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。
反派聯盟留下的那一地雞毛剛被掃乾淨,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散盡的苦味。
葉驚鴻剛把油條炸得金黃酥脆,正準備招呼大夥兒趁熱吃。
突然。
頭頂那片剛剛恢復正常的虛空,又裂開了。
這次沒有黑氣,沒有閃電,也沒有巨大的嘴。
只有花瓣。
粉紅色的、帶著廉價塑膠質感的玫瑰花瓣,像暴雪一樣傾瀉而下。
噗通。
一片花瓣精準地掉進了阿呆剛盛好的豆漿碗裡,濺起幾滴白色的漿液。
緊接著是一股味道。
濃烈、刺鼻、甜膩到讓人窒息的玫瑰香水味,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氣息,瞬間霸佔了整個大排檔的呼吸權。
“咳咳咳!”
哪吒被這股味道嗆得連退三步,手裡的乾坤圈都拿不穩了。
“甚麼味兒?誰把花露水瓶子打翻了?”
還沒等葉驚鴻回答,一道七彩的光柱從天而降。
光柱裡,一個女人緩緩飄落。
她不是飛下來的,是踩著空氣中自動生成的粉紅色階梯走下來的。
每走一步,腳底板下就憑空蹦出一朵碩大的、閃著熒光的蓮花。
而且自帶背景音樂。
那是音質極差、彷彿從二十年前的MP3裡公放出來的傷感非主流情歌:
“你是我~觸碰不到的~傷~”
葉驚鴻眯起眼,順手抄起灶臺上的墨鏡戴上。
太刺眼了。
這女人的頭髮不是一種顏色。
赤橙黃綠青藍紫,七種顏色在她頭上毫無過渡地拼接在一起,像是一把炸了毛的彩虹拖把。
她的眼睛大得離譜,佔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,瞳孔裡閃爍著星辰大海的特效,眨眼的時候還能聽到“布靈布靈”的音效。
【瑪麗蘇·蘇小花】。
言情宇宙的頂級殺器,邏輯崩壞的具象化。
蘇小花落地。
她沒有看路,而是仰頭呈四十五度角,憂傷地看著大排檔那塊油膩的招牌。
啪嗒。
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。
那眼淚沒化成水,而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顆圓潤的、甚至還帶著標價籤的珍珠,砸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這地方……”
蘇小花開口了,聲音像是捏著嗓子發出來的,帶著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嬌嗔。
“太髒了。配不上我高貴的靈魂。”
她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起裙角——那裙子也是七彩的,上面鑲滿了並不值錢的水鑽。
周圍的食客們捂著眼睛,痛苦地呻吟。
“我的鈦合金狗眼!”
“這是甚麼光汙染!比剛才那幫反派還可怕!”
蘇小花無視了周圍人的痛苦。
她是世界的中心,所有人都是她的NPC。
她走到一張桌子前,也不管椅子上有沒有油漬,優雅地坐下。
然後,用那雙足以嚇哭小孩的大眼睛,死死盯著葉驚鴻。
“老闆。”
蘇小花眨了眨眼,掉了兩顆珍珠。
“我要吃飯。”
葉驚鴻把墨鏡往下推了推,露出看智障的眼神。
“吃甚麼?”
“我要一份……”
蘇小花伸出纖細的手指,指著選單上並不存在的菜品。
“讓全世界男人都為我瘋狂、吃了就會愛上我、並且願意為我去死的蛋炒飯。”
“要求不高。”
她撩了一下那頭七彩長髮,帶起一陣香風。
“要七彩的。紅的是我的血,藍的是我的淚,紫的是我的憂傷……”
“停。”
葉驚鴻舉起鍋鏟,打斷了她的吟唱。
“你就說你要七彩的飯,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。還有,我不放色素。”
“當然不能放色素!”
蘇小花尖叫,聲音分貝瞬間飆升。
“那種工業垃圾怎麼能進入我的身體?我要的是天然的七彩!是食材本身的靈魂!”
廚房裡。
阿切——!
阿呆突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。
他手裡的菜刀一抖,剛切好的土豆絲直接變成了土豆泥。
“老闆……”
阿呆揉著鼻子,那張萬年面癱臉此刻漲得通紅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“我……阿切!我對這種……這種高濃度的矯情……過敏……”
不僅是阿呆。
哪吒腳下的風火輪也出了問題。
原本旺盛的三昧真火,被那股濃烈的香水味一燻,變成了慘綠色的火苗,最後噗嗤一聲,熄火了。
“不行了。”
哪吒捂著胸口,一臉菜色。
“這味兒太沖了。比我爹的腳氣還上頭。”
葉驚鴻看著這滿屋子的狼藉。
看著那個還在不斷製造光汙染、把現實世界強行扭曲成三流言情劇的女人。
必須得治。
這種病,得用猛藥。
既然你要天然,既然你要靈魂。
那老子就給你來個最接地氣的靈魂!
