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縫沒合上。
不僅沒合上,那道原本泛著白光的口子,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扯開來,發出一陣類似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。
呼——
一股灰色的風灌了進來。
這風不冷,也不熱,甚至沒有味道。但它吹在身上,讓人覺得沉重。那種沉重感,就像是週一早晨被鬧鐘強行拽醒,又像是擠在早高峰的地鐵裡被人把臉擠到了玻璃上。
這股風裡,全是“平庸”。
“哎喲!”
哪吒腳下一滑,重重摔了個屁墩兒。
他那對終日噴著三昧真火、能把東海煮沸的風火輪,此刻沒了火星子,甚至連那種金屬質感都退去了。變成了兩隻紅色的、塑膠感十足的雙排輪溜冰鞋。
哪吒茫然地坐在地上,摸了摸自己的腦門。原本扎著的沖天辮塌了下來,變成了亂糟糟的雞窩頭。身上那件刀槍不入的混天綾,變成了一條皺巴巴的紅領巾。
“我的火呢?”
哪吒使勁跺腳,溜冰鞋的輪子在甲板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,“怎麼打不著火了?沒油了?”
“別嚎了。”
天帝的聲音也沒了那種煌煌天威,變得有些尖細,透著一股子市井氣。
老頭正蹲在地上,拼命擦拭懷裡的金磚。越擦,臉色越白。
那塊原本流淌著法則金光的金磚,此刻正在掉色。金粉簌簌落下,露出了裡面灰黑色的鉛塊。
“道具……全是道具……”
天帝手都在抖,扯了扯身上那件龍袍。刺啦一聲,袖子裂了。裡面露出了線頭,還有那個寫著“橫店影視城服裝組”的標籤。
“朕的江山……朕的錢……怎麼都變成地攤貨了?”
角落裡,那個水桶大小的醋碟也變了。
變成了那種菜市場隨處可見的紅色塑膠桶。
那隻曾經讓星空顫抖的舊日支配者克蘇魯,此刻只有巴掌大,軟趴趴地縮在桶底,八根觸手無力地耷拉著。看起來就是一條普通的、甚至有點不新鮮的章魚,正在等待著被大媽挑走稱重。
“降維。”
葉驚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口曾經能煎炒烹炸萬物的造化鍋,光澤黯淡下去。鍋底那層厚厚的包漿消失了,變成了一口普通的、甚至有點生鏽的大鐵鍋。
手腕上那個鍋鏟紋身也在變淡,最後徹底消失。
體內那股奔湧不息的內力、那股能把隕石當土豆炒的鑊氣,像是被抽水馬桶抽走了一樣,乾乾淨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那是連續站了十個小時灶臺、切了三百斤土豆後的痠痛。
“這就是現實嗎?”
葉驚鴻握了握拳頭。沒有力量,只有關節發出的脆響。
那種只要努力就能變強的【天道酬勤】,那種只要揮刀就能斬斷星河的設定,在這股灰色的風面前,統統失效。
在這裡,你揮刀一億次,也只是個手腕肌腱炎患者。
“滴——滴滴!”
一陣急促的喇叭聲,突兀地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那道灰色的裂縫中,衝出了一抹亮眼的黃。
一輛電動車。
後面裝著個巨大的保溫箱,車把手上掛著防風手套,後視鏡上還綁著個轉運珠。
車子衝進南天門號,在光滑的甲板上打了個滑,最後穩穩停在葉驚鴻面前。
騎手是個年輕人,戴著黃色頭盔,臉上掛著汗珠,眼神裡透著一種“我是誰我在哪”的迷茫。
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穿著戲服、拿著道具的“怪人”,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導航。
“哥們,打聽個路。”
外賣小哥摘下頭盔,抹了一把汗,“這是哪個劇組?《西遊記》還是《封神榜》?這也太偏了吧,導航都給我導到大氣層外面去了。”
葉驚鴻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個外賣箱。
那個箱子上印著的Logo,和他以前送外賣時用的一模一樣。
“沒人說話?”
