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七彩的光柱實在太亮了。亮得刺眼，亮得豔俗，亮得像是把全宇宙所有的霓虹燈都塞進了一個攪拌機裡，然後對著這條破巷子噴了出來。
光柱中心，那個男人落地了。
沒有灰塵飛揚。連地上的灰塵都被這股霸氣逼得自動退避三舍，清理出一塊圓形的絕對真空領域。
男人抬起頭。
髮型是用髮膠定型的鋼針狀，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星座。臉龐輪廓鋒利得能割開空氣，嘴角掛著那個傳說中的扇形統計圖——三分譏笑，三分薄涼，四分漫不經心。
他頭頂上，懸浮著一個巨大的、金光閃閃的資料面板，差點把大排檔的頂棚戳破。
【姓名：龍傲天】
【職業：續作男主/位面之子/逼王】
【等級：999（已滿級）】
【廚藝：神級（系統一鍵灌輸）】
【魅力：（萬界通殺，連母蚊子都得為之瘋狂）】
“呵。”
龍傲天發出了一個單音節詞。聲音自帶混響，磁性得讓隔壁王大媽家養的泰迪都夾緊了尾巴。
他環視四周，目光掃過那口黑漆漆的造化鍋，掃過穿著圍裙一臉油煙的葉驚鴻，最後定格在那塊“葉氏大排檔”的招牌上。
眼神裡全是嫌棄。
“就這？”
龍傲天伸出修長的手指，彈了彈衣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這就是前作主角？太老土了。不僅畫風過時，連金手指都這麼寒酸。一口鍋？你是藍翔畢業的嗎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身上的七彩極光差點閃瞎哪吒的狗眼。
“老傢伙，時代變了。現在流行的是我這種‘開局簽到滿級’的爽文男主。不需要努力，不需要汗水，只需要‘叮’的一聲。”
龍傲天指著葉驚鴻的鼻子，下巴抬到了四十五度角。
“把店交出來。我要把這裡推平，建成全宇宙最大的‘傲天后宮會所’。至於你，我可以勉強收你做個掃地的大爺，賜你瞻仰我光輝的資格。”
全場死寂。
哪吒手裡的乾坤圈掉在地上，滾到了龍傲天腳邊。
天帝張大了嘴巴，下巴脫臼了都沒反應過來。
這人……是有甚麼大病嗎？
“卡！”
那個地中海髮型的導演從攝像機後面跳出來，滿臉通紅，興奮得像是打了雞血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就是這個味兒！這種目中無人，這種狂拽酷炫！收視率穩了！”
導演衝到兩人中間，手裡那個破破爛爛的場記板舉得高高的。
“既然新老主角碰面了，那就按規矩來！不打架，文明社會我們比業務能力！”
“題目：蛋炒飯！”
“誰輸了，誰滾出這個宇宙！永遠消失在讀者的記憶裡！”
葉驚鴻掏了掏耳朵。
他把手裡剛切了一半的蒜苗放下，看著那個還在擺Pose的龍傲天，又看了看那個瘋癲的導演。
“蛋炒飯？”葉驚鴻問。
“沒錯！”龍傲天冷笑，“最簡單的題目，往往最能體現神與凡人的差距。”
“行。”
葉驚鴻把平底鍋往灶臺上一架。
當。
一聲脆響。
“那就炒。”
沒有廢話。沒有放狠話環節。葉驚鴻轉身，從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。
“開始！”導演大吼。
龍傲天動都沒動。
他甚至連手都沒從褲兜裡拿出來，只是輕蔑地看著正在磕雞蛋的葉驚鴻。
“低階。”
龍傲天打了個響指。
啪。
“系統，給我兌換【諸天萬界至尊無敵完美蛋炒飯】。要神級的，加特效，加光環，加BGM。”
【叮！宿主指令已接收。扣除裝逼值1000點。正在生成……】
一道金光憑空炸開。
沒有油煙，沒有火光，甚至沒有食材。
盤子直接出現在龍傲天手中。
那是一盤怎樣的蛋炒飯啊。
每一粒米都像是用遊標卡尺測量過，大小、形狀、色澤完全一致。每一顆米粒表面都均勻地包裹著厚度為毫米的金黃色蛋液。蔥花翠綠，切成了標準的正六邊形。
整盤飯散發著柔和的聖光，甚至還在自動播放著大悲咒的背景音樂。
