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有些侷促。
他屁股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，校服袖口磨得發白。那雙眼睛在不大的店面裡亂飄，最後定格在那個穿著紅肚兜、踩著溜冰鞋的小孩身上。
“看甚麼看？”哪吒挑眉，嘴裡叼著根牙籤，“沒見過這麼帥的跑堂？”
少年縮了縮脖子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：“沒……就是覺得這鞋挺酷的。”
“那是。”哪吒得意地翹起腳，風火輪噴出一簇藍火，差點燎著少年的眉毛，“這是限量版，全宇宙獨一份。”
角落裡，爛筆頭盯著少年，眼神複雜。他認得這張臉，或者說，認得這股氣質。
那是他新書大綱裡還沒完全定型的主角。一個還沒被設定好身世、沒被安排好金手指、甚至連名字都還沒想好的胚胎。
“你是怎麼進來的？”爛筆頭走過去，遞給少年一瓶冰可樂。
少年接過可樂，手心全是汗：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本來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走著，突然聞到一股香味，就……就走進來了。”
“白茫茫的地方。”爛筆頭笑了。那是他的腦洞，是創作初期的混沌。
“前輩好。”少年站起來，對著滿屋子的人鞠了一躬，動作生澀，“我叫……我還沒名字。我也不知道我會些甚麼。剛才那個哥哥腳會噴火，那個切菜的大叔刀快得看不清……我甚麼都不會。”
自卑。
那種屬於新人的、面對滿級大佬時的無力感，寫滿了他那張青澀的臉。
“不會就不會唄。”哪吒把牙籤吐進垃圾桶，跳上桌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，“小爺我當年剛出來的時候，除了會哭啥也不會。光著屁股在陳塘關跑，也沒覺得丟人。”
天帝正用紙巾擦拭著那塊失而復得的金磚。聞言，他抬起眼皮，從懷裡摸出一枚金幣。
不是凡間的金子。那是天庭鑄幣司的樣幣，上面刻著鴻蒙初開時的雲紋。
“拿著。”天帝把金幣彈進少年懷裡，“沒錢寸步難行。不管是修仙還是練武，窮文富武是鐵律。這玩意兒當你路費。”
少年手忙腳亂地接住，金幣沉甸甸的，帶著體溫：“這……這太貴重了……”
“收著吧。”葉驚鴻的聲音從灶臺後傳來。
水開了。
白色的水蒸氣騰起，模糊了葉驚鴻的臉。他沒有用那口造化鍋，而是換了一口最普通的鐵鍋。
沒有龍肝鳳髓，沒有天材地寶。
只有一把掛麵。最細的那種龍鬚麵。
一把小蔥，切成細碎的蔥花。一勺豬油，雪白細膩。一勺醬油，色澤紅亮。
“面來了。”
葉驚鴻端著碗，放在少年面前。
清湯。白麵。綠蔥。
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花紋，面上漂著幾點金黃的豬油花。熱氣騰騰，香氣不霸道，卻直往鼻子裡鑽。
【初心陽春麵】。
“吃。”葉驚鴻解下圍裙，在少年對面坐下，“趁熱。”
少年吞了口唾沫。他是真餓了。那種餓不是生理上的，是靈魂深處的匱乏。他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縷麵條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
吸溜。
少年的動作停住了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味蕾爆炸，沒有發光的特效。
只有暖。
一股溫熱順著食道滑下去，像是冬日裡的一輪暖陽，瞬間照亮了他那片白茫茫的內心世界。
麵條筋道，帶著麥香。湯頭鮮美，那是豬油和醬油在滾水中碰撞出的最原始的醇厚。
少年想起了甚麼。
他想起了還沒被寫出來的那個世界。那裡可能有高聳入雲的仙山，可能有深不見底的魔淵。他可能會被人退婚，可能會被人追殺，可能會在懸崖底下撿到秘籍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為這碗麵的味道告訴他：只要有一口熱乎的，只要心裡還有這點熱氣，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
“好吃……”少年埋頭，大口吞嚥。眼淚掉進湯裡，激起小小的漣漪。
那是“堅持”。是“勇氣”。是還沒被現實磨平稜角的“希望”。
一碗麵見底。少年連湯都喝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放下碗，打了個飽嗝。原本有些佝僂的背挺直了，那雙迷茫的眼睛裡，燃起了一團火。
不是哪吒的三昧真火，不是天帝的帝皇之氣。
是屬於他自己的，還沒被命名的光芒。
“前輩。”少年站起身，對著葉驚鴻深深鞠了一躬，“謝謝您的面。我知道我要去哪了。”
“這就走了？”葉驚鴻笑了笑。
