爛筆頭的手在抖。那本陪伴了他幾百萬字的筆記本，此刻燙得嚇人，像是握著一塊即將燃盡的炭火。
“不是反派。”胖子嚥了口唾沫，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磨砂紙在摩擦，“老葉，這次是真的。這本書的‘熱度’耗盡了。”
巷口的風停了。
不是那種風止樹靜的停，是空氣本身停止了流動，像是被抽走了靈魂。
葉驚鴻抬起頭。
原本五彩斑斕的大排檔招牌，正在失去顏色。那鮮紅欲滴的“葉”字，像是被暴曬了千年的壁畫，慢慢變成了死寂的灰白。
視線盡頭，那棟老舊的居民樓開始崩解。不是爆炸，是簡化。
窗戶變成了簡單的方框，牆壁變成了線條，最後變成了慘白的平面。
隔壁那個總是抱怨油煙太大的王大媽，正提著菜籃子路過。她臉上的皺紋消失了，表情變得模糊，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樣。
“大媽？”哪吒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顫抖。
王大媽轉過頭，臉上沒有五官，只剩下一個灰色的輪廓。她揮了揮手，像是在告別，然後整個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，散進了那死寂的風裡。
“路人甲……退場了。”爛筆頭合上筆記本，眼眶通紅，手指死死摳著封面，“讀者們開始去追新書了。關注度下降，資料流斷裂。這個世界正在被‘遺忘’。”
接著是那個剛才還在狂笑的導演。
他手裡的場記板變成了白紙，身上的黑馬甲變成了線條。
“我的戲份……殺青了？”導演看著自己的手，沒有恐懼，反而有一種解脫的釋然。他對著葉驚鴻鞠了一躬，身體散成一堆畫素，如同沙礫般崩塌，消失不見。
“爸爸！”
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，撕裂了這片死寂。
葉驚鴻猛地回頭。
角落裡，那個專屬的寶寶椅上。葉小饞手裡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掉在地上，裹滿了泥漿。
可是，她抓不住了。
那隻肉乎乎的小手，正在變透明。
透過她的手掌，能清晰地看到後面的桌角。
“爸爸，我的手……”葉小饞驚恐地看著葉驚鴻，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，“我抓不住糖葫蘆了……我不想消失！我還沒吃夠！”
恐懼。
比面對404吞噬獸時更深的恐懼，像一隻冰冷的手，死死攥住了葉驚鴻的心臟。
這是遺忘。
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抹殺。
“別怕。”
葉驚鴻衝過去，想要抱住女兒。
但他撲了個空。
他的手臂穿過了葉小饞的身體，只抱住了一團虛無的空氣。
“該死！”葉驚鴻看著自己的雙手，指尖也在微微發白，“老子的故事，老子說了算！誰準你們忘了？！”
“沒用的。”天帝癱坐在地上，手裡的金票已經變成了白紙，“這是規則。沒人看，就沒有存在的意義。朕的江山……終究是一場夢。”
“放屁！”
葉驚鴻轉身，一腳踹開廚房的門。
既然物理規則失效，既然劇情邏輯崩塌。
那就用廚子的方式解決！
“只要味道還在，記憶就在！”葉驚鴻大吼，聲音震得灶臺嗡嗡作響，“所有人都給我滾進廚房！別在那兒等死！”
“阿呆！和麵！要最筋道的！”
“哪吒！燒火！把你的本命真火都給我逼出來！”
“爛筆頭！別哭了！把你腦子裡那些還沒寫的番外、那些刪掉的廢稿，統統給我吐出來！”
大排檔的廚房裡，再次燃起了火光。
但這火光很弱，在不斷褪色的世界裡，像是一根隨時會熄滅的火柴。
葉驚鴻拉開那個神秘的櫃子。
空了。
所有的調料、所有的食材，都在隨著世界的崩塌而消失。
只剩下案板上那袋麵粉，還有冰箱角落裡的一塊五花肉。
“夠了。”
葉驚鴻抓起那塊肉。
那是第一章裡，他用來做紅燒肉剩下的邊角料。是這個故事的起點。
“我們要包餃子。”