“等著。”
葉驚鴻轉身,並沒有去拿雞蛋,也沒有去拿七彩椒。
他走向了後廚最深處。
那裡埋著一口缸。
一口封存了整整三萬年、連404吞噬獸都不敢靠近的缸。
葉驚鴻深吸一口氣,戴上了工業級防毒面具。
揭蓋。
轟——!
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從缸裡沖天而起。
那不是煙。
那是味道的實體化。
那是經過無數個日夜發酵、腐爛、重生、再發酵的——
【萬年滷水臭豆腐】。
這味道一出來,連空氣中的粉紅色花瓣都瞬間枯萎,變成了黑色的灰燼。
那種香水味?
在這股霸道的臭味面前,簡直就是弟弟。
如果說香水味是拿羽毛撓你的鼻子,那這股臭味就是掄起大錘,狠狠砸碎你的嗅覺神經,然後順著鼻腔鑽進你的腦子裡跳踢踏舞。
滋啦——!
油鍋滾燙。
黑色的豆腐塊滑入鍋中。
臭味在高溫的激發下,瞬間完成了二次進化。
整個大排檔的空間都在扭曲。
原本粉紅色的濾鏡,開始出現一道道黑色的裂紋。
蘇小花正拿著小鏡子欣賞自己的七彩睫毛。
突然,她動作僵住了。
那張精緻的臉開始扭曲,原本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勢也維持不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?”
蘇小花捏住鼻子,聲音變得甕聲甕氣。
“雅蠛蝶!這是甚麼骯髒的東西!它玷汙了我高貴的靈魂!快拿走!”
她想跑。
但那股味道像是有了生命,纏繞著她,把她死死按在椅子上。
葉驚鴻端著盤子走了出來。
他依然戴著防毒面具,手裡端著那盤黑得發亮的臭豆腐。
沒有擺盤。
沒有裝飾。
就是一盤純粹的、黑漆漆的、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方塊。
上面淋了一勺紅通通的辣椒油,那是唯一的亮色。
“別裝了。”
葉驚鴻把盤子往蘇小花面前一頓。
咚。
那盤子裡的臭氣直衝蘇小花的面門。
“生活不是偶像劇。”
葉驚鴻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,顯得有些沉悶,卻異常清晰。
“生活是柴米油鹽,是酸甜苦辣,還有這臭得讓人想吐、吃起來卻香得要命的臭豆腐。”
“吃一口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盤子。
“治好你的公主病。”
“我不吃!”
蘇小花尖叫著站起來,七彩頭髮無風自動,像是美杜莎的蛇發。
“這種東西怎麼配進我的嘴!我是喝露水長大的!我是……”
她想轉身逃跑。
但那雙鑲滿了水鑽的高跟鞋,踩到了她那一頭拖地的七彩長髮。
重心失衡。
“啊——!”
蘇小花發出一聲慘叫。
整個人向前撲倒。
不偏不倚。
那張精緻的、此時寫滿了驚恐的臉,精準地栽進了那盤剛出鍋的臭豆腐裡。
噗嗤。
黑色的滷汁濺開。
滾燙的豆腐貼上了她的面板。
那一瞬間,蘇小花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髒了。
我不乾淨了。
她下意識地張開嘴,想要尖叫。
但舌尖碰到了一塊碎裂的豆腐。
還有那濃郁的滷汁。
沒有想象中的噁心。
一股極其強烈的、帶著發酵後的鮮香,順著味蕾炸開。
那是時間的味道。
是微生物在漫長歲月裡創造的奇蹟。
這種味道太直接了,太粗暴了,沒有任何修飾,沒有任何虛偽。
它像是一記重拳,狠狠擊穿了蘇小花那套被糖精、香精和矯情堆砌起來的味覺系統。
“唔?”
蘇小花趴在盤子裡,停止了掙扎。
她感覺體內有甚麼東西碎了。
那是她維持了十八年的瑪麗蘇人設。
那是她在這個虛假世界裡給自己套上的枷鎖。
真……真香?
蘇小花猛地抬起頭。
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滷汁和紅色的辣椒油,原本精緻的妝容花成了一團。
但那雙眼睛裡,不再是虛假的星辰大海。
而是一種純粹的、屬於吃貨的狂熱。
“好吃……”
蘇小花喃喃自語。
她顧不上形象了。
甚麼高貴,甚麼靈魂,甚麼七彩眼淚。
統統滾蛋!