完美。
無懈可擊的資料流產物。
“完成了。”龍傲天端著盤子，臉上寫滿了寂寞，“無敵，真是空虛。”
另一邊。
滋啦——
熱油遇到蛋液的聲音。
葉驚鴻手裡那口黑鍋冒起了青煙。他沒有系統，也沒有光效。
他只是單手握著鍋柄，手腕抖動。
米飯在鍋裡跳舞。那是昨晚剩下的隔夜飯，有點結塊，被他在鍋裡用勺子一點點敲散。
磕雞蛋的時候，有一小塊蛋殼掉進去了。葉驚鴻也不急，用筷子尖挑出來，順手彈進垃圾桶。
蔥花切得有點粗細不一。
火開得很大，鍋邊的油漬被燒得滋滋作響。
那種刺鼻卻又讓人安心的油煙味，慢慢飄散開來。
兩分鐘。
出鍋。
一盤普普通通、甚至有點顏色不均的蛋炒飯，放在了那盤發光的“神級炒飯”旁邊。
就像是把一個穿著大褲衩的農民工，放在了穿著高定西裝的模特旁邊。
“評委呢？”導演大喊，“上路人！”
幾個剛才還在看熱鬧的食客被抓了壯丁。一個是剛下班的程式設計師，一個是接孩子的家庭主婦，還有一個是正在長身體的中學生。
“吃！”龍傲天指著自己的飯，“顫抖吧，凡人。”
三人拿起勺子，顫巍巍地挖了一勺發光的飯。
入口。
程式設計師的眼睛瞪圓了。
“好……好吃！”
“這口感……太完美了！每一粒米的軟硬度都完全一樣！這種精確的演算法……簡直就是程式碼的藝術！”
家庭主婦也點頭：“真的挑不出毛病。就像是……就像是假的一樣完美。”
中學生嚥下去，卻皺了皺眉：“好吃是好吃，但是……吃多了有點累。像是在做數學題，太標準了，沒意思。”
龍傲天眉頭一皺：“沒品位的東西。”
接著，三人把勺子伸向了葉驚鴻那盤飯。
賣相一般。有的米粒有點焦黃，蔥花也蔫了。
程式設計師挖了一勺，塞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。
突然，他不動了。
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那雙高度近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，滴在桌子上。
“嗚……”
程式設計師捂著嘴，哭得像個丟了鍵盤的孩子。
“怎麼了？”導演急了，“難吃到哭？”
“不……”程式設計師哽咽著，“焦了……有一粒米炒焦了……”
“但這焦味……讓我想起了我媽。”
“我剛工作那年，加班到半夜回家。我媽也是這樣，給我炒了一碗飯。她老眼昏花，沒看清火候，也炒焦了一點……”
“那味道……一模一樣。”
家庭主婦也紅了眼圈。
“這蔥花……是用豬油爆過的。真香。就像小時候過年才能聞到的味道。”
中學生沒說話，只是埋頭狂吃，勺子颳得盤子叮噹響。
“這才是飯！”中學生嘴裡塞得滿滿的，“那盤發光的玩意兒是飼料！是資料！這才是人吃的飯！”
龍傲天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三個哭得稀里嘩啦、卻把葉驚鴻那盤飯舔得乾乾淨淨的評委。
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盤依然在發光、依然完美、卻無人問津的神級炒飯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龍傲天后退了兩步，那張狂拽酷炫的臉開始扭曲。
“我有系統！我有積分！我是滿級廚神！我的資料是完美的！為甚麼會輸給一碗有瑕疵的飯？！”
“為甚麼？！”
他衝著葉驚鴻咆哮，脖子上的青筋把衣領都撐爆了。
葉驚鴻解下圍裙，擦了擦手上的油。
他走到龍傲天面前，拿起那盤發光的飯，聞了聞。
“沒味兒。”
葉驚鴻把盤子放下。
“你的飯是生成的。資料沒錯，配比沒錯，火候也沒錯。”
“但你沒碰過它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自己的手，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蔥味。
