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風突然停了。
不是那種自然的靜止,是被某種沉重的氣場硬生生壓住的。
大排檔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,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死死扼住門框。
吱呀——
門板被推開,沒完全推開,是被一股黑色的氣浪撞開的。
溫度驟降。
原本熱氣騰騰的食堂,瞬間像是掉進了冰窟窿。正在喝湯的幾個修仙者打了個寒顫,碗裡的熱氣都被凍成了白霜。
一群人走了進來。
清一色的黑袍,兜帽壓得很低,只露出慘白的下巴。他們走路沒聲音,腳底板像是貼著地面前行,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子要把地板踩碎的狠勁。
最可怕的是眼神。
那不是活人的眼神。那是從地獄裡爬回來、在油鍋裡滾過三遭、滿腦子只有“殺殺殺”的厲鬼才有的眼神。
陰鷙,暴戾,透著一股子“老子重生了,這輩子誰也別想活”的瘋狂。
領頭那人走到大廳中央。
他扯下兜帽,露出一張年輕卻佈滿滄桑的臉。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刀疤,從眼角一直劈到嘴角,隨著他的呼吸像蜈蚣一樣蠕動。
啪!
一隻佈滿老繭的手狠狠拍在桌子上。
實木桌板沒碎,直接化成了粉末。
“老闆!”
男人開口,聲音沙啞,像是喉嚨裡吞過炭火。
“上菜!”
哪吒踩著風火輪滑過來,手裡還端著兩盤沒送完的炒麵。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木屑,眉頭一挑。
“賠錢。這張桌子是黃花梨的,天庭特供。”
“錢?”
男人冷笑,那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輕蔑。
“老子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錢!等老子把那些奪我機緣的仇人全宰了,整個宇宙都是我的!”
他手腕一翻,一塊灰撲撲的石頭砸在櫃檯上。
噹啷。
石頭滾了兩圈,停在天帝面前。
天帝正拿著放大鏡在數錢,被這動靜嚇了一跳。他捏起那塊石頭,左看右看,最後一臉嫌棄地扔進垃圾桶。
“哪來的乞丐?拿塊破鵝卵石當飯錢?”
“放肆!”
男人身後,一個獨眼龍拔劍出鞘。
“這是下品靈石!在修仙界能買一條命!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凡人!”
“修仙界?”天帝翻了個白眼,指了指牆上的價目表,“這兒是宇宙第一食堂。下品靈石?鋪路都嫌硌腳。我們要的是硬通貨,要麼給錢,要麼刷卡,再不濟留下點神器也行。”
“找死!”
獨眼龍就要動手。
錚——
一聲清越的刀鳴。
阿呆站在後廚門口,手裡的菜刀只拔出了一寸。
僅僅一寸,那股子足以切開虛空的刀意就鎖定了獨眼龍的咽喉。獨眼龍僵住了,額頭上冷汗順著眼罩往下淌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慢著。”
領頭男人抬手,按住了獨眼龍的肩膀。他盯著阿呆,眼裡閃過一絲忌憚,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。
“有點意思。看來這地方確實藏龍臥虎。”
他環視四周,目光最後落在剛從灶臺前轉過身的葉驚鴻身上。
“我是【重生魔尊·龍傲地】。”
男人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身後那群黑袍人。
“我們是‘反派重生者聯盟’。上輩子,我們被所謂的‘主角’踩在腳下,當踏腳石,當經驗包,最後死無全屍。”
龍傲地咬著牙,腮幫子鼓起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但這輩子,不一樣了。”
“我們重生了。我們要搶光主角的機緣,睡光主角的女人,殺光主角的全家!”
“我們要吃最好的!要變最強的!要逆襲!”
轟!
一股黑紅色的煞氣從這群人身上爆發出來。那是無數個輪迴積累下來的怨念,濃得化不開。
大廳裡的食客們紛紛捂住鼻子。
太臭了。
不是沒洗澡的臭,是那種靈魂發黴的味道。
葉驚鴻解下圍裙,在手裡團了團,隨手扔在一邊。
他看著龍傲地,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所以呢?”