她伸出手——那雙原本只用來指指點點、蘭花指翹上天的手,直接抓起一塊滾燙的臭豆腐,塞進嘴裡。
“呼呼……好燙……好香!”
蘇小花大口咀嚼,黑色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“老闆!這也太好吃了吧!”
她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捏著嗓子的夾子音,而是清脆、響亮、帶著一點菸火氣的女聲。
“這味道絕了!比我喝了五百年的露水帶勁多了!”
“加辣!我要加辣!變態辣!”
蘇小花一邊喊,一邊抓起桌上的辣椒罐子,往盤子裡猛倒。
咔嚓。
隨著她大口吞嚥,頭頂那七彩的頭髮開始褪色。
赤橙黃綠青藍紫像潮水一樣退去,變成了最普通的、烏黑髮亮的長髮。
那雙佔了半張臉的大眼睛迅速縮小,變成了正常人的尺寸。
眼角的珍珠也不掉了,變成了正常的生理鹽水。
那種讓人睜不開眼的聖光消失了。
那種令人作嘔的香水味散去了。
坐在那裡的,不再是甚麼瑪麗蘇女王。
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、吃得滿嘴流油的鄰家女孩。
甚至有點可愛。
“這就對了嘛。”
葉驚鴻摘下防毒面具,長出了一口氣。
周圍的食客們也紛紛放下捂著眼睛的手。
“我去,終於正常了。”
哪吒重新點燃了風火輪,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。
“剛才那光閃得我差點瞎了。這姑娘看著挺清秀的,咋想不開非要搞得跟個霓虹燈似的?”
阿呆也不打噴嚏了。
他撿起菜刀,看著那個正在狂炫臭豆腐的女孩,面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
“能吃這麼臭的東西,是個狠人。”
啪啪啪。
大排檔裡響起了掌聲。
那是食客們發自內心的鼓勵。
歡迎回到現實世界。
歡迎來到這個雖然粗糙、雖然不完美、但足夠真實的人間。
蘇小花吃完了最後一塊豆腐。
她舔了舔手指,打了個帶著臭豆腐味兒的飽嗝。
“爽!”
她抓起桌上的餐巾紙,胡亂擦了擦臉。
“老闆,多少錢?我掃你。”
她掏出手機。
不再是那種鑲鑽的、螢幕大得像平板的定製機,而是一個貼著卡通貼紙的舊手機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。
葉驚鴻剛想報個價。
突然。
地面震顫。
不是地震。
是一種極其霸道、極其沉重、帶著強烈壓迫感的腳步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這腳步聲每響一下,大排檔的桌子就跟著跳一下。
剛剛消散的瑪麗蘇磁場,並沒有完全消失。
它像是一個訊號發射器,雖然蘇小花正常了,但訊號已經發出去了。
引來了一個更可怕的怪物。
大排檔的門口,光線暗了下來。
一個男人堵住了門。
他很高,頭頂幾乎擦著門框。
一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,領帶打得一絲不苟。
臉上戴著墨鏡,即使在室內也不摘下來。
嘴角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扇形統計圖——三分譏笑,三分薄涼,四分漫不經心。
但和之前的龍傲天不同。
這個男人身上多了一股味兒。
那是魚腥味。
【霸道總裁·龍傲天二號(魚塘主版)】。
他無視了所有人。
徑直走到正在擦嘴的蘇小花面前。
伸出手,那隻手上戴著一塊價值連城的名錶。
啪。
他一隻手撐在桌子上,把蘇小花圈在懷裡。
是個標準的壁咚姿勢——雖然是在桌子上。
“女人。”
龍傲天二號開口了,聲音低沉,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霸道。
“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。”
他抬起頭,墨鏡後的目光掃視著整個大排檔。
最後落在葉驚鴻身上。
“這家店,我承包了。”
龍傲天二號大手一揮,彷彿在指點江山。
“以後,這裡就是她的專屬食堂。”
“除了她,誰也不許進來吃飯。”
“違者,這就是下場。”
他打了個響指。
門外,幾百輛黑色的挖掘機轟隆隆地開了過來,剷鬥高高舉起,對準了大排檔的牆壁。
葉驚鴻手裡拿著抹布。
看著這個要把他的店變成私人魚塘的男人。
又看了看那個剛剛治好病、現在一臉懵逼的蘇小花。
葉驚鴻嘆了口氣。
看來,今天的營業額,又得靠罰款來湊了。
“阿呆。”
葉驚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關門。”
“打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