葉驚鴻把肉摔在案板上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“餃子？”絕絕子愣了一下，她那一身旗袍已經褪成了灰色，“這種時候吃餃子？”
“餃子能包容一切。”葉驚鴻手裡的菜刀翻飛，肉餡在刀下跳動，“把你們想說的話，把你們最牛逼的時刻，把你們不想被遺忘的東西，統統給我包進去！”
這是一場與虛無的賽跑。
世界的邊緣已經變成了空白的畫紙。大排檔的牆壁開始透明。
“我先來！”
哪吒衝上來，抓起一塊麵皮。
他沒有包成元寶形，而是捏成了一個圓環。
那是乾坤圈，也是風火輪。
“我包的是‘叛逆’！”哪吒把那個奇形怪狀的餃子扔進鍋裡，“我是魔丸！我是妖怪！但我也是這裡的跑堂！誰也別想刪我的戲份！”
“我也來。”
阿呆走上前。
他包了一個長條形的餃子，像一把刀。
“我包的是‘專注’。”阿呆面無表情，但手很穩，“哪怕世界沒了，這一刀也要砍下去。”
天帝顫巍巍地走過來，手裡捏著一個金元寶形狀的餃子。
“朕……朕包的是‘富有’。雖然錢沒了，但朕曾經闊過！這股子土豪氣，不能丟！”
爛筆頭擦乾眼淚。
他包了一個最醜的，破破爛爛，像個打滿補丁的文件。
“我包的是……‘堅持’。”胖子吸著鼻涕，“雖然我拖更，雖然我水字數，但我沒太監！我把這幾百萬字的心血，全包進去了！”
絕絕子包了一朵花。
葉小饞雖然手是透明的，但在葉驚鴻的幫助下，勉強捏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糰子。
“這是爸爸。”葉小饞指著那個糰子，“我要把爸爸包起來，這樣就不會弄丟了。”
葉驚鴻鼻子一酸。
他最後動手。
他包了一個圓滾滾的、最普通的餃子。
裡面包的是那句“別人靠天賦，我靠肝”。包的是那口造化鍋的黑灰。包的是這三百多章以來的煙火人間。
“這道菜，叫——【時光記憶膠囊】。”
水開了。
餃子下鍋。
咕嘟咕嘟。
原本正在褪色的廚房，突然亮起了一抹金光。
那不是特效。
那是記憶的重量。
餃子在水裡翻滾，每一個都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。紅色的叛逆，白色的專注，金色的富有，灰色的堅持……
香氣飄了出來。
這香氣不濃烈，但極其頑固。它像是一根釘子，死死釘在這個即將消失的世界中心。
“出鍋！”
葉驚鴻把餃子端上桌。
眾人圍坐在一起。
周圍是一片虛無的白，只有這張桌子，還保持著原本的色彩。
“吃。”
葉驚鴻夾起一個餃子，塞進嘴裡。
燙。
鮮。
那是第一章裡邊關的風沙味。是第一百章裡天庭的仙氣味。是每一次戰鬥、每一次歡笑、每一次感動的味道。
轟！
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。
葉驚鴻揮刀億萬次。
哪吒腳踩風火揍龍王。
阿呆一刀切開星河。
天帝拿著金磚砸人。
這些畫面本來已經模糊了，此刻卻像是被4K修復了一樣，清晰得連毛孔都看得見。
“唔！”哪吒咬了一口自己的風火輪餃子，身體瞬間凝實。那身紅色的混天綾重新變得鮮豔欲滴。
阿呆吃下那把“刀”，眼裡的迷茫散去，重新變得銳利。
葉小饞大口吞下那個糰子。
那雙透明的小手，一點點變回了肉乎乎的樣子。她抓起桌上的醋瓶子，搖了搖，咯咯直笑。
“有用！”爛筆頭激動得大喊，“我們在對抗規則！我們在用記憶鎖住座標！”
但是，不夠。
周圍的白色還在逼近。
大排檔的屋頂消失了。地板只剩下腳下這一塊。
“還差一點……”葉驚鴻看著四周，“我們的力量不夠。我們需要一個……錨點。”
爛筆頭突然想起了甚麼。
他在那個破舊的電腦包裡翻找。
“找到了！”
他掏出一臺老式的膠片相機。海鷗牌的，鏡頭上還有一道裂紋。
“這是我寫第一章那天買的。”爛筆頭舉起相機，手還在抖，“來！拍張全家福！只要照片還在，我們就還在！這叫‘定格’！”
“快！”
葉驚鴻一把拉過絕絕子。
哪吒跳上桌子，擺了個極其囂張的剪刀手。
阿呆站在後面，舉起菜刀，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天帝整理了一下龍袍，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金磚，咬在嘴裡。
