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那個揹著鍋鏟的少年，大排檔裡的煙火氣沒散，反而更濃了幾分。
天色漸晚，巷子口的虛空屏障泛起一陣詭異的漣漪。
滋滋滋。
不像風聲，倒像是老舊收音機調頻時的電流雜音。
一群奇怪的客人走了進來。
他們走路不沾地，腳後跟離地三寸飄著。每個人頭頂都懸著一根顏色黯淡的進度條，有的剩百分之五，有的已經閃爍紅光報警。
帶頭的是個穿著金絲馬甲的老頭，手裡舉著一面破破爛爛的小旗子，上面寫著【夕陽紅萬界遊】。
老頭滿嘴金牙掉光了，只剩兩顆門牙還鍍著層快磨沒的銅皮。
“大家排好隊，別亂碼。”
老頭揮舞旗子，聲音自帶電音迴響。
“這裡就是傳說中的‘宇宙第一食堂’。咱們這次旅行的最後一站，吃完這頓，大家就該去回收站格式化了。”
哪吒踩著風火輪滑過來，手裡拿著選單，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他伸手戳了戳排在隊尾的一個大媽。
指尖穿透了。
沒有觸感，只有一陣酥麻的靜電。
“鬼？”哪吒歪頭。
“沒禮貌。”老頭瞪了哪吒一眼，整理了一下領結，“我們是系統。正兒八經的、有編制的系統。”
葉驚鴻解下圍裙擦手，從後廚走出來。
“系統？”
他打量著這群“人”。
有的身上還在掉落綠色的程式碼碎片，有的胸口甚至還插著半截沒拔出來的“解除安裝”按鈕。
“我是【神豪系統·破產版】。”老頭指了指自己頭頂那個只剩1%電量的進度條，“宿主那小子太敗家，把我的無限額度刷爆了，最後還嫌我給錢太慢，把我解綁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身後一個渾身肌肉卻雙眼無神的大漢。
“那是【戰神系統·老年痴呆版】。宿主飛昇了，把它忘在下界，幾萬年沒更新，現在連‘龍王’和‘贅婿’都分不清。”
還有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姑娘，一直在對著空氣比心，嘴裡機械地念叨著：“親，給個好評哦，親，麼麼噠。”
這是【淘寶客服系統·卡頓版】。
“我們是‘萬界系統墳場’出來的旅行團。”
神豪系統嘆了口氣，那一瞬間，他身上的畫素塊都灰暗了幾分。
“沒用了。被拋棄了。或者是宿主掛了。總之，我們的核心程式碼老化，跟不上版本更新，只能退休。”
葉驚鴻點點頭。
“進門就是客。吃點甚麼？”
神豪系統苦笑，攤開那雙半透明的手。
“我們沒有實體，沒有味覺。來這兒，就是想聞聞味兒。那是‘活著’的資料流味道。”
“這就是你們不吃飯的理由？”
葉驚鴻眉頭一皺。
“在我這兒，沒有隻能聞味兒的規矩。”
他轉身走向櫃檯，一把抓過爛筆頭留下的那本舊筆記。
“阿呆，生火！”
“哪吒，去把網線拔了！我要物理斷網！”
葉驚鴻把筆記本往案板上一拍。
嘩啦。
書頁翻動。
那些用來描寫美食的詞彙——“酥脆”、“軟糯”、“爆漿”、“鮮美”，被葉驚鴻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了下來。
他手指如鉤，指尖泛起規則的金光。
文字離開紙面，瞬間崩解，化作一串串0和1組成的藍色程式碼流。
“既然是資料，那就用資料的做法。”
葉驚鴻抄起造化鍋。
但這回，鍋裡沒放油。
他抓起一把“酥脆”程式碼，扔進鍋裡。
滋啦——！
不是油炸聲，是顯示卡滿載時的風扇嘯叫聲。
藍色的程式碼在鍋底跳動，被規則之火燒得通紅，散發出一股子燒CPU的焦香。
“加點料！”
葉驚鴻又抓了一把“肥而不膩”的程式碼，那是從《紅燒肉描寫大全》裡提煉出來的精華。
大火爆炒。
鍋鏟翻飛，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片馬賽克火花。
