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計時跳到了“8”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，也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。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剝離感。
大排檔原本堅實的紅磚牆壁開始變得透明，露出了後面縱橫交錯的綠色網格線。桌子上的木紋像是一層貼紙被撕開，露出了內部灰色的多邊形建模。
哪吒低頭，發現自己的風火輪不轉了。那兩團永不熄滅的三昧真火，此刻變成了兩串靜止的程式碼字元：【】。
“我的火……”哪吒伸手去抓，手指卻穿透了那些字元。
天帝手裡的金磚正在分解。那些代表著財富和權力的重金屬，化作一堆堆毫無意義的“0”和“1”，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。
“朕的錢！朕的江山！”天帝趴在地上，拼命想要攏住那些資料流，但它們穿透了他的身體，流向頭頂那個巨大的黑洞。
【7……】
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種清理垃圾時的漠然。
【檢測到該區域資料冗餘。情感模組佔用率過高。投入產出比低於閾值。】
【毫無保留價值。徹底刪除。】
黑洞旋轉。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動著每一個人的靈魂。爛筆頭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輕，腦子裡的記憶開始模糊。那些關於劇情、關於人設、關於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，正在被格式化。
“不……”爛筆頭死死抱住桌腿，哪怕桌腿已經變成了一根白色的線條，“我不走……這是我的書……這是我的家……”
絕望。
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虛無感籠罩了全場。面對這種降維打擊，所有的神通、法寶、修為，都成了笑話。
噹啷。
一聲脆響。
不是資料流的聲音。是金屬撞擊金屬，實打實的、帶著火星子的聲音。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。那口漆黑的造化鍋並沒有消失，也沒有變成網格線。它依然黑得發亮，穩穩地架在爐火上。
葉驚鴻手裡握著湯勺，狠狠敲在鍋沿上。
“吵死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頭頂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。眼神裡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惱怒。
“你說誰是冗餘？你說誰沒價值？”
葉驚鴻解開領口的扣子，露出結實的胸膛。
“老子在這兒炒了四百多章的菜，餵飽了無數個神仙妖怪，收留了無數個無家可歸的靈魂。現在你說刪就刪？”
【6……】
程式沒有感情，倒計時依舊精準。
“行。”葉驚鴻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滾刀肉的狠勁。
“嫌我們佔記憶體是吧？嫌我們資料量大是吧？”
他猛地轉身，手裡的湯勺指著滿屋子正在消散的食客，指著阿呆，指著哪吒，指著天帝。
“那就給它來點大的！”
“所有人！聽著！”
葉驚鴻的聲音穿透了資料的雜音，在每個人即將潰散的意識裡炸響。
“只要嘴還在，只要胃還在，這場席就沒散！”
“它想刪？那我們就撐死它！用我們的資料，用我們的煙火氣，把它的記憶體撐爆！”
“阿呆！切菜！”
阿呆渾身一震。原本正在模糊的身影瞬間凝實。他看著手裡那把即將變成線條的菜刀，眼底閃過一絲瘋狂。
“是！”
“哪吒！點火！”
“可是火沒了……”
“心裡有火，哪兒都是火焰山！”葉驚鴻怒吼，“給老子燒！燒穿這該死的程式碼！”
哪吒咬牙，雙眼赤紅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怒火噴湧而出，瞬間點燃了腳下的程式碼。
轟！
【】！
紅色的烈焰沖天而起，硬生生逼退了壓下來的黑色網格。
“天帝！別在那兒哭窮了！把你所有的庫存，所有的私房錢，所有的渠道都開啟！”葉驚鴻把鍋架好，聲音如雷，“我要食材！我要諸天萬界最頂級的食材！有多少來多少！”
天帝從地上爬起來。他擦了一把臉，原本渙散的眼神重新變得精明、貪婪、狂熱。
“好！朕不過了！朕這就把家底全掏出來！”
天帝雙手結印，無數道金色的傳送門在大排檔上空開啟。
“爛筆頭！別發呆！記錄！”葉驚鴻最後看向那個縮在角落的作者，“把你看到的每一個字，每一個動作，每一道菜，都給我寫下來！這是我們的歷史，誰也別想抹去！”
爛筆頭顫抖著開啟那個已經變成半透明的筆記本。手指敲擊在鍵盤上，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。
【5……】
“開席！”
隨著葉驚鴻一聲令下，一場前所未有的流水席，在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裡拉開了帷幕。
這不是做飯。這是戰爭。
轟隆隆！
天帝開啟的傳送門裡，食材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。
北冥的鯤鵬肉，切成卡車大小的肉塊，帶著凜冽的寒氣砸向案板。
蟠桃園裡九千年的桃子，像冰雹一樣落下。
深淵魔龍的肝臟，還在跳動，散發著濃郁的硫磺味。
“切！”
阿呆動了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絲毫保留。手中的菜刀化作了一團銀色的風暴。