“做飯這事兒，得過手。得沾染人氣。得有那種‘我想讓人吃飽’的念頭。”
“你的飯裡全是傲慢。全是‘快來跪舔我’的資料。”
“這叫飼料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那幾個舔盤子的食客。
“那才叫煙火氣。”
轟！
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，砸碎了龍傲天頭頂那個金光閃閃的資料面板。
【警告！警告！】
那個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在龍傲天腦海裡炸響。
【檢測到宿主缺乏核心要素：匠心。】
【檢測到宿主不僅裝逼失敗，還被土著打臉，嚴重損害系統形象。】
【判定：宿主不具備“廚神”資格。】
【系統正在解綁……】
“不！別走！”龍傲天慌了，伸手去抓虛空，“我是主角！我是你爹！你不能拋棄我！”
【解綁成功。正在尋找下一任宿主。再見，廢物。】
嗡——
那道七彩的瑪麗蘇光柱瞬間消失。
龍傲天身上的高定西裝變成了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的T恤。那個酷炫的髮型塌了下來，變成了亂糟糟的雞窩頭。
那種“三分譏笑”的氣質蕩然無存。
站在原地的，只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、眼神清澈中透著愚蠢的精神小夥。
“我的掛……”
龍傲天跪在地上，雙手顫抖，“我的滿級賬號……我的後宮……都沒了……”
葉驚鴻嘆了口氣。
他彎腰，撿起剛才扔在一邊的髒圍裙，扔到了龍傲天頭上。
“行了，別嚎了。”
葉驚鴻踢了踢他的屁股。
“沒了系統就不會走路了？”
“想學做飯嗎？”
龍傲天扯下圍裙，茫然地看著這個剛剛打敗他的男人。
“我……我連雞蛋都不會打……”
“那就從切洋蔥開始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後廚角落裡那一堆如山的紫皮洋蔥。
“去切三年。甚麼時候切洋蔥不流淚了，甚麼時候再來找我學打蛋。”
“別整天想著走捷徑。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叮一聲就無敵的好事。”
龍傲天吸了吸鼻子。
他看著手裡的圍裙，又看了看那堆洋蔥。
那種虛幻的傲氣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落地的踏實感。
“哦。”
他爬起來，繫上圍裙，默默地走向後廚。
背影蕭瑟，但真實。
“等等！”
導演急了，扔掉攝像機就要跑，“劇本不是這麼寫的！龍傲天怎麼能切洋蔥！我要改劇本！我要重啟！”
呼——
一道黑影閃過。
阿呆出現在導演身後。
沒有用刀。
他直接掄起那口巨大的平底鍋，用鍋底狠狠拍在導演的後腦勺上。
當！
這一聲，比剛才的任何音效都清脆。
導演白眼一翻，軟綿綿地倒了下去。
“別走了。”
阿呆面無表情地拎起導演的一條腿，像拖死狗一樣往水池邊拖。
“後廚缺個洗碗的。”
“我看你骨骼驚奇，是個洗碗的奇才。”
大排檔恢復了平靜。
食客們還在回味那盤蛋炒飯的味道。哪吒重新點燃了風火輪，在烤一串新的腰子。
只有爛筆頭沒有笑。
他站在角落裡，看著頭頂那片天空。
那道裂縫並沒有因為系統的消失而癒合。
反而，裂得更開了。
一種比“重啟”更可怕、更無法抗拒的氣息，正在從裂縫深處滲出來。
那是時間的流逝。
那是故事走到盡頭時，必然會迎來的——終點。
爛筆頭合上筆記本，手在顫抖。
“不是反派……”
他低聲喃喃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。
“這次來的……是‘完結’本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