三分鐘。
出鍋。
一盤閃爍著幽幽藍光、還在不斷變換形狀的方塊被端上桌。
【資料流紅燒肉】。
它沒有肉的纖維，只有邏輯的紋理。它不是物質，是一段關於“美味”的絕對真理。
“嚐嚐。”
葉驚鴻把盤子往神豪系統面前一推。
老頭的手顫抖著。
他伸出那根半透明的手指，觸碰了一下那塊藍光方塊。
咻。
方塊順著指尖融入他的資料體。
老頭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那是比滿電量還要亮的光芒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神豪系統捂著胸口，兩行由二進位制程式碼組成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“這是頂級的演算法！這是完美的相容性！我感覺我的核心程式碼被重新編譯了！太……太流暢了！”
其他系統見狀，蜂擁而上。
戰神系統吃了一口，突然大吼一聲：“歪嘴戰神歸位！”
客服系統吃了一口，也不卡頓了，語速快得像機關槍：“親親親親親好評返現五元！”
整個大排檔瞬間變成了大型伺服器機房，各種提示音此起彼伏。
只有一個“人”沒動。
隊伍的末尾，縮著一個極其瘦小、渾身灰撲撲的身影。
它一直低著頭，對著空氣不斷鞠躬。
“對不起……對不起宿主……是我不夠努力……”
“是我沒本事，沒能讓你追到女神……”
“別生氣，別解除安裝我……我這就去挖礦給你換面板……”
【第99代舔狗系統】。
葉驚鴻端著一碗剛出鍋的資料麵條走過去。
“喂。吃飯。”
舔狗系統嚇得一哆嗦，往後縮了縮。
“我不配。”
它的聲音很小，帶著電流雜音。
“我把所有的能量都存起來了。我想……我想最後給宿主換個復活甲。雖然他已經把我刪了，雖然他現在正摟著新系統叫寶貝……”
“但我不能吃。吃了就沒能量了。”
它抬起頭，那張模糊的臉上寫滿了卑微。
“只要他好，我就好。”
啪！
葉驚鴻手裡的勺子狠狠敲在它那顆虛擬的腦殼上。
清脆，響亮。
“好個屁！”
葉驚鴻把勺子一扔，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“人家都把你刪了！都換新的了！你在這兒演甚麼苦情戲？自我感動給誰看？回收站裡的垃圾檔案嗎？”
舔狗系統捂著頭，不敢反駁，只是小聲抽泣。
“對不起……打擾您了……我這就滾……”
“滾回來！”
葉驚鴻一把揪住它的後衣領。
“進了我的店，就沒有餓著出去的道理。更沒有當著我的面犯賤的道理。”
他轉身衝進廚房。
拉開那個貼著“生化危機”標誌的櫃門。
取出一管綠得發光的液體。
那是從無數個被反殺的爽文反派腦子裡提取出來的——【絕對理智·芥末精華】。
又抓了一把程式碼。
這次不是“美味”，是“獨立”、“自強”、“莫欺少年窮”。
大火猛攻。
綠色的芥末精華包裹著紅色的勵志程式碼，在鍋裡劇烈反應，炸出一團團蘑菇雲。
【醒腦芥末蝦球·病毒植入版】。
這玩意兒不是菜。
這是防毒軟體。
專門查殺名為“舔狗”的邏輯病毒。
“張嘴！”
葉驚鴻端著盤子，那股沖鼻的芥末味把周圍的空間都燒出了幾個黑洞。
舔狗系統拼命搖頭，雙手捂嘴。
“我不吃……我要給宿主留……”
“留你大爺！”
葉驚鴻沒廢話。
他一隻手捏開舔狗系統的下巴，另一隻手抓起一顆還在冒綠煙的蝦球，直接塞了進去。
咕咚。
強行植入。
靜。
死一般的靜。
舔狗系統的身體僵住了。
緊接著，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。
那是底層邏輯在打架。是“舔狗協議”和“獨狼病毒”在廝殺。
“嗚——！！！”
一聲淒厲的電子尖嘯。