葉小饞騎在葉驚鴻脖子上，手裡抓著那個醋瓶子。
“看鏡頭！”爛筆頭大喊，“喊茄子！”
“茄子——！”
咔嚓。
閃光燈亮起。
那一瞬間，時間彷彿真的靜止了。
那道白光刺破了周圍的虛無。
就在快門按下的同時。
天空……不，那片白色的虛無之上，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不是之前的裂縫。
那是——螢幕。
無數條金色的光線，像流星雨一樣墜落。
那是彈幕。
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、讀者的聲音。
【完結打卡！撒花！】
【爺青結！追了三年，捨不得啊！】
【葉老闆別走！再炒個蛋炒飯！】
【哪吒最帥！不接受反駁！】
【全書完？我不信！給我出番外！】
金色的雨，落在大排檔上。
那些原本已經消失的屋頂、牆壁、招牌，在金光中重新生長出來。
褪色的紅磚變回了鮮紅。
枯萎的蔥花變回了翠綠。
那張剛剛拍出來的照片，從相機裡吐出來。
照片上，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鮮活，那麼真實。
照片背面，自動浮現出一行金字：【永不褪色的煙火】。
“回來了……”爛筆頭看著那些彈幕，淚流滿面，“他們沒忘……他們都記得……”
世界的崩塌停止了。
大排檔所在的這條後巷，像是一座孤島，在無盡的虛空中穩定了下來。
一道金色的光圈擴散開來，將這裡徹底包裹。
【系統提示：檢測到高濃度讀者念力。】
【該區域已固化。】
【生成特殊地圖：永恆番外區。】
【只要有人翻開書，這裡就永遠營業。】
風又開始吹了。
那是帶著油煙味、帶著人間煙火氣的風。
“活過來了。”葉驚鴻長出了一口氣，癱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著那一桌子狼藉的餃子盤，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家人。
“老闆！”哪吒跳下桌子，摸了摸肚子，“剛才光顧著煽情了，沒吃飽。再來個紅燒蹄髈！”
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葉驚鴻笑罵了一句，站起身，繫緊圍裙，“等著！”
就在這時。
吱呀——
大排檔那扇剛剛恢復的木門，被人推開了。
陽光順著門縫鑽進來，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。
所有人停下動作，轉頭看向門口。
一個少年走了進來。
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，穿著校服，臉上帶著幾分青澀，還有幾分對未來的迷茫。
他長得……和爛筆頭一模一樣。
是年輕時的爛筆頭。
是那個還沒開始寫書、還沒禿頭、滿懷熱血想講個好故事的少年。
少年站在門口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好香啊。”
他看著葉驚鴻，看著哪吒，看著這滿屋子的神仙妖怪，眼裡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找到了歸宿的欣喜。
“老闆。”
少年放下書包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“來碗蛋炒飯。”
“多放蔥花。”
葉驚鴻愣了一下。
隨即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。
他拿起那口烏黑髮亮的平底鍋，在灶臺上磕了一下。
當。
清脆，響亮。
“好嘞。”
火光騰起。
“坐。”葉驚鴻指了指那個最靠近灶臺的位置。
“故事很長。”
“咱們……邊吃邊聊。”
（全書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