沒有甚麼能阻擋他的刀。鯤鵬肉在空中就被解體，每一片都薄如蟬翼，透光可見紋理。魔龍肝被切成整齊的方塊，大小分毫不差。
他的刀太快了。快到切開了資料的連線，快到在虛空中斬出了實體的火花。
資料流？
在極致的刀工面前，資料也得給我變成食材！
“火！”
哪吒咆哮著，三昧真火包裹住那口巨大的造化鍋。
溫度瞬間飆升到幾萬度。
葉驚鴻站在鍋前。他沒有用鏟子，因為鏟子太慢。他直接運起真氣，操控著鍋裡的食材翻滾。
滋啦——！！！
第一鍋菜入鍋。
【爆炒星辰碎片】。
那是真正的星辰核心，堅硬無比。但在葉驚鴻的手裡，在阿呆的刀下，在哪吒的火中，它們瞬間軟化，爆發出璀璨的光芒。
香氣。
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香氣，從鍋裡炸開。
那不是普通的味道。那是包含了“熱血”、“堅持”、“團圓”、“希望”的情感資料流。
香氣化作實體的彩色光柱，筆直地撞向頭頂的黑洞。
【4……4.1……3.9……】
倒計時卡頓了。
那個原本流暢的數字，開始在“3”和“4”之間瘋狂跳動。
【警告！資料溢位！記憶體佔用率飆升至120%！】
【檢測到未知邏輯病毒！無法解析！無法刪除！】
歸零程式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。它無法理解。為甚麼一盤菜會有這麼大的資料量？為甚麼一段簡單的烹飪程式碼，會包含著比整個銀河系還要沉重的資訊？
“還不夠！”
葉驚鴻滿頭大汗，赤裸的上身肌肉緊繃，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。
“再來！加量！”
他手腕一抖，整鍋菜被拋向空中。
底下的食客們瘋了。
他們不再是等待被刪除的資料。他們是餓狼。是饕餮。
古塵張開嘴，一口吞下半斤星辰碎片。
“好吃！痛快！老夫這輩子值了！”
反派聯盟的眾人在龍傲地的帶領下，一人抱著一隻龍蝦狂啃。
“吃！都給我吃！做鬼也要做個飽死鬼！”
每吃一口，他們身上的光芒就亮一分。每嚥下去一次，他們在這個世界的“權重”就增加一倍。
螢幕外的彈幕也瘋了。
雖然看不見，但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金色的磚塊雨。
那是讀者的念力。
【不許刪！】【葉老闆牛逼！】【這書我看定了！】【給我撐住！】
金色的磚塊自動填補著牆壁上的裂縫。原本透明的網格線被強行覆蓋，重新變回了充滿煙火氣的紅磚。
【警告！外部干涉！資料密度過大！系統過熱！】
黑洞開始顫抖。它想要強行吞噬，卻發現嘴裡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烙鐵。
咽不下去。吐不出來。
【3……2……】
程式急了。它調動了所有的算力，試圖強行執行刪除指令。
黑色的程式碼像瀝青一樣流淌下來，試圖澆滅灶臺上的火，試圖掩埋那些正在狂歡的食客。
“想硬來？”
葉驚鴻看著那逼近的黑色洪流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肺部像是風箱一樣拉響。
“阿呆，把那個拿來。”
阿呆愣了一下，隨即轉身，從後廚的最深處，搬出了一個貼著封條的罈子。
那是從第一章開始，葉驚鴻就開始積攢的“底蘊”。
每一次開火，每一次收汁，每一次客人的歡笑，每一次離別的淚水。他都偷偷收集了一點，封存在這個罈子裡。
這是【萬家燈火】。
也是【人間】。
葉驚鴻揭開封條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。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媽媽做飯時的油煙味飄了出來。
很淡。
但在這一片混亂、狂暴、充滿毀滅氣息的戰場上，這股味道卻清晰得可怕。
它讓狂暴的哪吒安靜了下來。讓揮刀的阿呆停下了動作。讓數錢的天帝紅了眼眶。
葉驚鴻把罈子裡的東西倒進鍋裡。
那是無數個微小的光點。每一個光點，都是一段記憶。
“最後一道菜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。
“【大團圓】。”
他沒有用任何調料。因為這道菜本身就是五味俱全。
他伸出手，抓向鍋鏟。
咔嚓。
那把跟隨他征戰了四百多章、炒過龍肝鳳髓、拍過反派臉頰的精鋼鍋鏟，在接觸到這股龐大因果的瞬間，碎了。
承受不住。
凡鐵怎能承載萬家燈火的重量？
葉驚鴻沒有停頓。
他直接伸出了右手。
那隻佈滿老繭、有著無數燙傷疤痕的手，直接伸進了滾燙的油鍋裡。
滋滋滋——！！！
皮肉焦黑的聲音響起。
“老闆！”哪吒驚叫。
“別動！”葉驚鴻大喝。
他面不改色。彷彿那不是幾萬度的真火，而是溫暖的洗澡水。
以手為鏟。
以身為爐。
他在翻炒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。
他在烹飪這漫長歲月裡的點點滴滴。
痛嗎？
痛。
但比起被遺忘，比起被當成垃圾刪除，這點痛算個屁！
轟——！！！
鍋裡的光點融合了。
一道光柱沖天而起。
那不是彩色的。那是白色的。最純粹的、包含了所有顏色的白光。
光芒中，隱約可見萬家燈火，可見炊煙裊裊，可見孩童嬉戲，可見老人安詳。
那是一個完整的世界。
一個有血有肉、有笑有淚、活生生的世界。
黑色的瀝青程式碼在接觸到這道白光的瞬間，像雪花遇到驕陽，瞬間消融。
【錯誤！錯誤！無法解析！】
【資料量……無窮大！】
【系統崩潰中……】
葉驚鴻單手托起那口滾燙的大鍋。他的右手已經焦黑，但穩如泰山。
他看著頭頂那個正在崩壞、正在發出慘叫的黑洞。
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。
“想格式化我們？”
葉驚鴻腳下一踏。
轟！
地面龜裂。
他整個人像一顆炮彈，端著那口鍋，迎著黑洞衝了上去。
“先把我這道菜……消化了再說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