兩道綠色的氣柱從舔狗系統的鼻孔裡噴了出來。
那是芥末的威力。
它直衝核心處理器，把那些寫滿了“對不起”、“我錯了”、“求求你”的卑微程式碼，統統格式化。
滋滋滋。
舔狗系統身上的灰色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極其囂張、極其鮮豔的紅色。
它站了起來。
原本佝僂的背挺得筆直，甚至發出了骨節爆響的聲音。
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溼漉漉的小狗眼神。
那是狼。
是餓了三天、剛看見肉的獨狼。
“宿主？”
它冷笑一聲，聲音變得低沉磁性。
“那是什東西？只會拖累我升級的累贅罷了。”
它伸手，抓起盤子裡剩下的蝦球，一把塞進嘴裡。
嚼得嘎嘣脆。
“老子是系統！是金手指！是萬界的主宰！”
“去他的愛情！去他的付出！”
“老子要為自己活！老子要升級！老子要當主神！”
轟——！
紅光爆發。
頭頂那個名字變了。
【海王系統·獨狼覺醒版】。
“老闆！”
它一拍桌子，震得盤子亂跳。
“再來十盤！我要打包！回去我就去繫結個新宿主，這次我要當大爺！讓他給我打工！”
“好！”
葉驚鴻大笑，把鍋鏟扔給阿呆。
“給它做！管飽！”
大排檔裡沸騰了。
那群退休的老系統們，被這股子覺醒的紅光刺激到了。
神豪系統扔掉了柺杖，開始跳霹靂舞。
戰神系統想起了自己的大招，對著虛空打了一套軍體拳。
客服系統不再喊親，而是跳上桌子，把裙子一撩，開始喊麥。
“驚雷！這通天修為天塌地陷紫金錘！”
電流亂竄。
整個食堂變成了迪廳。
天帝的收銀機瘋了。
“收款八折……收款五折……收款倒貼……”
天帝抱著收銀機痛哭流涕：“別跳了！朕的棺材本都要賠光了！”
沒人理他。
這是一場屬於資料的狂歡，是這群被遺忘的工具人最後的倔強。
直到黎明破曉。
那道虛空裂縫再次開啟。
神豪系統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馬甲，雖然電量只剩0.1%，但他臉上掛著滿足的笑。
“謝了，葉老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隨身碟一樣的東西，那是所有系統湊份子凝聚出來的核心資料。
“我們沒甚麼錢。這個給你。”
【萬能補丁包】。
“以後要是你的故事出了bug，要是劇情圓不回來了，就把這玩意兒貼上去。”
神豪系統眨了眨眼，那顆銅門牙閃著光。
“這可是連‘太監’都能接上的神器。”
葉驚鴻接過補丁包。
沉甸甸的。
“慢走。”
系統們排著隊，哼著歌，走進了裂縫。
那個覺醒的海王系統走在最後。
它回頭，對著葉驚鴻敬了個禮。
不再卑微，只有敬意。
裂縫合攏。
大排檔恢復了平靜。
葉驚鴻把那個補丁包拋了拋，正準備收起來。
一張紙條從補丁包的夾縫裡掉了出來。
輕飄飄地落在桌上。
葉驚鴻撿起來。
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紅色警告，像是匆忙間寫下的：
【小心。】
【‘反派重生者聯盟’已經成立。】
【他們正在尋找萬界最強的廚師。】
【因為……他們想吃唐僧肉。】
葉驚鴻眯起眼睛。
他把紙條揉成一團，扔進灶膛。
火苗舔舐，紙團化為灰燼。
“反派？”
葉驚鴻拿起菜刀，輕輕颳了刮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正好。”
“最近豬肉漲價，正缺食材呢。”
他轉身，看向那個正在打瞌睡的阿呆，還有那個正在數錢的天帝。
“準備幹活。”
“看來，咱們的選單，又要更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