葉驚鴻問。
“所以,把你們這最補的菜拿上來!”
龍傲地雙眼赤紅,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。
“我要能突破瓶頸的!能增長修為的!能讓我一拳打爆那個該死的龍傲天的!”
“如果做不出來……”
龍傲地身上黑氣翻湧,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三頭六臂的魔神虛影。
“我就屠了這家店!拿你們的血肉煉丹!”
全場死寂。
哪吒默默把乾坤圈摘了下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阿呆的拇指頂開了刀鞘。天帝已經鑽到了櫃檯底下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報警器。
葉驚鴻擺了擺手。
“收起來。”
他對阿呆說。
“這幫人腦子燒壞了,別跟病人計較。”
葉驚鴻走到龍傲地面前。那股子黑紅色的煞氣衝到他面前三寸,就被一股無形的油煙味擋了回去。
“想吃補的?”
葉驚鴻上下打量了這群人一眼。
面色青黑,印堂發黑,渾身肌肉緊繃得像塊鐵板。那是長期處於極度緊張、仇恨狀態下的後遺症。
這就是一群被仇恨餵飽了的怪物。
再補?
再補就炸了。
“你們這不是虛,是火大。”
葉驚鴻轉身走向廚房,聲音懶洋洋的。
“戾氣太重,容易走火入魔。得給你們去去火。”
“少廢話!”龍傲地咆哮,“老子要補藥!要龍肝鳳髓!”
“等著。”
葉驚鴻頭也不回,“在我這兒,吃甚麼,廚子說了算。”
火光騰起。
這次不是金色的正道之光,也不是紅色的煙火氣。
造化鍋底,燃起了一團幽綠色的火苗。
葉驚鴻拉開那個貼著封條的櫃子。裡面裝的不是美味,是“教訓”。
他取出一塊黑得發亮的根莖。
【萬年黃連精】。
這玩意兒長在苦海深處,吸了萬年的苦水。只要舔一口,能讓人苦得懷疑人生,苦得想重新投胎。
接著是一顆檸檬。
【悔恨檸檬】。
每一滴汁水裡都濃縮了無數個失敗者臨死前的悔恨。酸,酸得能把牙齒軟化,能把鐵板蝕穿。
最後是一把辣椒。
【打臉辣椒】。
紅得像血,辣得像被一百個耳光同時抽在臉上。
“切。”
菜刀落下。
沒有炫技,只有最樸素的切剁。
黃連被拍碎,黑色的汁液流出來,空氣裡瞬間瀰漫起一股讓人舌根發麻的苦味。檸檬被擠壓,酸氣四溢。辣椒被剁成泥,辣味嗆得哪吒連打了三個噴嚏。
起鍋。
不放油。
直接把昨晚剩下的冷飯倒進去。
米飯在鍋裡跳動。葉驚鴻把那三樣極端的食材一股腦倒進去。
滋啦——!
一股黑煙冒起。
鍋裡的飯變成了詭異的黑綠色,黏糊糊的一團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。那是苦、酸、辣混合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。
沒有香氣。
只有一股子讓人想哭的衝動。
“出鍋。”
葉驚鴻盛了滿滿一大盆。黑乎乎的,還在冒泡。
【憶苦思甜膽汁飯】。
專治各種不服,專治各種重生綜合徵。
葉驚鴻端著盆,走到龍傲地那一桌,重重放下。
咚。
盆裡的黑色糊糊晃了晃,泛起一層詭異的油光。
“吃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那盆飯。
龍傲地盯著那盆東西,臉上的肌肉抽搐。
“這是甚麼?”
他的聲音在抖,那是被這股怪味燻的。
“豬食?!”
龍傲地猛地站起來,殺氣爆發。
“你敢給我吃豬食?我看你是找死!”
身後的反派們也紛紛亮出兵器。各種奇形怪狀的法寶閃爍著寒光,對準了葉驚鴻的腦袋。
葉驚鴻沒動。
他只是靠在桌邊,雙手抱胸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“怎麼?”