小哥撓了撓頭,低頭看單子,“這單子也怪。沒寫具體地址,就寫了個座標。備註更是離譜。”
他把單子遞給葉驚鴻。
“說是給你的。葉驚鴻是吧?”
葉驚鴻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熱敏紙小票。
【訂單內容:拯救世界套餐 x1】
【備註:別讓火滅了。我們還等著開飯呢。】
【下單人:讀者代表】
葉驚鴻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那種熟悉的感覺,順著指尖傳了過來。
“餐在這兒。”
外賣小哥開啟保溫箱。沒有飯菜的香氣,只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。
葉驚鴻開啟盒子。
裡面躺著一本厚厚的書。
封面是黑色的,上面印著三個燙金大字——《天賦簡介》。
封面上那個拿著平底鍋、一臉囂張的男人,正是他自己。
“書?”哪吒滑著溜冰鞋湊過來,吸著鼻涕,“這能吃嗎?”
葉驚鴻翻開了封面。
嘩啦。
沒有灰塵,只有光。
無數金色的光點從書頁裡飛了出來。
那是字。
是這三百九十三章以來,每一個逗號,每一個句號,每一段讓人捧腹大笑或者熱血沸騰的劇情。
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揮刀時的笨拙。
看到了第一次做紅燒肉時,那個什長貪婪的眼神。
看到了哪吒第一次喊他老闆,看到了阿呆第一次學會切菜,看到了天帝第一次為了搶買單權打架。
這些不是設定。
不是資料。
這是記憶。是活生生的、帶著體溫的日子。
光點鑽進葉驚鴻的身體。
沒有系統提示音,沒有等級提升的特效。
但他感覺那股疲憊消散了。
心臟重新有力地跳動起來。咚。咚。咚。
那不是超能力。
那是對生活的熱愛。是對這滿身油煙味、滿手蔥薑蒜味的眷戀。
這種力量,不需要系統賦予。
哪怕是在最平庸的現實世界,這種熱愛,也是通用的硬通貨。
“謝了。”
葉驚鴻合上書,把書揣進懷裡。貼著胸口,熱乎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口生鏽的鐵鍋。
“沒火了。”哪吒指著灶臺,一臉沮喪,“我的三昧真火打不著,這煤氣灶也沒氣了。”
“誰說沒火?”
葉驚鴻從兜裡摸出那個一塊錢的塑膠打火機。
咔嚓。
一朵小小的、橘黃色的火苗跳了出來。
很弱,風一吹就晃。
但這火是真的。是能點菸,能燒紙,能做飯的凡火。
“阿呆,切肉。”
葉驚鴻把打火機湊到那堆廢棄的木板下。火苗舔舐著木頭,冒出黑煙,然後騰起一團溫暖的橘紅。
阿呆愣了一下。他看著手裡那把沒開刃的道具刀。
但他還是動了。
沒有刀氣,沒有特效。
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刀下去。
篤。
五花肉斷開。
肥瘦相間,層次分明。
“下鍋!”
葉驚鴻把鐵鍋架在火上。
鍋熱了。
肉片滑入鍋底。
滋啦——!
