抖。
那塊足有兩斤重的和牛被他高高拋起。
牛肉在空中翻滾，紅白相間的紋理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。
這是第一秒。
【2！】
錚——！！！
一聲足以刺穿耳膜的刀鳴。
阿呆消失了。
不，他還在原地。
只是他的手，他的刀，已經超越了肉眼能捕捉的極限。
沒有人看清他揮了幾刀。
只見那塊還在上升的牛肉周圍，空間突然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。
那是刀氣。
那是快到斬斷了分子鍵、切開了空氣阻力的極致刀意。
牛肉沒有散開。
它依然保持著原本的形狀，懸浮在半空。
但在微觀層面，它已經被切成了整整齊齊、大小完全一致的一萬顆肉粒。
每一顆肉粒之間，都被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極其鋒利的刀氣，將它們強行隔開。
這是第二秒。
【1！】
“火來！！！”
哪吒發出一聲稚嫩卻霸道的咆哮。
他沒有噴火。
噴火太慢了。
火焰傳遞熱量需要介質，需要時間。
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的流光，直接撞向那團懸浮的牛肉。
風火輪轉速全開。
超高溫力場瞬間爆發。
這不是燒烤。
這是粒子層面的轟炸。
哪吒的身影穿過牛肉雨的瞬間，那恐怖的高溫精準地鎖定了每一顆肉粒的表面。
兩千度。
只持續了秒。
剛好讓肉粒表面瞬間焦化，封鎖住內部的汁水，激發美拉德反應，卻又不至於把肉燒焦。
滋啦——！！！
一聲整齊劃一的爆響。
那是油花在高溫下炸裂的聲音。
香氣。
一股濃縮了百倍、千倍的肉香，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。
因為它太快了。
快到香氣分子沒有時間慢慢擴散，而是像一顆炸彈一樣，在極其狹小的空間裡被引爆。
轟！
香氣衝擊波甚至掀翻了最近的一張桌子。
【0！】
那個電子音落下的同時。
叮。
一聲清脆的瓷盤撞擊聲。
葉驚鴻手裡託著一個潔白的瓷盤，穩穩地接住了從天而降的肉粒。
沒有一顆掉在外面。
每一顆肉粒都呈現出完美的焦褐色，還在滋滋冒油。
熱氣騰騰。
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【極速炙烤和牛粒】。
完成。
靜。
死一般的靜。
頭頂那隻巨大的黃金三秒眼僵住了。
它那原本準備閉合、準備執行“划走”程式的眼皮，硬生生卡在了一半。
太快了。
快到它的演算法都沒反應過來。
這是甚麼操作？
沒有前搖？
沒有鋪墊？
直接高潮？
葉驚鴻單手托盤，另一隻手抓起一顆滾燙的肉粒。
他沒有說話。
直接把手伸向頭頂，把那顆肉粒彈向那隻巨大的眼球。
咻。
肉粒劃破空氣，精準地落入眼球下方裂開的一張嘴裡——如果那道裂縫算嘴的話。
眼球怪下意識地閉嘴。
咀嚼。
咔嚓。
焦脆的外殼碎裂。
緊接著。
噗嗤。
滾燙的、鮮甜的肉汁在口腔裡炸開。
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味道啊。
那是阿呆斬斷分子鍵帶來的極致嫩滑。
那是哪吒超高溫力場帶來的瞬間焦香。
更是葉驚鴻對於時機、對於火候那種近乎神蹟的把控。
這顆肉粒裡，濃縮了整整三秒鐘的——奇蹟。
“唔……”
一聲滿足的、甚至帶著點顫抖的呻吟，從虛空中傳來。
黃金三秒眼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緊接著，它那原本充滿焦慮、充滿暴躁的金色瞳孔，開始渙散。
一種名為“享受”的情緒，像病毒一樣瞬間感染了它的核心演算法。
好吃。
太好吃了。
捨不得嚥下去。
捨不得結束這種美妙的感覺。
它想再嚼一下。
再品味一下那股在舌尖上跳舞的油脂香氣。
時間。
在這個瞬間，對於它來說，失去了意義。
3秒？
去他的3秒！
老子要細嚼慢嚥！老子要吃到地老天荒！
原本瘋狂流逝的時間，突然慢了下來。
大排檔裡那種鬼畜的倍速效果消失了。
古塵手裡的茶杯穩穩停在嘴邊，茶水不再晃盪。
天帝數錢的動作恢復了優雅。
背景裡那魔性的“咚次噠次”戛然而止，重新變回了窗外那帶著煙火氣的風聲。
滴答。
牆上的掛鐘走過了一秒。
這一秒，走得那麼從容，那麼漫長。
黃金三秒眼還在嚼。
它閉上了眼睛，臉上——如果那個球體有臉的話——露出了一種類似於陶醉的表情。
一分鐘過去了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
半小時過去了。
它還在回味那一口肉。
那個【超過3秒划走】的規則，被它自己踩得粉碎。
“呼——”
葉驚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，撿起地上的圍裙，重新系好。
“看來。”
葉驚鴻看著頭頂那隻已經徹底淪陷的眼球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
“所謂的快節奏，所謂的沒耐心。”
“不過是因為吃到的東西不夠好罷了。”
“只要東西夠硬，只要活兒夠細。”
“誰都捨不得划走。”
啪嗒。
一滴金色的液體從空中落下。
那是黃金三秒眼的眼淚。
【完播率：%】
【使用者留存：永久】
【評價：神作】
那隻巨大的眼球開始縮小。
金光收斂。
原本那種高高在上、審視萬物的傲慢消失了。
它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、造型有點復古的黑色攝像頭。
自動飛到大排檔的牆角，找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，把自己固定好。
紅燈亮起。
不再是警告。
是錄製。
它不想當甚麼規則的執行者了。
它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這個角落，記錄下這間大排檔裡，每一道菜誕生的過程。
哪怕是一鍋要燉兩天的湯。
哪怕是一個要發酵三年的麵糰。
它都願意等。
因為值得。
“老闆。”
爛筆頭從桌子底下爬出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著牆角那個安安靜靜的攝像頭。
“這算是……搞定了？”
“嗯。”
葉驚鴻把那盤剩下的和牛粒放在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
“趁熱。”
“這可是咱們用命換來的三秒鐘。”
哪吒也不客氣，抓起一把肉粒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
“下次別玩這麼大了。剛才那一撞，我感覺我的風火輪都要散架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嚥下肉粒，眼睛亮得像燈泡。
“真香！”
葉驚鴻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轉身走進後廚，重新拿出一口鍋，加上水，放上骨頭。
開火。
小火慢燉。
這鍋湯，他要燉足三個小時。
少一分一秒都不行。
誰催也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