葉驚鴻挑眉。
“連死過一次的人,還怕吃苦?”
“剛才誰喊著要逆襲?誰喊著要變強?”
他指了指那盆飯,語氣輕蔑到了極點。
“連一碗苦飯都不敢吃,還想殺主角?還想逆天改命?”
“我看你們這輩子也成不了大事。還是趁早找塊豆腐撞死,等著主角來收你們的人頭吧。”
激將法。
最爛俗,但也最管用。
尤其是對這群自尊心極強、受不得半點委屈的重生者來說。
“你……”
龍傲地氣得渾身發抖。
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龍傲地一把抓起勺子。
“老子連死都不怕,還怕這碗飯?!”
“今天我就讓你看看,甚麼叫魔尊的意志!”
他舀起滿滿一勺黑色的糊糊。
那味道直衝天靈蓋,燻得他眼睛都睜不開。但他不能慫。他是魔尊,他是重生者聯盟的盟主。
張嘴。
塞進去。
咕咚。
甚至沒敢嚼,直接吞了下去。
靜。
大排檔裡突然安靜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盯著龍傲地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龍傲地的臉變了。
先是綠,那是膽汁的顏色。
接著是紫,那是窒息的顏色。
最後是慘白,那是靈魂出竅的顏色。
“唔——!!!”
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,從龍傲地喉嚨深處爆發出來。
苦。
太苦了。
就像是把他上輩子吃過的所有苦頭,把他受過的所有屈辱,濃縮成了一滴毒液,直接滴在了他的靈魂上。
緊接著是酸。
悔恨的酸水從胃裡翻湧上來。
最後是辣。
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瘋狂地抽他的臉。啪啪啪!火辣辣的疼。
龍傲地捂著喉嚨,從椅子上滑落,跪在地上。
他看見了。
眼前出現了幻覺。
那是走馬燈。
他看見上輩子的自己,像條狗一樣跪在主角面前求饒。
他看見未婚妻一臉嫌棄地把退婚書甩在他臉上。
他看見自己被廢掉修為,像垃圾一樣被踢下懸崖。
那種絕望,那種無力感,透過味蕾被放大了十倍、百倍。
“啊啊啊啊!我好恨啊!”
龍傲地捶打著地面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為甚麼!為甚麼我這麼慘!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當反派……”
其他的反派們看傻了。
盟主這是怎麼了?中毒了?
“都愣著幹嘛?”
葉驚鴻冷冷地看著他們。
“不想逆襲了?不想報仇了?吃!”
那些反派被這一吼,嚇得一激靈。
本能的從眾心理,加上那種“不吃就不是男人”的莫名勝負欲。
他們紛紛拿起勺子,舀起那黑色的糊糊,塞進嘴裡。
“哇——!”
“嗚嗚嗚嗚!”
“媽媽!我要回家!”
大排檔瞬間變成了哭喪現場。
幾十個剛才還殺氣騰騰的黑袍大漢,此刻全都蜷縮在地上,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。
有的抱著桌子腿喊媽媽。
有的跪在地上懺悔自己不該練邪功。
有的甚至開始背誦《道德經》,試圖淨化心靈。
太苦了。
這輩子沒吃過這麼苦的東西。
相比之下,上輩子受的那點罪算個屁啊!
“我不報仇了……嗚嗚嗚……只要不讓我吃這個……讓我幹甚麼都行……”
獨眼龍哭得眼罩都溼透了,鼻涕泡吹得老大。
葉驚鴻站在一邊,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反派,臉上沒有表情,心裡卻在默數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該來了。
就在龍傲地哭得快要斷氣,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去見閻王的時候。
嘴裡那股翻江倒海的苦味,突然散了。
一絲極淡、極細微,卻異常清晰的甜味,從舌根底下鑽了出來。
那是【希望糖漿】。
葉驚鴻在出鍋前,往裡面滴了一滴。
那是從無數個絕望瞬間裡提煉出來的、名為“活著”的甜。
這股甜味不像糖果那樣膩人。
它清冽,溫柔,像是一雙溫暖的手,輕輕撫平了那些被苦味撕裂的傷口。
苦盡甘來。
龍傲地止住了哭聲。
他呆呆地跪在地上,嘴巴微張,貪婪地回味著那絲甜味。
幻覺變了。
不再是被主角踩在腳下的畫面。
他看見了小時候。
看見了母親在燈下給他縫補衣服。
看見了第一次練氣成功時的喜悅。
看見了路邊一朵野花綻放的瞬間。
原來……生活裡還有這些東西?