這一聲響,不大。沒有震碎星河,也沒有驚天動地。
這就是最普通的,油脂遇到高溫的聲音。
但在這一片死寂的灰色世界裡,這聲音就像是一聲號角。
肉片在鍋裡捲曲,變成了誘人的燈盞窩形狀。油脂析出,透明,亮晶晶的。
一勺豆瓣醬下去。
紅油翻滾。
那種辛辣、鹹鮮、混合著油脂焦香的味道,瞬間炸開了。
這是【回鍋肉】。
川菜之首。最家常,也最霸道。
一把青蒜苗扔進去。
翻炒。斷生。
那股子蒜香味混合著肉香,順著熱氣,飄了起來。
“咕嚕。”
外賣小哥嚥了一口唾沫。
他送了一天外賣,跑了五十單,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。這味道鑽進鼻子裡,簡直是在犯罪。
“好香……”
小哥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,“老闆,這甚麼菜啊?比我送的那些預製菜香多了。”
不光是他。
哪吒的鼻子動了動。
他腳下那雙塑膠溜冰鞋,突然冒出了一絲火星。
滋滋。
輪子轉動起來,那種廉價的塑膠感褪去,重新變成了金屬的光澤。
“我想吃……”哪吒舔了舔嘴唇,眼神重新變得兇狠,“我要吃肉!我要長身體!”
天帝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股子紅油味鑽進肺裡,把他體內的那股子頹廢氣全給頂出去了。
他手裡的鉛塊,再次泛起了金光。
雖然沒有之前那麼耀眼,但那是真金不怕火煉的光澤。
“朕的胃口……回來了!”
克蘇魯在塑膠桶裡伸了個懶腰,觸手重新變得有力,直接把桶給撐破了。
葉驚鴻顛勺。
鐵鍋在他手裡上下翻飛,雖然沒有內力加持,但那個動作,那份熟練,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“出鍋!”
葉驚鴻沒有找盤子。
他直接拿過外賣小哥手裡的那個空餐盒。
嘩啦。
滿滿一盒回鍋肉,紅亮的油,綠色的蒜苗,焦黃的肉片,堆得冒尖。
蓋上蓋子。
熱氣被鎖在裡面,燙得餐盒底部微微變形。
“拿著。”
葉驚鴻把餐盒遞給外賣小哥。
“這……”小哥捧著燙手的盒子,一臉懵逼,“給我的?”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
葉驚鴻指了指那道裂縫,指了指那個灰色的、平庸的、充滿壓力的現實世界。
“是給那個下單的人。”
“告訴他。”
葉驚鴻咧嘴一笑,臉上沾著點灰,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。
“我們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只要還有人記得這口熱乎飯,只要還有人願意在下班路上買把蔥,這火,就滅不了。”
外賣小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他把餐盒放進保溫箱,繫好帶子。
“行!這一單,我一定準時送到!”
小哥跨上電動車,擰動油門。
“坐穩了!五星好評預定!”
嗡——!
黃色的電動車化作一道流光,衝向那道灰色的裂縫。
這一次,它沒有打滑。
它像是一把尖刀,刺破了那層厚重的灰色霧氣。
就在電動車衝出裂縫的瞬間。
天空變了。
那些灰色的“平庸之氣”開始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漫天飄落的白色光點。
那是【推薦票】。
還有金色的星星,那是【五星好評】。
它們像是一場大雨,嘩啦啦地落在南天門號上,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。
哪吒的風火輪徹底點燃,噴出兩道長長的火舌。
“蕪湖!起飛!”
這熊孩子在甲板上轉圈,把那些推薦票當成雪花踩。
天帝張開雙臂,任由好評砸在臉上。
“這才是朕的江山!這才是朕的子民!”
裂縫沒有合上。
但在那漫天的光點中,它不再是一道傷口。
它變成了一個視窗。
一個連線著兩個世界的、永遠亮著燈的——外賣視窗。
葉驚鴻解下圍裙,抖了抖上面的灰。
他走到視窗前,看著外面那個車水馬龍、霓虹閃爍的現實世界。
那是他的故鄉。
也是他故事的起點。
“老闆!”
阿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手裡拿著那把已經恢復鋒利的菜刀,“又來單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【深夜加班狗】點了份炒飯,備註:多放蔥花,要那種能讓人哭出來的。”
葉驚鴻笑了。
他重新系緊圍裙,拿起那口已經恢復了烏金光澤的造化鍋。
“行。”
火光騰起。
“那就給他炒個——【黯然銷魂飯】!”
“開工!”