他伸手，從灶臺上拿起一把鍋鏟。
不是甚麼神兵利器，就是一把用了很久、邊緣都被磨得鋥亮的木柄鍋鏟。上面還沾著點油煙味。
“拿著。”葉驚鴻把鍋鏟遞過去。
少年愣住了：“我……我不是廚師。”
“誰讓你拿去炒菜了？”葉驚鴻指了指少年的胸口，“這玩意兒是個念想。不管你以後手裡拿的是劍是刀，還是法杖。記得，別把自己餓著。別忘了這股子煙火氣。”
“人只要吃飽了，就不容易走歪路。”
少年鄭重地接過鍋鏟，把它插在書包側面的網兜裡，和水杯放在一起。
有點不倫不類，但又莫名的和諧。
“去吧。”爛筆頭揮了揮手，眼角帶著笑意，“新書的大綱我還沒寫完，你得自己去闖了。別給我丟人。”
大排檔的門口，那道光門再次浮現。
少年揹著書包，轉身走向光門。
走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陽光灑在他臉上，那是朝陽，是新生。
“前輩們！”少年揮著手，聲音清脆響亮，“我會努力的！等我滿級了，等我成神了，我再回來請你們吃飯！我要請你們吃龍肉！”
說完，他一步踏入光門。
光影消散。
巷子裡恢復了平靜。只有那隻空碗還留在桌上，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。
“年輕真好啊。”葉驚鴻摸出一根菸，點上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，眼神裡帶著幾分追憶。
曾幾何時，他也是這樣。兩手空空，闖進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。靠著一口鍋，一把鏟，硬是炒出了個未來。
“老闆，別感慨了。”哪吒把空碗收走，“這小子走了，咱們還得過日子呢。剛才那桌客人催菜了，說要加辣。”
“來了！”
葉驚鴻掐滅菸頭，轉身走進廚房。
火光再次騰起。
大排檔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。
天帝還在跟人吹噓當年的輝煌，阿呆依舊面無表情地切著土豆絲，絕絕子坐在櫃檯後面算賬，偶爾抬頭瞪一眼偷吃的小胖墩。
爛筆頭坐在角落裡，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他沒有寫新書的大綱。
他在那本舊書的最後一頁，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：
【只要還有人餓，只要還有人翻開書，這盞燈，就不許滅。】
葉驚鴻站在灶臺前，掂著那口大鐵鍋。
他看著這一屋子的神魔鬼怪，看著這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。
“各位。”葉驚鴻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。
“以後不管誰來了，不管是從哪本書裡穿過來的，不管是主角還是反派。”
“只要進了這個門，就是客。”
“這裡是所有疲憊靈魂的加油站。”
“葉氏大排檔，永不打烊！”
“好！！！”
歡呼聲差點掀翻了屋頂。
空氣中，似乎有一聲微弱的電子音響起。
那早就消失的系統，彷彿在這一刻迴光返照，留下最後的祝福：
【滴！終極任務完成：守護人間煙火。】
【獎勵：快樂每一天。】
……
時光飛逝。
或者是倒流。在這個永恆番外區，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葉小饞長高了。
哪怕只是長高了兩厘米，那也是長高。
後廚裡，葉驚鴻搬了個小板凳，讓閨女站在上面。
“手腕要活。”葉驚鴻握著葉小饞的手，教她握著一口特製的迷你平底鍋，“別用蠻力，要用巧勁。感受鍋裡食材的流動。”
“知道啦爸爸！”葉小饞奶聲奶氣地喊著，用力一抖手腕。
嘩啦。
鍋裡的一顆花生米飛了起來，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，精準地落回鍋裡。
“漂亮！”葉驚鴻豎起大拇指，“有你爹當年的風範！”
葉小饞得意地揚起下巴，沖天辮一晃一晃的。
“那是！我要做宇宙第一女廚神！”
絕絕子靠在門框上，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背影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門外，新的客人又來了。
牆上，那張剛剛貼上去的海報格外顯眼。
海報上印著那個揹著鍋鏟的少年，背景是浩瀚星空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：
【新書聯動活動：憑新書推薦票，可兌換茶葉蛋一個。】
【備註：僅限正版。】
（全書完，感謝陪伴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