上輩子,他眼裡只有仇恨,只有變強,只有那個該死的主角。他錯過了太多,忽略了太多。
為了復仇,他把自己變成了鬼。
但這絲甜味告訴他:他還活著。
既然重生了,為甚麼還要活在過去的陰影裡?為甚麼還要圍著那個主角轉?
這輩子,是屬於他自己的。
“呼——”
龍傲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那口憋在胸口兩輩子的黑氣,散了。
他眼裡的紅光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站起來。
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,雖然樣子有點狼狽,但那個背挺直了。
不再是緊繃的弓,而是一棵松。
其他的反派們也陸陸續續爬了起來。
那種陰鷙的氣質沒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賢者模式。
“好吃。”
龍傲地擦了一把臉,對著葉驚鴻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難看,牽動了刀疤,但很真實。
“老闆,這飯叫甚麼?”
“【憶苦思甜】。”
葉驚鴻把空盆收走,扔給阿呆去洗。
“苦吃夠了,剩下的日子,就該嚐嚐甜頭了。”
龍傲地愣了一下,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一個憶苦思甜!”
他解下身上的黑袍,隨手扔在地上。裡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。
“不復仇了。”
龍傲地擺了擺手,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沒意思。整天打打殺殺的,累得慌。”
“我老家還有兩畝地,荒了好幾年了。回去種地去。聽說最近靈米價格不錯。”
“我也回去了。”
獨眼龍摘下眼罩,露出一隻渾濁卻溫和的眼睛。
“我想開個鐵匠鋪。打打農具,修修鍋碗瓢盆。”
“我去教書。”
“我去賣豆腐。”
“反派重生者聯盟”,就在這一頓飯的功夫,原地解散。
沒有誓師大會,沒有歃血為盟。
只有一群想通了的普通人,準備去過自己的小日子。
“對了,飯錢。”
龍傲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儲物袋。
嘩啦。
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在桌上。
有泛著金光的卷軸,有缺了一角的古玉,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外掛系統的黑色光球。
“這些都是上輩子搜刮來的‘機緣’。”
龍傲地指了指那堆東西。
“藏寶圖,絕世功法,還有幾個野生系統。都給你們了。”
“留著也是禍害,不如抵飯錢。”
說完,他對著葉驚鴻深深鞠了一躬。
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門。
身後的反派們也紛紛掏空口袋,把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外掛像扔垃圾一樣扔在桌上,然後跟著龍傲地走了。
腳步輕快,再也沒有那種要把地板踩碎的戾氣。
大排檔裡恢復了平靜。
天帝從櫃檯底下鑽出來,看著桌上那一堆閃閃發光的寶貝,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。
“發財了……”
天帝撲過去,抱住一個金色的卷軸就不撒手。
“全是無主之物!這可是大羅金仙級別的功法啊!還有這個……這是上古秘境的鑰匙!”
哪吒撿起一個黑色的系統光球,當成彈珠彈著玩。
“老闆,這幫人真就這麼走了?”
“走了好。”
葉驚鴻拿起抹布,擦去桌上殘留的黑色飯漬。
“這世上少幾個魔頭,多幾個農夫,挺好。”
他看著門外。
夜色散去,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來了。
“行了,別數錢了。”
葉驚鴻把抹布往天帝頭上一扔。
“準備開張。今天的早餐是豆漿油條。”
“記得,油條要炸得金黃酥脆。生活嘛,總得有點嚼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